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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斌合趴在窗户边上东张西望，“今年跟我一起回去呗。”
　　“嗯。”
　　这人答应得非常痛快，张斌合总觉得疑似有诈，围着他转了两圈，“你不是要向我妈告状吧？”卫成敲西瓜似的敲了敲他的脑袋，“不是。”
　　两人本打算开车回家，无奈今年的雪下个不停，甚至路边罕见的有了积雪，交通事故频发，只好选择坐火车。
　　这是一个让人极其痛苦的决定。
　　正巧赶上春运，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急着回家的人将火车站挤得水泄不通，就像许多勤劳的蚂蚁，背着珍贵的粮食排队行进回窝一般。这其中有一只大蚂蚁和一只小蚂蚁，两个家伙被挤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小蚂蚁：“我想吃方便面。”
　　大蚂蚁：“你怎么那么爱吃方便面？”
　　小蚂蚁：“垃圾食品让我快乐。”
　　小蚂蚁：“我就要吃方便面。”
　　大蚂蚁：“好吧，你现在要能挤进茶水间，我叫你一声大哥。”
　　小蚂蚁：“你等着。”
　　张斌合放下一大背包的零食，用一种战士炸碉堡的姿态毅然决然的冲进茶水间，这里人满为患，门口站着几个吸烟人士，再往里坐着几个大妈，甚至有人靠着墙角睡觉，连一只脚也站不进去。小蚂蚁不服输，踮着脚尖继续钻，“麻烦让让，谢谢大家了，麻烦让一下……”
　　好不容易挤到热水管前，他兴奋地掏出保温瓶灌水，但客流量实在太大，茶水间的热水都已所剩无几，只勉强装满了半瓶。他用力拧紧瓶盖，又屁颠屁颠的跑回去排队。
　　队伍根本没有动。
　　张斌合晃瓶子，“小弟，该说什么？”
　　卫成弯了弯眼睛，“大哥。”
　　某人还想得瑟一下，不过直觉让他见好就收。虽然这点水不够他泡面，但他为什么不干吃呢！自己实在是太笨了！排队实在太无聊，他就开始干吃面饼，卫成也是实在佩服他这个无论在哪里都吃得下的本领。
　　相比较而言，卫成却不太适应。车站里的暖气混合着四面八方的味道、人与人过于接近的距离、嘈杂和连续不断的声音，都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他忍不住松开大衣纽扣，倚靠在柱子旁边，低着脑袋就看到张斌合的头顶，这家伙不知道从哪搞到一张报纸，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邀功似得两眼冒星星，“你是不是站累了？”
　　狗腿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大哥身份。
　　这时显示器上的数字跳动了两下，显示这辆火车要晚点。


第二十章　
　　58。
　　顿时，火车站里一片怨声载道。谁也不知道火车要晚点到什么时候，安保人员的工作压力巨大，眼珠子不错开地盯着密集的人群。张斌合已经排到了队伍中间，他用力拉住卫成，以免他像潮水一样被人挤走。
　　卫成无奈，“我又不会丢。”
　　“万一呢，”张斌合不放心，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攥紧，“火车站里要把宝贝的东西贴身放好的。”他后一句说得声音极小，含糊不清，根本没人能听见，结果他自己还被自己说脸红了。
　　“太热了，哎，热死我了。”
　　卫成沉默地看向门外，积雪已经被人们踩成了暗灰色。
　　他将手一点点抽出来，这几乎残忍，张斌合扭头看他，那眼神像是明知道不会被收养，还是傻乎乎凑上去蹭人裤腿的流浪猫。他受不了张斌合这样的表情，在他心里应该是永远闹腾开心的人，不适合这种混合着小心翼翼和痛苦的表情。
　　“手心都出汗了，不舒服。”鬼使神差的，卫成说了一句，算是安慰。
　　张斌合将信将疑，但是他难得聪明的选择了不再追问，而是装作兴致勃勃地凑近中年阿姨谈天说地聊天会。
　　这些陌生的旅客们在等车的空当里开始了她们的娱乐活动——拉家常，话题可以从旅途的目的地一直拉到银河系，在这样一个狭小的范围内大家迅速发展感情，互帮互助，张斌合插不上什么话，和旁边的小娃娃两人大眼瞪小眼。
　　小娃娃被背在妈妈的背上，两眼黑溜溜地放着光，正一门心思地啃自己的手指。
　　“不能吃手。”
　　小娃娃充耳不闻，吃得更欢了。
　　“手手脏，吃了肚子痛。”张斌合忍不住拿开他的手。
