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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照流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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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纪也小了点。”她心中低叹。“子衿哥哥显见是喜欢云中君多一些,这样依依不舍。”
  马车没行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外头有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宋诗,你鬼鬼祟祟又要干什么?!”
  宋诗假模假样一抱拳:“这几日多有叨扰,我家里出了点事,这就要赶回玉龙台去。乔公子不会不放人吧?”
  “你少骗我了!你哪里是一个人回去,你还偷了我小师叔!”乔桓跳脚,“好你个宋诗,我们云中阁客客气气招待你,你打不过我师父,就使这等阴险卑鄙的手段!——你说,你在牌桌上是不是也天天这么作弊?!”
  宋诗听到他说自己“使阴险卑鄙的手段”,心中还颇为自得;然而听到“牌桌上天天作弊”,就拔出每啄要跟他拼命。
  这时候背后子衿掀帘而出:“是小乔啊。”
  乔桓见他竟不是五花大绑着,亦是糊涂了:“师叔?”
  子衿道:“我和宋小公子下山斩剑,你去不去啊?”他怕乔桓纠缠,又怕他回去告状,有意拉他入伙。
  “师父吩咐过我和大师兄,不要让你踏出云中阁一步。”今天轮到乔桓值夜,师父特意嘱咐他将人看牢了。可他正是贪睡的年纪,在子衿身上拍了一张追索符就回去睡觉。子衿一出云中阁,符纸燃尽,他就蓦然醒转,出门追人。他满心以为是宋诗劫持了师叔,不想他竟是自愿的。月前宋诗刚刚将师叔捅了个对穿,怎么这么快就好成一个人了?
  “他是你们师父。他吩咐你们的,你们当然得听。他要关着我,我却不听他的。”子衿道。
  “你们果然吵架了!”乔桓扼腕,“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清楚的么?师父这么疼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平常乔桓这样满嘴胡言乱语,子衿保准要纠正他的奇怪幻象,然而此时只是沉默着无言以对。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宋诗突然发话:“为什么你叫他师叔?”
  “别……”
  他话还没出口,乔桓已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往外说了:“他是我师父的亲弟弟,云中阁的二公子,我当然叫他师叔啊。”
  “他竟然姓纪?!”宋诗听到了这惊天秘闻,目瞪口呆,“那他和纪明尘还搞在一起?!兄弟乱伦啊我操!”一脸“看我撞破了什么”的兴奋劲。
  乔桓虽然也这么怀疑过,但见宋诗口无遮拦,上前就是一剑:“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宋诗拔剑相抵,连打他都忘了:“我可不是胡说八道!你去过清秋院没有?你家云中君将他锁在床上,用金链子!连衣服都不给他穿的!”
  乔桓:“我的妈!”
  林醉嘤了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子衿抱着林醉,脸都黑了:“我什么时候连衣服都没得穿了?都说了他是督促我练功!督促我练功!我们什么事都没做!”他伸手将乔桓拎进了车厢里,“快走快走!”
  乔桓挨在他身边,五味杂陈:“如果是这样,师叔你要离开师父,也情有可原……”
  “我也是会打人的。”子衿横他一眼。“睡觉!”
  乔桓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幽幽道:“我支持你!”
  子衿啧了一声: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行到孤竹城外,天还未明,子衿叫宋诗停一停,将身上斗篷摘下来给他覆上:“睡一觉。”
  “我不困。”宋诗清醒得很。
  子衿心道小伙子就是身体好。他昨夜在车厢里搂着两个小的一路颠簸,都觉得是要了老命。宋诗赶了一夜的车,竟然还这么精神。
  “在这儿停着干什么?”宋诗扫了一眼眼前的乱坟岗,“你要挖坟么?”
  子衿也不与他多说,从车厢里拆了一块木板,自行提着车上的风灯往墓地深处走去。不久之后,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是宋诗跟来了。
  子衿找到了一株河塘柳,在树下的老坟丘前跪下,将怀里的馒头掏出来垒好,又将蜡烛点燃了固定在坟前。紧接着他掏出笔墨,旁若无人地研墨。
  宋诗蹲在他身边替他提着风灯:“这里埋的是谁?”
  “我母亲。”
  “怎么连个墓碑都没有!”
