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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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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究竟想知道什么?”秦曙光终于舍得把叼着的那根烟点着了。
    我说不瞒你讲,我起初以为是自然死亡,再不济就是麻醉类的药物导致的心脏突发性疾病什么的,没什么兴致往深里查——但今早遇见温摩,本来这事跟他最搭不上干系,但老爷子竟然脱口而出——说我死得冤,这话让我很难受,想必是有些内幕在里头……我如今没什么能力,只好想到请你帮着查查。
    秦曙光扔了打火机,吐了口烟雾:“真是这样,你找温淮远岂不是更直接?”
    我苦笑一声,心里多少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秦曙光注意到我的尴尬,语气放缓又说了句:“如果真心实意邀请我参加你的调查行动——或者是调查小组,你要怎么命名,103专案组?都没差——但是不是起码同我讲讲实话?”
    我想说实话就像那天边一道浮云,生亦何哀死亦何苦,施主你何必纠结于此,但秦曙光的神色很正经,不像是有心情跟我玩:“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寒川我实在不愿信你是那种人——”
    我说:“哪种人?吃喝嫖赌贪污腐化,我觉得这都是很珍贵的人生阅历,你是不是羡慕嫉妒恨了?不应该啊律师同志,你们这行当圈钱的本事比我大多了,还圈得义正言辞金光闪闪,就差没在头顶上套个环,强调一下你们这一颗颗纯洁高尚的灵魂。”
    秦曙光合上笔记本翻盖,扔了手里的烟头,似乎有起身的意思:“我觉得你还是欠削。”
    “草你啊——”我果断地抬手护脸,“别玩了,我说还不行么?”
    五年前,我是个副处长,从行政机关平调过来刚满两年,头上压着个正处长,升官发财似乎有点勉强,不过好在我那时候至少算半个正直的人,还没到胆大心细到那种令人发指的份上,也并没有太过强烈的上位欲望。
    谁知造化弄人,好事总是接踵而至,那年年底我头上那位偷鸡不成蚀把米,玩火不当把自己折进去了,有意无意间倒给我铺了条通天道。
    我说,你看,这么轻松就上位难免会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我总归要调查调查的吧。
    “你也够贱的,查出什么了?就中建集团那个案子?” 秦曙光笑了,竟然笑得毫无芥蒂的,我也终于相信这回我们之间再没什么阻碍了。
    我说那是个公权力内部腐化与社会阴暗势力分赃不均的典型,中建是个什么地方你我心里都有数,关键是拔掉他之后上位的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但偏偏是我,这里面是不是有某种暗示?
    秦曙光一怔,像是终于明白了过来:“他们不会是让你——”
    我欣慰地说:“找我做接班人,这总让我有种错觉,像背后站着一个强大财团的政府首脑候选人,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就是个木偶,每根线都扯在别人手里,日子真不好过。”
    他陷入了沉默,又一次无话可说。
    “你说我堕落也好,被染黑也罢,我都不会去辩解,但你如果要怀疑我的出发点——”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拽过他的手腕,细致地替他戴上,“我林寒川再不堪,也曾经一颗红心向过太阳……不过——横竖我也非善类,到了这个份上,没指望替自己洗白,我一直想着哪天要阴沟里翻了船,折进去了,倒也是件好事,正好把中建的底子翻一翻,黑吃黑谁都捞不到便宜。”
    “你——”
    “对,我就这么个想法,破罐子破摔——我原想着自己这身份,多少算演了出无间道,别人怎么看我实在是顾不上,只要我心里能原谅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差不多够本了,是不是这个理?”
