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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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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她忘记了天寒还是穿着这个回来,仅仅是希望这一抹红能把她和灰蒙蒙的万千屋宇隔离开来。
  她已经走出去了。她只是回来看看,绝不可能再被缠住。
  小地方的医院就只有两栋楼。一栋是门诊部,一向准时下班,这个点只剩一楼的侧面还亮着“急诊”两个字,定睛看去还少了个“心”字底。另一栋就是她要找的住院部了,还好病人也不算多,好像从来没有不准陪夜的规矩,她还能望得见几盏零星的灯光,好似远海中的灯塔,还在不死心地守候着什么。
  铁门半掩着,她满心惦念据说伤得不轻的弟弟,于是加快脚步往里走。没想到那门边诡异地坐着一个少年,穿了一身黑藏在影子里,整个人几乎被夜色吞没。她完全没有看到,差一点被他绊了一跤。
  “你……”
  话到嘴边,少年正好抬头看她。那目光比寒冬更冷,一场还没落下的大雪似乎已经提前在他眼里结成坚冰。
  那是一双令她再也忘不掉的眼睛。
  那是吴越吟和常铮的第一次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红衣服致敬某电影的黑白长镜头一抹红


第48章 鹤唳3
  回忆里的目光实在太摄人,吴越吟怔了很久,才在清苦的茶香中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她答应了常铮的内容。
  “常铮和我们归舟是怎么在学校认识的,那些来龙去脉我不清楚……我估计你也不想听,那我就直接说那件事吧。常铮自己说不出口的,应该就是指的这个。”
  陶然仿佛对茶杯上方袅袅的水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闻言只是轻轻一点头。
  “归舟整个高中阶段的大部分时候,成绩都很不错,到高二以后,几乎很少从第一的位次上掉下来。他那时候是个挺傲气的个性,不懂得跟周围人要尽量和睦,这样时间长了,就开始有人嫉妒他。”
  往事早已发生过,但用自己的声音再次揭开当年的序幕,对吴越吟而言,依然有不小的心理压力。陶然并没有开口,一直沉默地坐在对面,这多少让她轻松了一点,至少能继续说下去。
  “当时有一个省级数学竞赛,他们班上有个偏科的男生,据说是惦记了很久这个参赛名额,一直在等着老师来跟他提。那种一考定终生的环境里,每个学生都把任何一点机会看得很重。后来报名期限都过了,他才发现名额其实早就给了归舟,老师根本就没考虑过别人。”
  ——后来事情平息一些之后,吴越吟私下跟常铮谈过一次,得知当时那位男生在很多场合明确表示过自己不服气,甚至在数学课上直接站起来,质问过老师为什么隐瞒学校有竞赛名额的消息。可是吴归舟一贯的成绩摆在那儿,就算拿着成绩单按顺序挑,其实也轮不到他。
  可少年心性的偏执和暴虐,往往没法用成年人的正常逻辑去理解。
  “他不满了很久,有一次趁归舟去参加竞赛辅导,一帮同学都在起哄,他就去翻了归舟的课桌抽屉。就是那么不巧,那天他抽屉里,恰好有一封写了一半的情书。”
  ——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下午。没人知道一个少年的冲动,即将点燃一整个镇子的恶意。吴越吟在数百公里外的大学校园里参加社团活动,吴归舟在隔着操场的另一栋教学楼听课,父亲在工作,母亲在家里准备晚饭。可仅仅是几分钟之后,这所有平和都将成为遥不可及的回忆。
  “可能是班长和早恋联系起来,一帮半大孩子就都兴奋了,都撺掇他站到讲台上去读,他还真去了。那是课间休息,有跟归舟关系好的同学已经去告诉他了,可等他赶回来,还是晚了。那边已经读到……”
  陶然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吴越吟的眼睛:“读到什么了,怎么会就……被出柜了?”