  “怕人掘墓。”
  子衿说着,在那块带来的木板上写下:纪戚氏之墓。子纪檀立。
  “原来他叫纪檀。”宋诗心想。
  子衿写字相当慢,一手隶书四平八稳,写完之后将木牌插在坟前。那个位置看得出来以前也立过木牌,只是被雨打风吹去了。
  “怕人掘墓是其一,穷也是其一吧。”宋诗心道。
  “我有些话要与母亲说,宋小公子可否避避?”
  宋诗哦了一声:“那我四处转转。”竟然风灯也不带,一个人逛进浓雾重重的墓地里去了。
  子衿跪在母亲面前,半晌苦笑了一声:“我回了云中阁一趟。”
  “云中阁很好,哥哥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
  “大太太也过世了。哥哥待我很好,云中阁没人欺负我。”
  “只是……他对我……”子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想过我和哥哥会变成这样。”
  “他用情很深,可我们不该。天底下除了我,他谁都可以爱,唯独我不行。”他说到此处,想起纪明尘的冷,纪明尘的诗书,纪明尘的信字,纪明尘的狗,纪明尘的铜花铃,心底里又疼又酸,“我不想害他。如果他可以放下,那我就不该出现。”
  他出神地抚摸着木牌:“所以我可能很久都不能再回孤竹了……他找不到我,自然就淡了。十年了,他原本就快释怀。我绝情一些,他反倒更容易走出来。”
  “母亲也不用担心我。我入了魂剑道,不再是个废物了。游历江湖,斩剑除祟,原本就是剑修的本分。四海为家做个浪子,说不定能闯出些名声,母亲哪天在孤竹也能听到大家谈论我。”
  话尽于此,他磕了三个响头,从地上爬起来。
  正当这时,宋诗跑过来跟他说:“你娘是什么人?”
  子衿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湿意掩去:“我娘就是我娘,我爹的二夫人。”
  “她跟我玉龙台有关系么?”
  子衿一头雾水:“没有。我娘从小长在云中阁,是侍奉我爹的使女,没有这么显赫的亲戚。”
  “你过来瞧。”宋诗领着他转到坟墓另一面。
  坟丘背面竟然也有供奉,甚至还烧掉了一大堆纸钱。
  子衿吓了一跳:“谁来为我母亲扫过墓?”
  纪明尘么?不可能。他不知道他把母亲葬在此地。如果他来,不会那么低调,肯定要迁坟或者重修一遍。
  宋诗却道:“是我宋家的人。”说着,从地上拾起一束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
  “你确定?”
  宋诗点头:“我家玉龙台的花,我化成灰都认识。”
  “奇怪了。你家有什么人,会为我母亲扫墓?他又是如何得知她的坟址?”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没有结果,满心狐疑地回车上。此时路边有早起的小摊小贩开始卖起了烧饼油条,子衿买了一点丢给宋诗,叫他去里头休息,驾了车自往昌州方向行去。
  高阳君府上,看样子是一定要走一遭了。


第十六章 照夜流白枯雪夜(一)
  过了几日,一行人路过清晚镇。小镇子里只有一条大道,此时锣鼓盈天,摩肩接踵,很是热闹。
  “这是庙会吧。”子衿见乔桓和林醉好奇得很,给了他们一些银子,叫他们下车去玩耍。“小乔,你是男孩子,要把小醉姐姐照顾好。”
  “什么小醉姐姐。”宋诗哧了一声,“不就是个做皮肉生意的下贱货么。”
  子衿蹙起了眉。
  林醉是风尘女子的事,他没有与任何人讲过,只当寻常人家的女孩带在身边,不知宋诗怎么看出来的。
  宋诗见子衿瞪他,抬高了声调:“我有说错么?她走起路来腰扭得那么骚,说话又那么嗲,一看就是青楼里调教出来的,不知道被多少人骑过。”
  乔桓讶然,却见身旁林醉红了眼圈,咬着嘴唇垂头,恨不能把自己躲没了。
  “你这张嘴!”子衿伸手指指宋诗。
  “她自己做婊子,还不准人说?”