    看着他堪称复杂的神情,我却突然有些释然。
    一直自诩有颗足够强大的内心,即使有什么过不去的,也只当做笑话讲给自己听听,不要太较真。
    “这五年来,我始终把自己当做——就像你之前说的——堂吉诃德,我知道自己在挑战什么,也知道逆流而上是一件蠢事,最后还不是被折了弯,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有几分是人性几分是兽性,连那个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变的初衷都快忘记了。”
    “所以这辈子带了点没死透的愿望,总想着给自己找回几分人性——”我苦笑着打算结束这番自白,“希望将来出自传的时候,也可以起个名字,叫——我的奋斗之类的。”
    他深深地叹息,不知是为谁在惋惜。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道:“中建的事情不如先搁一搁,把重心往杨浅身上放一放,即便换魂是场意外,他那晚的出现也有问题,还有这张光碟,是他录下的,但又是谁寄来的?我们是不是应该保留一种可能性——他其实没有死。”
    那晚的诡异场景细细想来确实有些毛骨悚然,但因为在当时很多情绪冲击在一起,真实的感觉反而淡化了,于是所有的遭遇都成了可想见的理所当然。
    “我会调查一下杨浅这个人,有消息通知你。”
    秦律师最后如是总结,我不得不说正中下怀,看来交流没什么障碍,美得很,美得很。
    战罢,扔了那只已经化成水的冰袋,说了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回头再联系,我就走了。
    铁门拉到六十度的时候,秦曙光在后面说了句:“我知道这话现在说不太合适——表我收下了,但咱俩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我本以为自己会说点什么,但却没有,就这么带着二度失恋的快意,驾云西去了。
    
    第22章
    
    学校已经没什么课了,基本都是着急上赶地哄你去实习,方便把就业率往上拔这么几个百分点,我瞧着时间还早,就去听了一节就业指导,上课的是个中年妇女,还兼职大学生心理辅导中心主任。
    我跟边上听了半宿,没明白她走的是个什么思路,只好饱含无奈又理所当然的翘了,从后门溜的时候,群众纷纷向我投以异样的目光,使得失去聚光灯照耀的妇女差点没当场更年期发作。
    草你们大爷的,都没逃过课啊。
    翘了之后又无处可去,只好在两栋教学楼之间晃着。
    就这么晃着,真他妈累,但是不晃,人生似乎更加萧条,理不出头绪。
    事到如今才想到去查查杨浅本身,未免显得过于后知后觉,但人往往在这种问题上会表现出难以理解的滞后性。
    但要我如何开口?难道得满世界地找人问,你认不认识老子?老子以前都干过些个啥?我占着这个实体,却没法深究半分,想想都蛋疼。
    此刻脑子里闪过的,必须是那位壮士——身后一抹遮遮掩掩的藏青色,拙劣的跟踪更像是刻意的暴露,我不知道他何以坚持一年四季都穿这种色调的衣服,但这似乎也不是个重点。
    我回身问他:“今天没课?也没去所里?还是找我有事?”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又顿了顿才摇头道:“碰巧路过。”这是有话不想说的典型,他一直是个拙劣的演技派,我没拆穿过罢了。
    深秋的寒风里,壮士高大挺拔的身躯竟显出几分萧瑟,我望着他,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竖了衣领,拦了辆的士回家了。我不必过多追问他心里藏了些什么,尽管目前还没有头绪,但迟早不再是秘密。
    拿钥匙捅锁眼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推开门一看,果然是温淮远。
    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背脊挺得很直,自从上次在他家把话说开了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就一直是那种没有温度的拒人千里,我不知道这种操蛋的距离感是不是他刻意营造来涮我的——如果他真不是有意想对付我。
    所以他来了,他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来替我做午饭的。而且今天不是周末,公子爷还是翘班来的。
    我咳了一声,换鞋。
    弯腰再起身时撞上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脸上顿了顿。
    “你的脸——”
    本来我都忘了,听了他的话再一摸,忍不住又抽了口凉气。右眼眶估计是紫的,嘴角有裂口,动静一打就扯着伤口隐隐作痛,难怪在学校回头率屡创新高。
    我平静的说了句:“摔的。”
    “摔的?”他又不确定地扫了一遍,甚至很不上路子地拿手指捏了我下巴,“摔成这样,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我握住他的手腕,使之回到应回的位置,并且用了些力道,调和进一些警告的成份:“后空翻三周半接转体七百二十度,想学?”
    他淡淡笑了一下,点到为止,没没说什么,随着我进了卧室。
    “今天不用上班?”我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年纪轻轻学人翘班,你敢不敢不学点好的?”