  吴越吟苦笑:“那里头有一句是,‘如果不是那次在更衣室的偶遇,我或许还在骗自己,我对你只是单纯的兄弟情谊’。学校小得很,总共就一个更衣室,就在操场边上,专供男生打球前后换衣服用。”
  这下,连陶然的脸色都阴沉下来。
  ——笑声在一瞬间熄灭,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站在外围的人回头发现了吴归舟,纷纷像躲避瘟疫一般,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摩西分海是开启未来,而他面前分开人海的这一条路,却注定孤独而痛苦。
  万籁俱寂里,他听见了一切崩裂的声音。
  而他唯一的庆幸,是那张纸上还没来得及写下他放在心上的两个字,阿铮。
  “总之那天,我们那个镇子,大概就算是从学校开始往外,被这件事点着了。我们那种小地方……之前从来没有人出过柜,更别说还是这么出的了。我爸做了点小生意,也交了些生意场上的朋友,那天下午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晚上喝多了回家,就开始大发雷霆。归舟那天挺晚了还没回去,我妈看我爸那样子真的可怕,就发信息叫他先别回来。”
  ——这条信息之前,其实还有好几个电话。只是那天放学后,吴归舟把常铮约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见面就跟他提了分手。正是年少情浓的时候,又刚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常铮当然不同意。两人直接吵起来了,吴归舟因此错过了母亲给他示警的来电。
  “归舟收到的时候,人已经到楼下了。走到门口,他听见我爸在家里咆哮,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都怪我妈非要让归舟学钢琴,学来学去把人都学成变态了。他怕我爸发疯伤着我妈,站在门口也没敢走远。后来我爸去厨房拿了把刀去砍钢琴,归舟冲进去,用自己右手挡了一下,然后……”
  陶然任由她捂住眼睛停了很久,然后才抽了几张桌上的面巾纸递过去。吴越吟接了,自己缓了一会儿,这才继续。
  “那天晚上把人送进医院,我妈才想起来打电话给我,我是第二天晚上赶回去的。那天晚上我让爸妈都回去休息了,是我陪的夜。我是想避开爸妈,跟他单独谈谈,将来打算怎么办。当时我问他手还能不能恢复,他说写字需要复健,弹琴就别想了。”
  ——爱琴爱到愿意以身犯险去救琴的人,却因为这样的选择,从此再也不能弹琴。这个遗憾之深重,让吴越吟久久难忘,后来才坚持让何逊言学琴。她至今不敢跟吴归舟正面再提关于琴的话题,哪怕让他指导一下小朋友学琴,都跟家人商量好,一律绝口不提。
  “他说他想休学,或者转学,这样就能离开常铮生活的环境。他觉得常铮太重感情,如果还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一天会冒头做什么傻事。我爸只听了一下午的风言风语,转眼就能喝成那样,以后外面传的话只会更难听。他已经没法把爸妈摘出去了,那至少不能再牵连常铮。”
  ——当时说到“太重感情”这四个字,吴归舟甚至还笑了一下。吴越吟见过那个笑容,往后很长时间都不想再看任何以爱情为主题的电影电视。也正是那个笑让她明白,吴归舟心里已经把分手,和继续爱常铮,看成了两个独立事件。
  分手是为了护着他,然后爱恋,从此成了吴归舟一个人的心事。
  “休学也好,转学也罢,其实都可以办,只是都浪费时间。我劝他别折腾,尽快考出去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后来他也听了我的,就在那个学校咬牙撑着,直到高考。”
  话到这里,屋里渐渐就静了下来。吴越吟的语速并不快,也不连贯,总是说一段就自己沉默良久。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打在她身侧的柚木地板上,一切宛若一幅悲伤的油画。
  ——毕竟是弟弟的私事,有些细节她还是只能埋在心底。那天她匆匆赶到医院,跟吴归舟几乎一夜倾谈,到天色将明时,无意间望了一眼外面,才发现常铮还在那儿,半步都没有挪过。
  临睡前,她忍不住提醒吴归舟:“他还没走。”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吴归舟却回得很快。
  “总会走的。他早晚会明白,这样对大家都好。”
  ……
  桌上的茶两人都没动多少,硬是从热的放成凉的,这时候再去喝一口,简直苦得人心神一凛。吴越吟走神了太久,最后还是陶然打破了这悠长的宁寂。
  “……然后呢,还有然后吗。”
  “哪有什么然后。后来归舟考得很不好,没比一本线高多少,他自己非常难过。但家里的亲戚朋友还是陆续来道喜,还有开玩笑说,读了一本至少算个进士出身的。爸妈看上去也松了口气,我实在不好出头提什么复读不复读的事情,归舟自己也没说,后来就填了一个我们省会的学校,能读就去读了。”
  陶然忍不住叹了口气,思虑再三,还是接着问了:“那后来本科读完,怎么没考研?这么好的底子,实在太可惜了。”
  吴越吟给他的回答,语气淡得如一道水痕:“后来他毕业那一年,我妈查出了肾病。我当时也就工作两三年,我爸的生意在经济危机那年就全完了,家里确实需要他那份收入,他就直接工作了。我爸过世前几年都酗酒,有时候我妈身体不舒服,只能一个人去医院,他烂醉在家里,叫都叫不起来。归舟本来想去外面工作,想想还是就近在省会找了一个,万一家里有个什么事情,至少一个多小时就能赶回去。那时候把我妈交给我爸,我们已经没法放心了。”
  重锤一个连着一个,陶然都有些受不了了。可事情已经谈到这个份上,他也已经没有退路:“令尊……过世了?”