　　娃娃呆滞了一秒钟，放声哇哇大哭。
　　他妈妈扭过脸，疲倦地揉了揉脸“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张斌合尴尬地挠头，“是我刚刚不让他吃手来着，那什么……”他为了补救迅速做了几个鬼脸，小娃娃愣愣地看着。卫成拍了拍张斌合的脑袋，“乱玩什么呢。”
　　车足足晚点了五个小时，等到凌晨三点时才来，所有人都又累又困，张斌合体内的电量终于耗尽，歪靠在窗户旁打瞌睡，火车颤动时他的脑袋就像不倒翁似的摆来摆去。卫成只好将手垫在他脑袋旁边，让他撞着不疼。
　　火车上睡不好，张斌合断断续续地睡了醒醒了睡，卫成一直坐在他旁边。清晨天刚亮，张斌合已经全部赖在了他的身上，就差没直接坐在他腿上了。
　　正当两人八爪鱼般睡觉时，火车又停了下来。这趟回家的旅途，注定不顺利。张斌合也没法抱有好心情了，车窗外的雪依然在漫天飞舞。
　　车厢里的人再次吵闹起来，张斌合贴着玻璃，不远处是厚厚的雪堆，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雪。
　　“通知，全体旅客请注意，全体旅客请注意，因极端恶劣天气，前方线路被积雪掩埋，现需要抢修停车……全体旅客请注意……”
　　不知怎么，张斌合心里一紧，下意识便找卫成，“这是怎么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家？”
　　卫成一开始不在意，安慰了心急的小孩几句，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他逐渐意识到前方绝不是什么小问题。
　　在等待了半天后，车内的暖气停止了。
　　59。
　　“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啊，”不仅暖气，过了会儿，热水供应也没有了。张斌合闷闷不乐地撅着嘴巴，开始闹脾气，“你去把火车开动，不对，你去把雪全部弄没。”
　　卫成从背包里抽出毯子，把小孩裹得严严实实，捏着他的嘴巴——这让张斌合看起来像只小鸭子，“说不了话了吧？”
　　“唔唔……”小鸭叫不出来了，依然焦急的不得了。卫成心里也急，这已经断断续续耽搁快两天了，只是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现在火车一停也不知道停到什么时候。
　　这次他回家，是有事要和卫敏交代，他不能再留下张斌合暂住了。这次旅途也算是他和张斌合最后的相处时间，来年张斌合就得跟着卫敏生活了，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有时间照顾这名高三生了。
　　他不能提前和这小鸭子说，不然怕是会闹翻天。一想到这个他就有点儿头痛，手上力气大了些，张斌合吃痛得皱紧五官，卫成连忙松了手。
　　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却听到车厢里有婴儿大哭的声音。张斌合赶忙站起来，仔细听了听，顺着声音找了过去，果然是之前在候车室遇到的娃娃。他刚开始哭不久，脸涨得通红，旁边围着许多人，正在热心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饿了啊？”
　　“太冷了，你看小孩脸都红了，我这还有棉袄，你等着我去拿！”
　　“不是不是，赶紧把乘务员喊来吧，这样可不行……”
　　张斌合从前面人的胳膊肘里往前探头，孩子的母亲急得满头大汗，“是热水停了，没法给他冲奶粉了……”
　　“我有我有！”张斌合艰难地在人缝里举手，“之前在候车室装的！”他跑回座位，卫成正在座位上看打发时间的报纸（这份报纸全车厢的人都轮流传阅过一次了），张斌合拉他，“快快快，保温杯给我！”
　　卫成不明所以的在背包里翻找，张斌合眼尖，一下看到了就拿住跑走了。如果不是认识从前的他，卫成很难想象他是今天这副模样，又或者说是他只是擦去了外层的灰尘，他像是一位真正的家长那样审视着他，热心、可靠，是个不错的大人。
　　“饿了吗？”
　　张斌合一愣，用力点点头。不幸的是，走到餐车后发现盒饭也已经断供了。这下两个人都有点儿撑不住了，广播通知正在紧急调动物资过来，这下他又不是大人了，委屈巴巴的抱着背包，试图再从里面掏出一包零食。
　　“找不到就算了，再忍忍吧，好像附近有村镇，正在联络买吃的过来。”
　　张斌合充耳不闻。
　　“小合？怎么了？”