    他没正面回答,而是说了句不相干的:“请你吃饭。”
    我说:“家里现成的。”
    这话我是拿来诓他的,家里什么都没有,但我不想跟他吃饭,这里面原因很复杂,拎不清爽。
    他不经意地从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说了句:“我听我爸说早上遇见个学生,聊得挺投缘,还一起喝了碗馄饨。”
    我推开电脑翻盖:“对,喝了。”
    他又说:“然后打车往东去了——找了你老相好?”
    我按了开机键:“对,找了。”
    他若有所思地合上书,说了句:“原来你是这种口味。”
    我一口气噎住,摸了摸嘴角,眦了一声,硬着头皮承认:“对,我一直重口味。”
    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仅限他这么干,你要想试一试的话,我保证你们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温淮远踱了两步,在床边坐下:“他都跟你说了?”
    我说:“对,说了,你们玩儿我玩儿得挺开心,下一步什么打算?”
    他点点头:“请你吃饭。”
    我说吃饭可以,你先告诉我你爸说我的死得冤,这是为什么?
    他怔住了:“为什么?”
    我有点好笑:“你这是回音?”
    “他真这么说了?”
    我转身看他:“温淮远,不如我们就这么耗着,看看谁先忍不住把实话捅了,反正这辈子你活得更久一点,在寿命上我占优势,不在乎跟你耗。”
    他眼神里添了几分疑惑,对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
    “实话?”
    “对,实话。”我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你到底图什么?报复?三年前我做了不该做的事——维持正义?反腐倡廉?你总要给我个合适的理由,否则我很难理解为什么你会阴魂不散地跟在我周围。”
    “从头到尾你给过我说实话的机会么?”他翻出包烟,抽了根递过来,“寒川,你总是很有道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苏烟。
    本地人很少抽苏烟,大多数会选择中华和利群,我这个随性,什么都能凑合,只是在口感上更倾向于苏烟的清香绵顺,不过因为抽的少,这个喜好也很少有人能摸到。温淮远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拿苏烟?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他也喜欢这种口感——烟中德芙,丝滑柔顺,绵延千里。
    我接过含着,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你仔细想想,这些事情全都是你一个人的猜测,我有主动说过半句?你的话字正腔圆言之凿凿,我有半分反驳的余地?——你有时候就是太主观,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一根烟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间,纯白的烟身衬得他的皮肤更加清透白皙,他习惯性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是绝对正确不需要修正的?”
    我说爷您谬赞了,我还没到羽化升仙的地步,这六十年来也就有那么一个人觉得自己是绝对正确不需要修正的——尽管他给社会带来的不可磨灭的灾难——但此等境界还是我辈仰望而遥不可及的。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而我看着他的脸不禁有点发憷,从早上的秦曙光,到现在的温淮远,他们都试图向我灌输一种团结力量大的传统思想,我觉得作为一个新时代的九零后,我不能这么主流,于是我说:“淮远,有些事情你帮不上忙,甚至——我都不知道你是想帮我,还是毁我。”
    他站起身,逼在我眼前:“你跟秦曙光都说了。”
    我说对,都说了。
    突然间他伸手扣着我的后颈,将我往他面前拽了几分:“为什么?”
    “你最好停下手上这个危险的动作。”我尽量平静地说出来,“年轻人好奇心太盛不是好事,说不定会导致内分泌失调。”
    他松了手,抱臂站在我面前:“我休了年假。”
    我依旧叼着那根烟,过滤嘴快被咬扁了:“休年假找你分管领导批,找我有球用。”
    他掏出火机给我点上:“我陪你去趟南京。”
    我吞了口烟雾又吹出来:“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南京了?”
    他点烟的动作很特别,即使在没有自然风的情况下也依旧是一只手擦转轮,一只手围火:“三年前我从南京一个姓杨的古董贩子手里买了只琉璃盏。”
    琉璃盏?
    哦,琉璃盏。
    册那,琉璃盏!