  “你还胡言乱语!”子衿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但扇到一半,就打不下去了。他毕竟不是纪明尘,动辄对小辈动手。
  宋诗见他高高扬起了手,一时之间竟真有些心虚。但看他打不下来,又心说他算老几,敢教训我:“我胡言乱语什么了?我堂堂玉龙台少主,难不成还要对一个娼妓和颜悦色,姐姐长姐姐短的么?你们风神引、云中阁要叫便叫,我们玉龙台可丢不起这个脸。”
  他越说越起劲,没注意子衿脸色越来越黑。子衿平素性情温和,见人三分笑,此时沉着脸站在那里,浑身上下的戾气却与纪明尘一般无二。等宋诗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子衿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将他从马车上拽下来,明明是筋脉尽断的手,却如铁钳一般难以挣脱。他还没站稳,子衿就把他往人堆里一推:“滚!”
  宋诗没有准备,被推得趔趄几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自己上回刺了他一剑,他也不记仇,此时竟会为了林醉和自己翻脸!他年幼失怙,防人心本来就重,与子衿相处两月,好不容易卸下心房,把他当自己人,现下被胡乱丢弃,气得把手一挥:“你不用赶我,我还不稀得跟你们一块儿呢!”说着红着眼圈钻入人群之中,把乔桓吓得不敢喘气。
  “人的际遇,很多时候是自己把握不了的。小醉遭难全然是为了救我。以后我也不会再叫她……受辱。”子衿收拾了一会儿情绪,缓缓说道。这番话他虽然说给乔桓听的,却一直留意着小醉的神色。她依旧低着头,但咬着嘴唇,似乎是哭了。子衿心中有愧,原本想去揉她脑袋的手,却悬在半空中无论如何落不下去。
  乔桓出生世家,论身份地位与宋诗不相上下,但毕竟年纪小,性子也不似宋诗那么刻薄骄矜。他与林醉相处几日,觉得这位小姐姐很是温柔可亲。此时子衿教他这些道理,他也听得进去:“我不会看不起她的。男子汉大丈夫,不以出生论人。”
  “好孩子。”子衿赞许地点点头,眼神却时不时瞥几眼人流。林醉是他的救命恩人,宋诗侮辱她,他是无论如何忍不了的。只是刚才宋诗那孩子走的时候好像很伤心。
  “师叔你去找宋公子吧,我带着小醉姐姐在附近逛逛。”乔桓自告奋勇。
  “随他去。”子衿嫌弃地说着,却是与他们俩分头混入了人流中。
  子衿很快发现这镇上举行的不是庙会,而是一场婚礼。不知哪个大户嫁女儿,一顶步辇抬着招摇过市。新娘子裹在满身旧红妆中,看上去小小的一个,大概不会超过十岁。更加奇怪的是,这婚礼虽然万人空巷,锣鼓喧天,但一点也不喜气。
  身近两个人小声讨论着:“这次是谁家的女娃?”
  “徐嫂家的。”
  “她家的女娃娃,不是病得快死了吗?”
  “几日前她去孤竹,好运道地遇到了云中君。云中君开了方子,说是能救。她欢天喜地带着女儿回家休养。”
  “诶,这云中君虽说私事荒唐,和他弟弟乱伦通奸,但比咱们昌州地界这个什么都不管的高阳君可要高明得多。”
  子衿心里咯噔一下,连连以手抚面,心说怎么回事?!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他才刚知道纪明尘的心思,怎么一眨眼就传遍了大江南北?!谁传的?!明明云中阁里晓得的人也不多的……诶,要怪就怪纪明尘太有名,年纪轻轻就入了俱神宗境,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就等着他犯错,好肆意中伤。
  罢了罢了,他及时抽身,流言也会不攻自破的吧。
  此前那人又说道:“……幸亏云中君出手。不然送个快夭折的孩子给河伯,恐怕河伯不会高兴的。”
  子衿只觉得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转身问那人:“这孩子是送给河伯的?你们清晚镇没人读过《河伯娶妻》么?”
  那人一见他是个外乡人,连声诉苦:“我们有什么办法?你看这河水。”
  清晚镇被一条河脉贯穿,主街就在河边上。子衿顺着他手指望去,发现这竟是一汪死水,臭气熏天,鱼虾翻肚,阳光下凝固般得黑暗。
  “这还算好的呢!我还看到过河水倒流!”那人叹气,“镇上都靠这条河养着,水变成这样,让人怎么活。”
  “没有找剑修来看看是什么东西作祟么?”
  “找了不知多少!要我说,那些剑仙全都是酒囊饭袋!”那人呸了一声,“钱财拿了不少,没一个有用的!”
