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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手青-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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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看到落款那两个字的瞬间,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要靠近一个人,这并不困难。
  哪怕这是一张被揉碎的纸,一幅由他亲手设色,又用刮刀寸寸剥离,剔刮殆尽的画。
  他太了解谢辜的性格了,自幼娇惯,一朝失怙,那是个心眼并盲的小傻子,只会用盲人摸象的手段去爱一个人。他摸过鬣狗的舌头,摸过横死者尚未冷却的血肉,摸过恋人不加掩饰的祸心和反骨,却以为那是温的水,柔的山,和不可自抑的爱情。
  哪怕再重演一千遍,一万遍,谢辜依旧会一头撞进进他的掌心里。过去他摊着五指,不无轻慢地任由对方滑落下去,现在他想握住了,也应当为时不晚。
  寄出第一张明信片的时候,谢辜显然怒气未消。
  “你这个狗尿苔!”
  果然是谢辜牌的污言秽语,他看得失笑,把明信片翻过去,上头还印了张照片,主人公是一片嫩嫩的小伞菌,还有几枚不慎出镜的手指,指尖敷粉,指甲里藏着淡白色的小月亮,清清亮亮的,看起来很健康。
  他突然有点想念那双手的温度。
  谢辜变得狡猾了。他藏身在这堆琐碎的明信片里,若隐若现,偶尔会露出含怒的眼睛,一点柔和但挺直的脖颈线条,发红的耳朵尖,拼凑的过程无限接近于一场正中痒处的撩拨,像标本里精心着色的植物,除却没有温度之外,鲜亮明丽,宛然如生。
  他有时候想,他在拼一颗被碾碎的心。
  谢辜留在明信片里的话变得多起来了。
  “这朵蘑菇长得凶神恶煞,像个鬼故事,你把照片翻过去,别看,还是看我吧。”
  “这朵蘑菇包皮过长,我一看就屁股疼,我给它打了马赛克,像不像你?”
  “你看蘑菇的时候少,看我的时候多,像个心不在焉的厨子。”
  “我听了一个可怕的故事,从前有个厨子,请蘑菇回家泡澡,泡得蘑菇又白又软,昏昏欲睡,像化掉的冰淇淋那样满池乱漂。然后水就开了,厨子两刀挖开它的菌盖,蘑菇痛得大哭,问厨子,我都熟了,你还剐我做什么。厨子说,你熟得太快,还没入味啊。”
  “我也有点怕你,但我怕得不明不白。”
  “还是接着稀里糊涂地喜欢你吧。”
  谢辜像只疑惑而笨拙的小蜗牛那样,从字里行间,慢慢向他爬。
  夏煜一直忍不住笑,因为他在等,等对方乖乖地爬进他的指掌之间,用那对纤细而伤横累累的触须,触碰他温热的掌心。这次是真的,看山是山,看水也是水。
  他在维也纳的一家旧照相陈列馆里,找到了第三十九张明信片。
  谢辜在明信片上犹犹豫豫地写道:“你说结婚的地方由我来选,那么就在这里吧。”
  他似乎落笔又后悔了,把这排字涂得七零八落。
  照相馆附近,就是当地著名的教堂,天气高朗,是纯度很高,分外剔透的玻璃蓝色,照相馆里陈列着百年来每一对新人的婚纱照,装订成册,久远的黑白相片,甚至连五官都模糊了,只能看到黑发白肤,像漆盒上剔刮发亮的螺钿。这个小照相馆里到处都是忘却了主人的爱情。
  谢辜的明信片夹在里头,有点羞怯地在他的手指底下颤抖。
  他在这一瞬间沉溺其中。
  他突然想起来,他对谢辜,的确也是一见钟情的。他姐姐给谢辜补课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谢辜的腿随意地交叠,运动短裤下露出的小腿,是年轻男孩子特有的修长笔直,白得几乎在发光。
  但那种钟情掺杂了太多肉欲的成分,而肉欲是不吝于与人分享的。一场以熟肉铺子为开端的爱情,注定有一方饱受凌迟之苦。
  他姐姐说的不错,他的确是个混蛋。
  但这个混蛋却又受尽了眷顾,在一瞬间锥心的悔痛里,仍有转圜的余地。
  他突然有了一个答案。
  他为之心跳如沸,不断逼近临界点。
  他忍不住给谢辜打了一个电话。
  在那一串漫长的忙音里,他像是被捏在对方掌心里,过度饱胀的气球,被浸满柠檬酸的针尖一点,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维也纳是个好地方,他想,的确适合一场迟到的婚礼。
  第四十封电子邮件送达的那一天,他屏住了呼吸。
  他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一点儿对方的想法,像抓住了兔子温暖而柔软的小尾巴。