　　“都怪我，在候车室的时候把零食全部吃掉了，”张斌合低着脑袋，语气低落，“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有吃东西。”说着眼框要变红了。
　　“我不饿，我在火车上本来也不怎么爱吃东西，”卫成哭笑不得，赶忙哄人，“这怎么能怪你。”
　　“真的嘛？”
　　“嗯。”
　　张斌合迅速放下心理负担，坐在他旁边自然地抱住他，“可是我好饿啊……我想吃肉……”


第二十一章　
　　60。
　　旅途中几天几夜的疲惫涌上人们的心头，车厢里不再有人说话了。张斌合焉焉地嗅着身旁人肉靠垫身上的味道，好闻的书卷香没有了。
　　卫成困顿地撑着额头。
　　“还记得第一次我们一起坐火车吗？”张斌合起了个话头，“你拎着我上车那次。”
　　“记得，可傻了。”要秋后算账？卫成莫名想笑，一手松松地捏着小孩的后颈肉，仿佛捏着一只小刺猬。
　　刺猬懒得挣扎，瞧着眼皮要合上了，嘟嘟囔囔地开口，“我怎么就遇上你这么个家伙……”
　　车厢里又响起婴儿的啼哭，列车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满头大汗地掏出个玩具逗小娃娃，“大家不要着急，已经派人去附近的村庄采购东西了，这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
　　暖气停了，虽然车里是封闭的，余温尚在，但温度还是逐渐下降。
　　一开始有暖气时乘客们都只穿着毛衣，现在也把羽绒服裹了起来，万幸是过年回家，冬装毯子带得比较多，张斌合拿了毛毯给小婴儿裹了起来。
　　那小宝宝两只黑眼珠圆滚滚地盯着他，突然咧出一个傻笑。
　　“真好玩。”张斌合摸了摸他的毛绒帽下挂着的球球。
　　“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小孩。”
　　回了座位被调侃了几句，张斌合揉着鼻子露出同样傻乎乎的笑容。
　　火车一直没开动，不少乘客吵着下车透口气，车厢里太闷了。张斌合吵着要下去玩，卫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想拒绝小孩的任性小要求，于是便陪着在雪地里转圈。
　　雪上立刻多出了两排脚印。
　　不少男人则点上一支烟，聚在一起吞云吐雾。
　　站在车下再看，会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巨大的钢铁怪物狭长地盘旋在雪上，每格车窗里都能看到不同的人，有人依靠着车窗，有人在打牌，白炽灯下他们的脸蛋都冻得泛起红色。
　　张斌合愣愣地看着，犹如置身于一场电影中。
　　“哥。”
　　“嗯？”
　　“我想我肯定忘不了这次的火车经历。”
　　——以及和你一起坐过的每一列火车。
　　风呼呼地刮过他们的外套，卫成并肩站在他旁边，谨慎开口，“我也没有忘记，小合，你真的长大很多，我希望你能活得开阔、自由，总有一天，你会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我不明白，我不想明白，”张斌合看他一副要讲大道理的样子，连忙捂住耳朵，“我听不见啦。”
　　“傻死了。”
　　“嘿嘿。”刺猬眯了眯眼睛。
　　两人在外站了约莫十分钟，重新又上了车。这回有了好消息，前方道路还有一个小时就能疏通，到达下一站后就离小镇不远了。
　　不仅如此采购的人也回来了，村民们还帮忙将蔬菜食物和水运送了过来，只是数量有限，满足不了所有人的需求。刚补了货的小推车一推进过道，立刻被蜂拥而上的顾客抢了个精光。
　　地上掉着无数张五块十块的散钞，根本无人理会，张斌合愣是没能挤赢这帮饿狼，空着手重重地把自己往座位上一摔。
　　61。
　　卫成眼皮不抬就知道这家伙又生气了。
　　“气死我啦！”张斌合嘀嘀咕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今天抢不到盒饭……”
　　“干嘛不理我！画个圈圈诅咒你！”
　　“你这都哪里学来得乱七八糟的话，”卫成皱眉，“不可以随便诅咒别人。”
　　“说了你也不懂，算了，我去前头车厢问问看。”
　　他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二十几个小时的空腹后卫成觉得有点儿提不起劲了，索性随他去了，坐在座位上减少任何体力消耗。