  “早就走了。酗酒,饮食口味又重,太油太辣,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胰腺癌。这个病一般都快,钱都没来得及花多少,前后也就几个月时间。他不在了,我妈的身体就更不行,后来为了照顾她日常起居,归舟就回镇上做水电站的工程师了。哦对了,当时常铮还借过一笔钱给我们,后来只用了很少的一部分,医生就已经建议别再折腾了。他昨天电话里提的,就是当初我还钱给他的时候,说我们家欠他一个人情。既然他和归舟再也不可能了,那将来就由我来还。”
  这番话像是一块吸足了冰水的海绵,死死捂住了陶然的呼吸。
  其实这个故事中间还缺了一段,吴归舟大概是存心瞒着家人,所以吴越吟不知道,陶然却知道得很清楚。
  从常铮大学毕业到吴父重病过世的这段时间里,有一阵他们其实在北方共同生活过。至少韦方澄认识常铮的时候,他跟吴归舟还一起养着一只叫粥粥的狗。
  所以那一箱糖蒜,是为了让家人拿到他“在省会工作”特意带回来的特产。然后两人之间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导致吴归舟宁可让姐姐代为还钱,也不肯再跟常铮有任何牵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世事倾轧若此,一室寂然,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插刀艺术家风间对本节叙事结构及细节设置的建议和帮助

    
第49章 微光
  去吴越吟家这段路,常铮是亲自开车送陶然去的。
  车到楼下,陶然拉开车门的时候,他说了句“我回我自己那儿去找点东西”。也许陶然听完这个故事,未必想立刻再看见他,那他宁可主动退一步,把时间空间和选择权都留给陶然。
  到底是怎样的事实,能让常铮不想亲口叙述呢。它即将划开过去与未来,让很多欲言又止都无所遁形,这一点两人都十分清楚。
  于是陶然也就了然地迎上他的视线,淡淡点了个头。
  常铮的住处毕竟是租的,陶然那是住了十来年的自己家的房子,意义终究不同。在一起之后,算起来还是在陶然那边待的时间比较多,这会儿再次在车窗外看到再熟悉不过的街景,常铮的心情实在是说不出的复杂。
  上楼,开门,开灯,常铮没有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做任何停留,径直去卧室打开了床头柜的门,摸到了那个一直放在最深处的木盒子。
  那里面藏着的,是常铮彻底放弃写日记这个习惯之前的,最后一本日记。
  2004年1月26日
  今天初五,学校第一天开门,允许高三的人进教室自习。归舟还是没来。
  年前刚出事的时候,学校里传的话实在是难听极了。我以为过一阵子这些人还能想起来,学校终究是读书的地方,但现在看来……并没有。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明明拿了书包,妈还是问了我一遍去哪儿。我知道她和我爸都怀疑我跟归舟的事情有关系,以前归舟来家里的时候,他们也见过,但这么多天过去,看样子他们是根本不敢问。多可笑,好像这一句话问出口,外面那些人窃窃私语的所谓“脏事”里,就会加上他们儿子的名字似的。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能怪谁。
  他们都该去死。
  2004年4月1日
  又一次月考,归舟还是卡着考试时间来的,考完就走。
  寒假以后,他就没怎么来过学校。人言何止可畏。
  他那个爸爸当天就能干出那种事来,他最近在家复习,过得也一定不好。但就算这样,学校也是绝对不能待了。这些人简直都是披着人皮的疯狗。
  老师们都尽力在帮他,卷子照常给他留着,也特别安排了时间单独答疑,但他的排名还是一次比一次掉得厉害。我不敢想他会是什么心情。
