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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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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捧着的心又放下来,一面拿抽纸擦干了水渍,一面又说了句俏皮话:“您说的这个故友,究竟是已故之故,还是旧有之故?”
    曙光还没答,楚东倒抢在前头解释:“杨浅最近在读史书,所以讲话文邹邹的,呵呵呵,真有意思……”
    我望着他一脸情真意切,深叹一口气,颇为无奈。
    曙光嘴角勾了一分,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两层意思都沾边吧。”
    我又被电了一回,干笑两声算是应上了。
    沈律师叉腰站在楼梯扶手边上宣布:“开会开会!”
    一干人聚在西南角那间沈律师办公室兼会议室里,这间会议室盛名之下实在难副,连张会议桌都没有,沈疏楼颤颤巍巍请了曙光上座,自己携两大徒弟坐实了一张沙发,剩一个在下,没地方搁。
    曙光坐在办公桌后头转了半圈儿皮椅:“挤一挤,挤一挤。”
    楚东往自己大腿上一拍:“来,坐哥这儿!”
    老子几乎吐血,吴真倒是有了反应:“这么流氓,难怪一直没有小姑娘看上你。”
    沈疏楼也点头:“为师平日里是怎么教育你的,难怪你一直没什么长进。”
    最后曙光也凑热闹:“态度如此不端正,难过一直过不了司考。”
    楚东眼噙热泪,哗地站起来,指着我说:“过来坐!”说完自己出去搬了张椅子摆在门口。
    我突然很同情他,妖魔鬼怪当道,兄弟处境实在堪忧,然而同情归同情,我还是很满意地走过去坐下的。
    坐下以后我瞥了一眼身侧的沈疏楼,然而他似乎也在瞥我,一道目光交错之后又双双收了回去。
    我看他纯粹是因为他穿了一件花哨的格子衬衫,又搭配了一条西装裤,整个看起来十分非主流。
    至于他为什么看我,这个很难讲。
    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帅,也许是因为我端庄大方,也许是因为……
    我一低头,猛然发觉两腿之间的布料上深出一块,才记起刚才那一口水分量太足,想必是没擦干时顺着桌面滴下来的,霎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想说,沈兄,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是沈律师一笑而过,他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身子朝曙光:“开始吧,过会儿我还有事。”
    曙光点头,屈身向前,十指交叉双臂撑在桌面:“两件事,第一,招了个新人,你们也都认识了应该。”
    我友好而礼貌地笑了一圈,这几天已经混了个脸熟,自我介绍也就免了。
    曙光又说:“还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刑事案件一律不接了。”
    此话一出,吴真和楚东反响强烈,而沈疏楼则显得很平静,想来是之前就同曙光商量过的。
    楚东一脸愤怒:“为什么不接了?伸张正义的事情为什么不做?难道老师您也终于向谁屈服了吗?”
    吴真则比较理性,他想了一会儿,自觉得想到点上了:“是不是因为林寒川死了?”
    老子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难道曙光这些年的人生目标就是和我斗吗?
    难道如今我一死,他终于肯给自己放假了吗?
    这一刻我的心情实在难以言说,我是该为了曙光对老子的绵绵恨意而痛心呢,还是为曙光终于放下仇恨走上人生的正轨而庆幸呢?
    再细细一琢磨,好像两种都不太靠谱。
    其一,曙光可能不是恨我,他只是恨贪官,而我又不小心成了典型;其二,他的人生可能一直在正轨上,恨我只是件捎带手的事儿,毕竟他甩我那会儿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说,寒川,你就是太拿自己当回事儿,其实有的时候,可能不是这么回事儿,或者根本就没这么回事儿。
    当时老子站在风中凌乱做一团看着他,深深地感觉自己就是一捧哏的,有我没我,这相声都能说得这么棒。
    自作多情最后到底还是被打断在了曙光开口之后,他说:“最近离婚案件比较热,二奶正身风又有抬头,尚有空子可钻,而且我们事务所也想往民事诉讼上转型。”
    擦,果然又是我想多了。
    楚东反驳他:“那种钱,赚得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吴真也点头:“我的意思跟他一样。”
    沈疏楼暧昧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正缺钱?”