　　他脑袋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小孩的事，要怎么跟卫敏解释，母子两人的关系又那么差……
　　养个小孩真难啊。
　　一心扑在青少年教育问题上的卫成觉得十分头疼，闻到股香味才缓慢睁开眼睛，张斌合拿着一份盒饭正举在他面前，两眼亮得惊人，“给你吃的！”
　　“我知道你不爱在火车上吃东西，但是将就一下吧，这是我在餐车跟人套近乎买来的，再不吃点东西你要翘辫子了。”张斌合做吐舌头晕倒状。
　　“人一般没有食物也可以撑过三天。”
　　“不要，我舍不得。”
　　他说得很自然，卫成僵硬了一瞬接过餐盘，张斌合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开始解释，“啊，我的意思是，你是我舅啊，对不对，我当然要多照顾一下你，对吧，就那什么，你多吃点。”
　　尴尬是今晚的火车车厢。
　　火车重新开动了起来。
　　卫成边吃边叹气，他可真是藏不住事，转念又想，少年人的爱恨本来就是掩饰不了的。
　　局促不安的少年坐在位置上，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时不时地往他的方向瞥上一眼，又瞥上一眼，自认为做得很隐秘。
　　猛地车厢暗了下去，五秒左右骤然大亮，是过了一条隧道。
　　他又不忍心了，张斌合又做错了什么呢？雏鸟情节，或者说对理想父亲的投射等等等等，可以有一万种理由，作为一个智力勉强够到及格线的家伙，他哪里分得清楚？
　　张斌合丝毫不知道明恋对象心里居然想着要挽救自己的智商。
　　“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诗？就叫做《火车》，里面有一句是这样写的，‘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很有意思，对不对？”
　　“嗯嗯。”你说什么都对。
　　“下次送你本诗集吧，说不定在你创造打油诗的路上能提供一些灵感。”
　　“我现在就有了灵感！”
　　“好，来。”
　　“卫生观念需记牢，成天不可乱摔跤，好好洗手是正道，厉声训斥不太妙，害得人人都大叫。”
　　“嗯，”文化人卫成面无表情的鼓掌，“比较押韵。”
　　“是藏头诗。”
　　“哦。”
　　火车又驶过一道长长的、毫无任何光明的隧道。


第二十二章　
　　62。
　　在黑暗中两人看不见彼此，卫成感觉到脸旁被什么温热的物体碰到，只一瞬火车又冲出了隧道。
　　张斌合一脸无辜地望着窗外。
　　卫成心想，他终于看出来了我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既然这样的话态度要强硬明确，分为三步让他明白……
　　张斌合心想，一时冲动害死人啊。
　　“张斌合，”卫成摆出要促膝长谈的架势，“我们知道呢，这个青春期的孩子是从儿童发育到成年的过渡时期，这时候的荷尔蒙……”
　　话说到一半，车厢又暗了。
　　他又被亲了，准确说是小狗贴住了他的嘴唇，卫成很诧异自己的第一想法居然是，他的亲吻也是笨头笨脑的，全无章法的接触，只是一门心思想靠近他。
　　他所有的话都咽进了喉咙里。
　　卫成甚至气笑了，他可从来没教过他这个。
　　过了山区后就没有了隧道，火车一直顺利行驶，在下午五点终于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
　　不同于卫成的五味杂陈，张斌合一脸心旷神怡，跑着看熟悉的小镇子。正是过年时刻，前往四面八方的人们都赶了回来，风里飘着的都是乡音。
　　二十分钟后张斌合身后跟上了一串小屁孩，他显然成为了新大哥，可以靠在墙上给其他孩子吹牛，“哎呀，城里也就那么回事吧，人多得要死，不过学校比这里大多了，啊？你说谈恋爱？咳咳……那当然！不看看我是谁，所过之处迷倒一片，哦，我还跟喜欢的人接吻了，你们没有过吧……”
　　卫成冷若冰霜地飞了他一个眼刀。
　　“切，亲嘴有什么。”这群十五六岁的少年表示不屑，在镇上极少有孩子明白真正的生理知识，早婚早孕也是常态，接吻显得十分“小儿科”。
　　张斌合有点儿招架不住了，连忙向卫成抛出求救的眼神。
　　然而他的眼皮都要眨瞎了，卫成不仅表示没看见，还消失得像风一样快。
　　张斌合：“……”
　　很快他就不能吹牛了，而是被赶回家打扫卫生。
　　过年前的准备很多，卫敏忙不过来，卫成的家务能力小于或等于零，只能张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