  明信片的地址实在距离他太近了,就在这个他们出生并相遇的城市里。
  谢辜本人,回到了这个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有谢辜的气息。仿佛雨后潮湿的苔藓,一夜之间冒出了零零星星的蘑菇。
  “姐,你看到过我的化石盒子没有?”他趴在沙发上问,又忍不住翻身跳下来。
  “自己找,它又不会长腿,”夏煊道,“你怎么突然玩起这个了?又没什么长性,满地乱扔。”
  他果然在沙发的夹缝里找到了。他满世界乱跑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又高价收了一对白垩纪的缅甸琥珀化石,拿回来亲手打磨成了一对戒指。
  拇指大小的蜜蜡黄,看起来油润澄亮,夏煊一看就吐槽他暴发户审美。
  他站在照相馆外,下意识地握着那对戒指把玩,竟然有点近乡情怯。手指上隐隐的湿汗把琥珀浸得一片油润,怎么都擦不干净。
  照相馆很偏僻,柜台上都蒙了灰,他屏息环顾一圈,只有布帘在无声地飘荡。
  他有一点微妙的失落感,仿佛世上又多了一件不可捉摸的东西。
  他前头还有个中年妇人,拿着个铁罐子和店主争论,他百无聊赖地等着,一边看柜台上薄薄的灰尘。
  玻璃柜台下压着一排陈旧的明信片,保管不当,皱巴巴的,还浸着淡褐色的茶渍。各种一寸照错杂在其中,数不清陌生的脸,没有他想见的人。
  他突然摸出手机,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惊慌感里,拨通了谢辜的号码。
  打通了。
  半年来的第一次。
  空洞的气流声,像是并不平稳的呼吸。
  他稍微安心下来,放柔了声音问:“我到了,辜辜,你在哪儿?怎么不说话,谢辜?”
  没有人回答他,电话被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上头的女人突然回过头,用一种莫名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认识谢辜?”
  他猝不及防地,被这个名字击中了,一时有些失魂落魄。
  “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女人把铁罐子推给他,如释重负:“这活我干不了,你来挑吧。”
  旋开的罐子里,躺着几张一寸照。谢辜透过相片浏亮的反光凝视着他。
  他被这过度明亮的光线烫了一下,有点狼狈地别开眼睛。
  罐子里的两张照片,拍得都不合时宜。
  一张时隔已久,像一封失效的信,照片里的人还很稚嫩,有淡粉色的脸颊,和柔软的眼睛,融化在光里。
  另一张则消瘦了很多,恹恹地侧着头,能看到后颈突兀如硬玉的骨节,像个阴沉的陌生人。
  谢辜什么时候消瘦到了这种地步?
  他选了第一张照片。
  老板看了一眼,道:“这张过度曝光了,脸也看不清,放大了更模糊。”
  “放大?”夏煜忍不住问。
  那个女人道:“还是第一张,另一张阴沉沉的,太晦气。”
  老板埋怨道:“你们家属也不上心,最后一张相片,也不挑张好的。”
  “他哪有什么家属?”女人没好气道,“平平白白触霉头,我儿子可不卖屁股。”
  夏煜一直没说话,他被一串歹毒的信息流所包围,每一条都意有所指,细细密密地蚕食着他,用蛇一样阴冷的腹鳞,在他僵硬悚立的体表爬行,只要他的脑子稍一转动,剧毒便会攻心。
  他恍恍惚惚地想,谢辜怎么还不来?
  老板用牛皮纸包着相框,放进了他的怀里。
  他被烫得悚然一惊,漆黑的边框露出来一角。
  他所有的侥幸,都在一瞬间溃不成军。
  他曾经给人一份淬着毒的爱,却像黄蜂失却了尾后针。
  相片里的人轻轻地,不无嘲弄地说:“你来迟了。”


第38章 
  没死成。
  我跟痛饮雄黄的白素贞似的,不幸变回原形了。
  千年道行一朝丧。
  我缩在角落里,像是在透过奇特的鱼眼镜头,看着这个畸变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周围的一切都庞大得出奇。成群野蚊子跟划龙舟似的,抖索着箬叶那么大的宽翅膀,被烫在骤然亮起的白炽灯管上,滋的一声爆响。
  我悚然一惊。
  卷帘门宽阔的浅灰色褶皱,每一棱都有好几十个我那么宽,它在某一瞬间动荡不已,层浪叠涌地翻卷上去。
  一头庞然大物破门而入。
  它黑压压的影子铺在我头上。
  我觉得这应该是条大鳄鱼,用短短的前肢来捞我的蘑菇头。
  捞到了,还轻轻拍了两下。
  我惊恐得像是蒸屉里的包子,都快头冒白气了。
  它把我捧在手上,费力地眯着眼睛来看我。那双眼白偏多的眼睛,凝着两点湛黑的眼珠,把我照得无处遁形。
  “谁把他关在这儿的?”它瓮声瓮气道,环视一周,“额头怎么这么烫?就给吃这个?”