    曙光叹口气:“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不强求,吴真你也是留过洋的,不如这样,我也不摆什么主任律师的架子,举手表决行不行?”
    两只老狐狸举了手,两个小愤青巍然不动,最后老子感觉身上一阵热,再抬头四双眼睛正瞪着我,等我那关键一票。
    吴真收回目光,鼻子里出了道冷气:“他才来几天,对事务所了解有多少?再说他未必不是因为要讨好你秦曙光才投一票。”
    我心里琢磨着刚刚好像听见一个完成时态,但事实上老子还没有表示意见。
    现在看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未必就晓得以善待人,前几日感觉吴博士待我过于冷淡,以为他是天生如此,现在一想,他对曙光都这种态度,大概我那点学历更入不得他老人家法眼。
    这话一出口,楚东不乐意了,因为他急着护我:“杨浅不是那种人,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了我很清楚!”
    其他人倒没什么反应,只有曙光缓缓转头瞟他一眼,说了句:“原来你们认识很久了?”
    这句话里意思太多了,我突感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说点什么解释一下,然而将将要开口,楚兄又赶了个先:“老师,他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
    曙光恍然大悟,向老子投来意味不明的眼光,又说了句:“原来如此。”
    四个字堵住我的口,什么都说不出,也不知道曙光这回心里头又在想着什么,再或者,他早先就知道楚东瞧上了杨浅,专程招进来成人之美用的?
    又是混沌一片,老子心口黏糊糊的,抹不开涂不匀。
    沈疏楼有些不耐烦地低头看表,暗示我快些作出决定。
    我想也没想就举了手,吴真嗤了一声,楚东叹了一句。
    沈疏楼很满意,鼓励地拍了拍我肩。
    但其实我很想声明一句,曙光,老子不是为了讨好你才举的手,并且也不是因为喜欢你。
    而是这条路太危险,你若决意要走下去,我可以陪你,但如今我手里再也没有权力,便再也护不了你。
    
    第7章
    
    要说我喜欢曙光,那是用死去活来不够形容的,我喜欢他到了哪种地步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为他出柜这事是真的,但不是他逼我这么干的,我这柜,可以说出得真心实意毫无怨言。
    直到我被他甩了,开始另一种生活之后,都没有一刻不在关心他,关心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恋人,缺不缺钱。
    其实前面那个是我主要关心与担心的问题,后面那个,我一般只关心,不担心。
    宣布散会之前,吴真就拍拍屁股跑了,沈疏楼很是内疚地跟曙光打招呼:“就这脾气,别放心上。”
    曙光眉头本来皱着,这么一来,倒不好意思说什么,扬扬嘴角算是不在意。
    老子感觉这一趟上山下海的太刺激,垂着头走出会议室打算坐下静静,然而一落座便瞥见面前摊着的习题集,心中又是波澜壮阔。
    这几天我做的都是选择题,留下的不过是一些圈圈钩钩,哪里写过一个字?
    说秦曙光是只老狐狸,他还就真当得名副其实。
    另一边,吴真不甘心,但也无能为力,他学历虽高,资历却不够,这回他是造反也不行,单干也没本钱,气得牙痒,嘎吱嘎吱地干磕着一茶杯口出气。
    沈疏楼把他叫进办公室单独交流,大概是交待利害安慰疏导去了。
    “小杨,上来一趟。”曙光站在二楼扶栏朝我招手,楚东很是紧张,放低身子在我耳边轻语:“要不要我陪你?老秦这人套话的本事出神入化,凡事跟他聊过的,没几个不被绕进去的。”
    我很不高兴,我想说兄弟你一而再再而三挡我情路,是不是太欠了点儿,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地回:“没事,我有分寸。”
    小伙子用目光恭送在下一路走进曙光的办公室,扎得我后背阵痛不已。
    曙光的办公室跟沈疏楼那间差不多,办公桌,转椅,书橱,沙发,茶几,此外也没有过多的装饰,除去墙上挂着的一幅抽象派油画。
    我瞧了许久,也没瞧出这画的究竟是个什么。
    但粗粗一看倒挺有意思,冷暖两种色调冲突在右上角往左下角的这条对角线上,将整个图分成了两个部分,左上这个部分呈放射状,右下则成流线型,总体上看有那么点阴阳调和的意思,但又不是很像。
    于是我说:“这个太极八卦图很有点意识流啊。”
    曙光又是嘴角微扬后强压下去的表情,大概很想嘲笑我的品位,又不想让我看出来。
    “坐。”他手指动了动,然后自己也坐了,“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我真没指望能单独跟他坐得这么近,这十几年来,我跟他挨得最近的一回大概是我升副检那天各方溜须拍马的好手给我摆酒席的那间饭店里。
    当时我喝了半斤白开水换的酒,尿意甚浓,站在厕所里正享受开闸放水的快感,骤然身边有人开口,且话里明显扎了刺,那人说,林副检,尿得挺顺畅么。
    我干笑一声,说何止顺畅,简直是一泻千里。
    然后他冷笑着扔了句话走了,他说希望您的仕途不要也是一样,一泻千里。
    之后过了有一段日子我才知道他在调查我,他是真心想让我一泻千里,但那时候我却不知道,还以为他只是给我开个什么俏皮的小玩笑,玩玩我心思罢了。
    “哪里不舒服?”他轻拍我的背,将我从回忆的二次元拽了回来,“看你脸色总是不太好。”
    我当下忍不住老泪纵横,曙光啊曙光,十几年了,何曾听你说过一句关心的话?
