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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琢如磨-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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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生给妻子递了两张纸巾,开口第一句话并没有对着陈琢讲,而是有些着急地说:“你哭什么哭!”,他转向面对陈琢,却没有刚刚那种急气,一番话讲得断断续续,像是很艰难,永远找不到下一句合适的表达:……我,我跟你妈妈其实之前也有这个想法了。你高中买的书,在之前的家里我看到过你房间里的几本书……我不是故意要翻你东西,之前,就一年多前,你表姑他们来玩儿的时候我只能去睡你房间,我当时就想,好端端的应该不会买那么多讲那方面的书。这一过年你都二十九了,也还一直没恋爱,我就觉得,八九不离十。都知道,我和你妈妈其实都知道,没敢问你,也不敢跟你奶奶讲。”
陈启生以前有那种大家长思维,希望管控下一代的人生,直到陈琢高三的志愿表击碎他的美梦。好在后来陈琢在演艺圈的发展也不错,他跟儿子那种无声的角力才缓和下来。陈启生甚至想试图建立更亲密放松的父子关系,知道他翻到那些书。
他最开始有这个猜想的确是偶然,陈琢买的那些书并没有锁起来,家里来客人陈启生睡到陈琢的房间,他入睡前保持着看书的习惯,随意去看陈琢的书柜,一开始只觉得有些怪异。一翻开,相关的章节有明显的折痕,几本书里折起来的书页讲的又都是相同的内容。
一开始陈启生还有些想笑。是他一直教导陈琢有疑问要去书本里寻求答案,他并不知道儿子在多年前都从这些书籍里完成了自我确信。
陈启生那天晚上没睡。他并不是开明的人,理应该震怒才对。但他一直尊重科学,尽管情感上他当然觉得这不是一条对的路,但理智上他也无法说这是一种错或者病。何况陈琢已经不是任由他用数学题困住的小学生,昨天来做客的亲戚还在讲陈琢现在有多当红,微博粉丝多少千万,陈启生清楚自己的反对和愤怒都是无效的,他已经无法再和儿子势均力敌地抗争,现实一点讲,他和妻子乃至他的父母如今的优渥以近奢侈的生活,其实也是靠陈琢供给的。
陈启生不愿意说自己和妻子对儿子有亏欠,但他愿意把这个契机视作一次和解和示弱。
陈启生是靠一夜未眠阅读陈琢以前读过的那些书和抽掉的两包烟来逼迫自己去冷静面对。他有了这个猜测自然躲不开秦艺,秦艺在陈琢成长和教育问题上的介入并不如陈启生,在陈启生批评陈琢的时候她也总是维护儿子,但这一次她却比陈启生反应更大。一起退休的女同事,哪怕大家之前都是科研上钻研高精尖、攀比学术水平,退休之后注意力却也都转向孙子孙女,这下她对小孙子小孙女的想象被戳破了。
到最后是陈启生说服秦艺,在陈琢以为父母还不知道的时候,两个已经不年轻的人默默地完成了一场心理建设。陈启生比陈琢当时买的书还要多,把关键的部分都标注好给秦艺看,秦艺一开始以为陈启生糊涂了,怎么会纵容自己儿子走歧路还接受地毫无心理障碍,直到她有一次半夜醒过来发现丈夫不在身边,找到书房,陈启生还在看相关的书籍和研究报告,从理论转到对这个群体现实生活的调查,秦艺听到丈夫的叹气声。
隔天早上吃完早饭,等陈琢爷爷奶奶出门散步,陈启生收拾碗筷,突如其来讲了一句:“我们就宝宝一个孩子,他想要什么难道我们还拦着他?”