  我的座位就在我们班靠走廊的窗边,他每次来学校都会经过,但从没抬头看过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分手的时候,他吼出来的那句“别再多事了,照我说的做”,我一直都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冲我发脾气。
  ……多希望这一切都是愚人节的玩笑。
  2004年5月28日
  最后一天在学校了,明天开始在家最后看几天书,这些就都结束了。
  中午,班主任叫我去把他那里剩下的卷子都搬回班上发掉。趁着没人注意,我去翻了归舟那个班的准考证。
  记下他的准考证号,至少我还能查到他考得怎么样。
  愿他一切都好。
  2004年7月2日
  成绩出来以后,我根本不认识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开始登门了。爸妈也好像被事情冲昏了头脑,彻底忘了我还是个他们心目中的疑犯,满脸喜色地迎来送往。
  我只觉得荒谬。
  归舟怎么会考成这样。我怎么会碰巧是这个第一名。
  他刚上一本线,学校挂出来的红榜只抄了一本线上的名单,他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就算是这种时候,围在校门口看的这全镇的疯狗们,还在指着他的名字说那些百说不厌的闲话。
  活该他们一辈子都窝在这条街上。他们为什么还不死。
  刚才我妈叫我出去买点感冒药,路上认识我的人都跟我说恭喜。一切都像是以前我跟归舟一起看过的讽刺电影,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戏如人生,电影总有结束的那一刻,可活着这件事,没完没了。
  药店里我碰到了越吟。她说归舟在家一言不发很多天了,可是家里觉得一本线也不错。只要能让归舟赶紧离开这儿,全家人就能喘口气,现在根本不是能上什么学校的问题了。他们家也有亲戚朋友上门,他就躲在自己房间里总不出来。
  我明白这种别人看你挺好,你自己觉得还不如死了好的感觉。
  那又能怎么样呢。活着就是恶心。
  2004年7月18日
  最近我一直没心思听我爸妈跟那些亲戚们都在商量些什么,所以昨天早上我才知道,晚上他们弄了个状元宴。
  我生平第一次冲我爸咆哮,我说谁爱去谁去,我绝不。
  可他们说,晚上要来的很多人都是我班主任亲自去报喜请来的。老师的确待我不薄,同学们也大多要来凑热闹。或许从此就跟他们天涯不见了,我已经弄丢了归舟,连个像样的道别都没有……我不想再有别的遗憾了。
  其实归舟才是一直拿着第一这个名次的人,直到出了那件事。他的名字成了一个忌讳。席上敬酒的时候,我好几次听到老师那桌有人提起,又彼此使眼色立刻打住。他们可以私下帮助归舟,却不好在公众场合表露什么。
  愚昧就像个玻璃罩子,里面的人谁都不能幸免。
  昨晚我应该是喝多了,我好像看见归舟来了。他拿了瓶啤酒站在门口,遥遥冲我做了个敬酒的手势,然后就走了。
  我没开口问别人有没有看见他。这样的场合,我宁可他不来。
  今天早上醒过来,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到底是真是假。也许是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说不定。听说归舟定下来要去我们省会读书了,也好,去哪儿都比在这儿好。
  过去已经这样了,未来未必更好。但除了往前看,我们别无选择。
  2006年8月16日
  今年暑假我找了个实习,其实就是给学长开的小公司打下手。我实在是不想回去。
  自从上了大学,每次打电话或者回去,爸妈都死盯着我有没有女朋友这个问题不放。最近一次电话里,我忍不住反问我妈,你想得到什么答案,她吓得半天没敢接话。然后连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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