    我不咸不淡答了句挺好,他便放下原是抚着我背的那只手,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出去跑跑吧,总是做题也乏得很。
    我头点得像高速打桩机,很是不矜持。
    当晚我彻夜未眠,脑子里转的,心里飘的,只有曙光一个人。
    第二天精神自然不太好,曙光也没多问就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我将要窃喜二人时光的到来,后座突然就浮起一个脑袋,说故瞧浯危丶悄堑澜C肌�
    我腹诽道楚老弟你到底有没有点眼头见识,然而那厮笑得荡漾。
    我跟曙光说了句稍等,立即将楚东拽下车,挑了块阴凉地开始讲故事。
    我说:“楚兄,在下有件事十分想说。”
    楚东抹去一脸汗,甩出个诚恳的笑容:“您说您说。”
    我清完嗓子又压低了三分:“实际上我穿过来是寻人的。”
    他表情凝固了两秒:“寻什么人?”
    我四周看了看,眼神故意在曙光那车的方向多停了两秒,然后说:“我的恋人,他也穿过来了。”
    楚东先是不甚明白,我又多朝那方向看了两眼,兄弟总算是悟了:“您的恋人是不是穿成那辆帕萨特了?啧啧,这事儿不好办啊,老秦挺喜欢那车呢,开了好些年了都不肯换。”
    所以说没有金刚钻,别揽那瓷器活,直接就是倒霉催的。
    老子垂头丧气地爬上副驾,楚东一人在后面不时地冒出两句自语,什么对不起我没弄疼你吧,或者是什么汽油还吃得惯不?
    曙光没什么反应,大概是习惯了,偶尔后视镜往后看一眼,笑一笑。
    一路上,我几次想开口,然而每回都被堵在一个急转弯上,最后也没成说什么话,最后车门一推,我暗叫不好,曙光这是带我故地重游来了。
    国徽就亮在眼前,整栋楼庄严肃穆的气氛让我感觉并不十分舒服。
    我看曙光挪了步子有往前迈的意思,当即一把拉住:“你不会是要进去吧?”
    曙光倒是反问句:“不进去,难道要在门口这块空地野餐不成?”
    我松了手,干笑一声,说对对对,门口多寒碜,怎么着也得是检察院大楼一日游。
    楚东没跟来,因为被锁在车里了,我隐约瞧见他贴着玻璃压得扁平的鼻子和嘴,想笑又想哭。
    曙光带我在门口登记了姓名身份证,我写字时尽量细致了,平常喜欢连笔的地方我就分开,喜欢简化的偏要一笔一画写清楚,总之不能教他认出来。
    进了大门,曙光突然朝我发问,问得很急,问得毫无征兆。
    他说杨浅啊,我突然很想方便,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
    我不假思索地指着备用楼梯说,一楼的坏了,顺着这个楼梯去二楼上吧。
    曙光根本没有动,而我站在原地,端着指明方向的那只手,悬空了很久,放不下来。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我基本可以肯定曙光已经怀疑我了,但有没有怀疑我就是林寒川,这一点还未落实,不过照他三番五次的暗示来看,估计就是认了这货没跑了。
    我被这场景炸得头皮发麻,他却笑了一声,语气里有些欣慰:“早觉得你有潜质,果然没看错。”
    我擦了把冷汗,接了句:“什么?”