  它的鳄子鳄孙立刻炸了窝,甩着长尾巴,叽叽喳喳地争辩个不停,腥臭的唾液顺着利齿喷溅出来。
  “别吵。”它不耐道,抄起我就走。
  可惜到底是爬行动物,走路打偏,一头撞到了卷帘门上。
  立刻有手下搀着它,道:“飙哥,您眼睛还没好全,不好走,还是我来抱着……”
  它眼露凶光,眼睑微微跳动了一下,是个斜睨的表情。
  “你们他妈都快把人给我弄死了,滚一边去,”它又凑过来嗅嗅我,把冰冷的蹼爪搭在我湿透的菇头上,“啧,眼泪把头发都打湿了,冷不冷?”
  我瑟瑟发抖,它用一块大毛巾裹着我,给小孙子搓澡似的,把我的菇头捂干了。
  我埋在热烘烘的毛巾里,眼泪越流越多,一边没什么声音地抽搐。
  它顿了顿,捂紧了我。
  它的栖息地又大又软和,透着股浓烈到呛鼻的消毒水味。
  “别怕,”它干巴巴地安抚我,“我就想睡睡你,不想要你的命,这事也不怨你。”
  我更惊恐了,它少说有几十个我那么大,一颗大脑袋就抵得上我三室一厅,要是被它压着睡上一睡,跟被榨汁机轧有什么区别?
  它甩甩大尾巴,只听啪叽一声,两只孔武有力的蹼爪拍在枕头边。
  “别哭了,睡一会儿。”它道,还撅着宽宽的嘴巴要来亲我,一股冷血动物的腥气,我差点被它吓得晕死过去。
  我撞开它,就要夺路而逃,却被它轻而易举地按在了枕头上。
  “谢辜,你不对劲,怎么不说话?”
  它咧嘴的时候,居然有点慈眉善目的。
  我犹豫道:“你吃不吃素?”
  它道:“我更喜欢吃肉,怎么?”
  我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除了热爱跨种族交配之外,它还是正常的肉食动物。
  我又试探着问:“那……你能不能找条母鳄鱼?我还没你的爪子尖大,会压出蘑菇汁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烧傻了?”它道,又来捂我的脑门,“别瞎想,闭眼,医生一会儿就到。”
  我得寸进尺,看它背上厚实的鳞片:“那我能不能睡在你背上?”
  它不耐烦了:“我看你是找操。”
  它一爪子把我拨得滚了几圈,我饱受委屈,只能挨着它又硬又刺跟猪鬃毛似的脑门睡着。
  它往巢里叼了个医生。一张精瘦的古铜色羊脸,两撇细长的山羊须,仿佛一开口就要咩起来。
  鳄鱼抱着我,把我的菌褶翻起来。
  山羊大夫捻着听诊器,道:“这孩子也是割包皮?”
  我子实体一凉。
  我觉得我再割就不剩什么了。
  ………………………………………………………………………………………………………………………………………
  蒸屉那么大的听诊器,盖在了我的菇头上。
  我咯咯打颤,心如擂鼓,一切的惊惧都被听诊器暴露无遗。
  “他太紧张了,你抱住他,把他胸口的衣服解开。”山羊大夫把听诊器收回去,道。
  我惶然无措,想要回头看看,却被那只大鳄鱼仰面按在它的胸腹上。它搓揉着我脆弱的表皮,撕拉一声把我开膛破肚,剜出两瓣鲜嫩白滑的蘑菇肉。
  我被他掐得疼痛难耐,几乎是瞬间沁出了靛青色。
  老山羊凑过来,嗅嗅我,仿佛我脸上写满了水草丰美。
  它的眼皮上都是松垮垮的黄褐色褶皱,那冷酷的眼神像锥子一样,刺得我遍体生寒。
  卧槽,这玩意儿吃素的。
  我剧烈挣扎起来。
  鳄鱼好整以暇,一爪就把我制住了。
  “听话,先测体温。”
  老山羊说我有三分熟了。
  还目光如刀地问鳄鱼,是不是给我芝士注心了。
  鳄鱼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大夫又自己摇摇头,恨铁不成钢:“您又干这档子事,这孩子看起来就不瓷实,挨不住您那么个折腾法。”
  它们翻来覆去地折腾我,又是洗胃又是灌肠,总算把我肚子里的芝士注心抠出来了,还往我身体里注射盐水,我战战兢兢,连眼睛都不敢阖,只知道泪汪汪地看着老山羊。
  “黄大夫,他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会不会被毒傻了?”鳄鱼道,朝我探过来一只爪子,用力撑开来,问,“谢辜,这是什么?”