  另外一人看了看子衿,叫他小心点说话:“除祟的剑仙,下水全死了。后来来的都是些骗钱的。”
  子衿心说这都是些什么:“剑修死了,你们就往河里丢女孩子?你们倒确实读过《河伯娶妻》。”
  “我们不丢,他自己也要来抓的呀!”那人道,“前几天才上岸来偷了一个,可惜争夺中死了。这才给他送个新的下去,不然这河水不会变清。”
  子衿道了声“怪了”。一个喜欢幼女的邪祟,这癖好可真淫秽啊。
  正思量间,一个身影突然从天而降,落在红色步辇上:“镇上有邪祟,竟还以人血喂它,你们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正是宋诗!
  他本就长得出挑,此时单膝跪在软轿上,说不出的气势逼人,竟把一干人都给镇住了。
  锣鼓一停,一位缙绅模样的人排众而出:“请问这位剑仙是……”
  宋诗一拍腰间每啄,拽下了他从不离身的玉龙佩,眼神冷冷扫过众人:“玉龙台少主宋诗!”
  众人哗然。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我们这儿闹了十年水祟,高阳君都不闻不问,现在你们姓宋的赶来做什么好人!”
  宋诗拔剑,头也不回指向了他的方向:“昌州地界,我们宋家想管就管,想不管就不管!我叔叔自有分寸,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不想呆,就给我滚!”
  众人看他年纪轻轻,气焰却甚是嚣张,待人处事连高阳君的一半都没有,一时间都不敢触他的霉头。那缙绅连连道歉:“宋少主请息怒!请息怒!实在是乡党为水祟所苦……玉龙台若肯出面,那是最好不过。”
  此时天外突然有一道赤红剑气斩来,清晚镇上空响彻着凤鸣之声,风中有若有若无的暗香。宋诗旋身一躲,脚下的步辇已经被堪堪斩成了两半。那七八岁的小女孩落入人群之中,立刻就被一个姑娘抱着躲开了。众人抬头看剑来的方向,却见楼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黑袍白束、佩剑如火的剑仙。宋诗身上虽然有一股子我行我素的悍勇,但是比起他来,却显得青嫩有余、气势不足。那人站在房顶,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弯弓,杀意铺天盖地。
  他只问了一句话:“你把阿檀藏在哪儿?”
  人群中的子衿亦是看到了这一幕。纪明尘出现那一刹那,他的心跳便不听使唤地加快了,忙道不好。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听到此言却猛地一震:怎么倒霉的又是宋诗?!
  宋诗原本就嚣张,这是在昌州地界,哪里还怕纪明尘,眉毛一挑:“云中君想知道?那你以为,小纪先生想不想你知道!”
  纪明尘出手又是一剑斩来!
  宋诗轻巧往后一跳,嘴边浮起邪笑:“看来你很清楚小纪先生的心思。”
  有看客道:“这个云中君怎么器量如此狭小。宋少主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居然偷袭!一次不成,还两次!果然是个眼中没有人伦的人。”
  身旁的白衣男子横他一眼:“云中君是什么境界?宋诗是什么境界?他若真心要偷袭,宋诗还能站在那里大声嚷嚷么?”
  周围的人仔细一想,都频频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想再去听白衣男子点评几句,云中君竟是飞身而下,与宋少主两个打起来了!
  “诶呀!光天化日以大欺小,欺得还是玉龙台少主,这个云中君好不要脸啊!果然,能做出兄弟乱伦这种事,人品就是低劣!”那看客本就不满意白衣男子反驳他的话,此时战况有变,大声嚷嚷起来,这回站他的人多一些。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哪个会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统统避到了茶馆里开始下注,将一整条大街出让。
  子衿没空跟他们打嘴仗,逆着人流跑到街口,果不其然,李逸芝正满头大汗地骑着马赶来。看到远处两道翩然相斗的身影,忍不住哎呀一声。
  “李逸芝!”
  李逸芝循声望见纪子衿,松了口气:“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还没事人一样傻站着!明尘找你都找疯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以为是宋诗带走的我,要跟他拼命!”
  李逸芝跟他的反应一模一样:“怎么倒霉的总是宋诗?!”说罢挥挥手,“你快去拦一把啊!明尘发起疯来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子衿站在那里,神色很是焦急,却岿然不动:“李兄,我实在是不敢去啊!”
  “贤弟,宋诗他是要被打死的啊!”他们俩个大难临头倒是称兄道弟起来。
  “打死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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