    他朝电梯口走,按完上行才站定了回我话:“我才当律师那会儿,公检法大楼也是摸了个遍,哪块地砖不平闭着眼睛都能说得出。”
    我这才把提着的一口气喘出几十种花样,样样不带重复。
    电梯门将要合上的那一瞬,外面有个雄性声音喊了句:“等等!”
    不过那振幅不大,我掏掏耳朵假装没听见,抢在头里又按了一回关门,曙光看了我一眼,当场把我看化了。
    我那点儿芝麻大的小心思他大概察觉到了,但既然没做回应,我便当他是有意默许,又自作多情地美了一回。
    谁料该雄性身轻体捷,一只手伸进来卡住电梯门,再一秒老子的美事就这么黄了。
    假如仅仅是黄了,倒也没什么,跟在曙光身边,机会大把,早晚轮我修正果,但问题是此刻我突然想起一句老话,话是这么说的。
    人在江湖漂,早晚见领导。
    不过进来的这位不是领导,是领导的儿子,三年前我称他一声淮远,两年前我叫他一声小温,前几个月我再看到他,也得拉下面子喊他一声温处。
    没错,这位爷就是在下顶头上司温检的独子,温淮远。
    说起温淮远这个人呢,就不得不提到他父亲温摩,据我观察,这父子两个长得不太像,说话的方式不太像,做事的风格也不太像。
    之所以要用不太像来形容,是因为总体上讲他们还是像的,只不过区别也很明显,就这么个逻辑关系,您要能琢磨明白呢,下几段就可以直接跳了,要是不明白,那就再多听我啰嗦两句。
    哪里像呢?这父子两人的喜好是比较像的,一好风雅,二好打官腔,但区别也正好在这里。
    先说这好风雅,温老爷子喜欢给人题词作画,没事打个太极,耍把花剑,心血来潮还能吟诗作对,四处赠赠,我也曾收到过一首,细细一读平仄不通韵脚不押,基本处于高中生同期水平。
    温公子在这一点上则比较内敛,他的喜欢是藏在家里的那种喜欢,玩玩古董收收字画,没事不跟人交流,闷着喜欢。
    再来说这打官腔,温摹打官腔那是出了名的实在,一字一句挡得干脆利落,虽然听起来一样的不舒服,但教你只能猜中一种意思,绝无歧义。
    温淮远就不一样了,他真正开始打官腔其实也就这是这一年的事情,不过此人外放内敛,有话从不明说,总是模棱两可,亦真亦假。
    我刚认识他那会儿连个名字都套不着,公子当时给我出了个字谜,说什么两江之内,取道于海,老子哪有功夫跟他猜这哑鸽子迷,二话没说搂了上床完事,没过几个星期,小兄弟来院里报道了,我才知道这票玩大发了,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后来我逮着个饭桌上的机会悄悄问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他淡淡一笑,反问我,跟副检您过夜还需要交待户口吗?一句话把我堵了个干净。
    从那以后我见他就躲,生怕说多了话,捅了什么篓子,两边受罪,以至于我的司机经常问我,副检,那个人是不是家里开饭店的。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答,因为您看见他总是一副吃了没付账的表情。
    我两行清泪,无语凝噎。
    老子真的不是吃了不想付账,而是这账实在是付不起啊……
    太阳穴又是隐隐地痛,看来这身子也不是那么结实,抬手揉了揉时,温淮远已经踏进来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神情微微有些异样,之后才转向曙光,说了句:“秦律师是来办事的?”
    曙光大大方方回他一个笑:“找人。”
    温淮远顺着问了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曙光点头:“正是。”
    温淮远便嘴角一挑,眉毛一扬,笑了,大概我又幻视了,总觉得那笑里有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第8章
    
    我坐在一个闲置的档案室里,两眼一翻,无聊地盯着头顶上那架三叶风扇,我琢磨着这地方的确是有年头不用了,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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