  我茫然道:“蹼?”
  鳄鱼恼羞成怒,用蹼把我铲得翻了个面。
  老山羊道:“摄入量少,主要是蝇蕈醇和鹅膏蕈氨酸产生的干扰,再后续观察一段时间。”
  老山羊用坚硬的蹄壳敲敲我,给鳄鱼递了一张名片。
  “我学生的,他主攻这一块。”
  “大夫,还有个问题,我能不能……”鳄鱼道。
  话音未落,就被老山羊一票否决。
  “不行,憋着。”
  它悻悻的,到底没敢违抗医嘱,只能把我养在了枕头上。
  我的眼神时好时坏的,吃了几天药。
  它比我焦躁得多,总是在半夜垂涎欲滴地舔我的蘑菇头。
  我睡得提心吊胆,一觉醒来,枕边睡了个长着鳄鱼头,敞着睡衣的男人,他身高腿长,奈何眼如灯泡,龇牙咧嘴,跟贴图bug似的。
  我看一眼就会做噩梦,鳄鱼男不以为意,精赤着胸口,又撅着扁扁的鳄鱼嘴来叼我。
  我大叫起来,骨碌碌滚到了枕头底下。
  “还没好?”他不耐道,“过来,吃药。”
  我在床底下瑟缩了一会儿,纳闷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它们像一簇秀气的小水萝卜,细细长长的,指尖透着点水头很足的藕粉色。
  可喜可贺,我不完全变态了。
  我是一朵有手有脚的蘑菇人了,跟寄居蟹似的。
  鳄鱼男随手一摸,精准地捞到了我的手,把我从床底下拖出来了。
  他像童话书里吃小男孩的老巫婆那样,摸我手臂上稍微长出来的软肉。
  “胖了一点儿。”他阴森森道,又摸我的屁股,“晃什么脑袋,坐稳。”
  我慑于淫威,他这才来碰我的菇头,捻我毛茸茸的菌丝。
  “你的眼睛很漂亮,”他难得夸我,“谢辜,我想草你了。”
  我小声道,你想草谢辜,跟我蘑菇人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厚颜无耻道:“怪你长了个谢辜的屁股。”
  他剥了我的睡裤,说要看屁股识人。我大惊失色,那条毛茸茸的小蘑菇睡裤吊在小腿上。我像猫甩尾巴那样,蹬着软乎乎的睡裤去扇他。
  我是真的吓破了胆,但是他不在乎。
  他没头没脑道:“夏煜刚醒过来,就闹着要找你。”他哼笑了一声:“我告诉他,你去了国外。谢辜,你自己选,是老老实实地等我腻味了,再放你一条生路,还是回到他手里?”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能听到一串串嗥叫。
  他抓着我手腕的手,覆盖上了厚厚的鳞片,弹出了锋利的爪尖。
  那条鳄鱼又来了,压在我的身上,甩动着那条锉刀般的长尾巴,噗嗤噗嗤地扇击着我,像在拍击一张毫无生命的鼓面。
  它要和我交尾,那是强人所难。
  它狰狞的生殖腔裂开了,密密麻麻如棘刺的鳞片丛中,弹出了一根充血通红,裹着粘液的东西,顶端膨大到了畸形的地步。
  这是什么蒸汽朋克风的生殖器官。
  我惊恐地大叫起来。
  它咝溜咝溜地舔我的菇头。
  “忍着。”它道。


第39章 
  它没能成功和我交尾。
  而是握着我的大腿,去顶弄我垫在臀下的睡衣,把那些软和的绒毛浸得一塌糊涂。两个沉甸甸的肉褐色囊袋,不时拍击在我的大腿上。
  我被这荒野求生般的场景,吓得浑身僵硬。
  它逼我捧着畸形的鳄鱼头,去亲吻那张覆盖着粗糙鳞片的扁嘴,那滋味简直像在亲吻一只鳄鱼皮鞋。
  它阖着那双凶恶的眼睛,只露出一线眼白,在眼皮底下微微震颤着,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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