    他淡然地说:“那个人,是杨浅的爸爸。”
    
    第23章
    
    我说那只琉璃盏就是我家壁橱里的那个?
    他点点头,如假包换。
    我说难道那是个上古神器,你坑爹呢?我是个很彻底的无神论者,之前也说过,不信邪,因为种种亲身经历告诉我,正不压邪。
    温淮远不说话,掐了我正叼着的半根烟:“你去楼下代购点买车票,我做饭,不耽误时间。”
    我想了想说,要不你去买票我做饭好了。
    他正在我面前,冷笑了一声:“你做饭?你拿什么做饭?”
    我说这个不要紧,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到处都是食材不是么?
    他突然来了兴致:“你打算做什么?”我瞧着他眼里拔地而起的兴致,深叹这一个公务员无心工作,倒对做饭感兴趣,究竟是中国司法界的幸还是不幸呢。
    不过幸与不幸间,我都不会跟他好好说话的,因为我突然觉得,口头上的优势也能扩大战争胜利的态势。
    我说我的菜式很独特的,三代单传,传女不传男,我这是从我妈那儿偷学来的。
    温淮远看了我一眼,拾起一边的外套,出门了。
    我上网查了查天气,本打算订个酒店,但电话扔过去前台小姐说没有标间了,我想了想横竖就淮远一个人住,自己肯定是要在家里住两天的,只不过不晓得他爸好不好处,于是就定了间大床房。
    温淮远回来的时候我叫的外卖也到了,我给他开门,看着他换鞋,真他妈狗血的感觉,公子脸上的平淡不惊,换鞋时的寻常自然,就好像咱俩已经同居了很多年。
    我说温处长,这么点小事还亲自跑一趟,是不是有点不值当?
    他点点头:“是不太值当,但保险。”
    两个人跟一张饭桌边坐了,我是实在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汤,往沙发上一躺,开开电视看新闻。
    天朝台的新闻就像一副老太婆的假牙,尽管嚼得活色生香,但全是假的。
    温淮远坐在桌边,吃出一片静默,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三次元过。
    近十年来除了叶丹青这个未婚妻以外,实际我也想过身边能有个人,住在一起过过日子,有人做饭有人收拾,还能长期解决生理需要,不用出去找,倒也合算,但就像我之前提过的一样,一枚硬币,正面是个1,反面是朵菊花,这说明事情的好坏总是对半开的,我的小情人可能不一定能满足我的生理需要,他可能只是对我有非生理上的需要——实际我从秦曙光以后就再也没信过谁能长治久安地同我生活在一道,无处不在的怀疑与不信任,充斥在生活的每个罅隙之间,我曾经为此咨询过心理医生,他们称之为病态怀旧心理,但我觉得这完全是扯淡。
    我怀念谁呢?秦曙光吗?
    已经淡成背景音的温淮远突然开口:“你真的跟你老相好说开了?”
    我说,嗯。
    他说,那你们是打算重新开始了?
    我没说什么,老子花了七万八换了句咱俩不可能了,换你你说得出口?
    见我不搭腔,公子以为我默认了,便说了句:“恭喜你啊。”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情绪。
    我只好答了句同喜同喜。
    天气是个好天气,太阳照射的角度明显有了折痕,深秋快完结了,我心头涌了些伤感,为什么,可能是为了我逝去的中年时光,也可能是因为我又迎来了该死的疼痛而明媚忧伤的青春年华。
    我租的房子紧挨着上城区政府,离西湖挺近,离城站也不远,多种交通工具,任君采颉。
    出门的时候我学时下小青年,往脖子里卷了根条纹围巾,温淮远看了一眼很不理解地问,你为什么要把袜子系在脖子里。
    这个问题问的很有意思,充分体现了这个时代不变的价值取向和不断变化的潮流。
    我说我们坐公交去城站吧,也不远,就几条街,温淮远说,不,我买的是汽车票。
    我很不爽,我说你买汽车票干蛋呢?他笑了笑说,因为几班动车都没有连坐的票了。我心头有点热,但是压了下去,什么都没说,拦了辆的士,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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