陈琢小时候没有特定的小名,但陈启生和秦艺都叫他宝宝。这个称呼经年不用,秦艺走神开始想什么时候开始不用的呢?是不是陈琢四岁被他们摁在书桌前开始预习小学数学课本的时候?再之后她跟丈夫去了西北的研究基地,一年里大部分时间跟儿子不见面,见面就聊功课与前途,直到陈琢违背所有人预期去做了演员。
陈启生比陈琢当年阅读的资料还多,最近一段时间他看的是同性恋生活现状研究报告,抛开生理和心理,他试图去理解这些人的真实生活,然后他发现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他还在网上找到一些论坛,有同性恋父母交流的版块,他顺着上面的介绍申请了一个新微信号加了一些家长群,里面有父母讲自己儿子的经历,有因为性向暴露被单位开除,有中学时代因为性向被同学视为变态殴打,也有因为同性伴侣去形婚受了刺激开始穿女装。最后一位的母亲在群里发了儿子的女装照,后面跟了一条语音,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不觉得丢脸,我习惯了,他有什么错,不过是爱的人性别不太对,而且又爱错了人。怪我,我没本事把他生成女孩,他哪里有错,他遭罪啊”,话说到后面是明显的哭腔。
陈启生把那张照片和那条语音给秦艺看和听,秦艺看着向来情绪平稳的丈夫毫无征兆地流下眼泪,陈启生几乎是自言自语:“太难了,还有好多这样的,社会接纳不了他们的,他还每天受那么多关注,他要受苦的呀,说了么,是遭罪……我跟你都不接受,他还能被谁接受。”
那一天之后他们没再提过这件事,面对陈琢的时候也毫无异色,直到今晚陈琢自己把实情戳破。
陈启生和秦艺这样的平静让陈琢十分难受。他预期过父母的责骂、震怒甚至冷漠,却没料到他们早就自己触到了真相,并且现在如此平静听他直白陈述。陈启生讲完那番话甚至还想挤出一个笑,他是很少笑的人,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不够自然。
他们这时候应该要一起说一些心里话,那些温柔的、感情上的东西,可以消弭这一刻三个人的伤心。但一家三口却都是沉默,广告放完了又开始放电影的下半场。
陈琢在脑海中排练是否应该给父母一个拥抱,但到最后也没能张开双臂去拥抱陈启生或者秦艺,哪怕他之前对着戏里的父亲都可以做到。他试图开口,却只讲出来一句艰涩的“对不起”,虽然这的确是他此刻的真实心意。
陈启生摇摇头:“你觉得对你觉得开心,爸爸妈妈也就放心了。如果太难了,就不要勉强自己,也有很多报告说,这种东西不是那么绝对的,也可能就是一时着迷。你想明白,你自己想明白最重要。”
这一晚看似平和顺利,其实没有一个人能安稳入睡。明明陈琢不费力地得到了父母的理解,陈启生和秦艺也按照之前所想向儿子表达了尊重,却没有一个人好过。
早上四点多的时候陈琢在微信上问宋朗辉,当年出柜是什么心情?
陈琢连自己现在的心情都说不明白,更猜不到二十岁的宋朗辉在这种时候会想什么。他并不觉得在更轻松和睦的家庭氛围里成长起来的宋朗辉,能在这种情形下比常人少一分伤心。
宋朗辉大概早就睡了,陈琢等到天快亮困意袭来也没有收到回复,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想,宋朗辉的答案或许也不是那么必要,毕竟宋朗辉的经验和心情他都无从复制。
他们是一起同行的人,但到底各自有各自的负重。
第二天的早饭时间都比平时要沉默,这反倒显得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很大。
陈琢奶奶看着脸色都不太好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她给陈琢爷爷剥好一个鸡蛋,突然问陈琢:“你什么时候也带喜欢的人回来给奶奶看看?”
陈琢并不知道奶奶是不是如此敏感,这其实不过是一句长辈最爱问的话,但他能察觉到他和父母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他勉强笑了笑,问奶奶:“什么人您都愿意见?”
“你喜欢的我就能见”,奶奶指指身后的电视,一大早地方台在重播老电影,“宁采臣的对象连人都不是,你还能比他出格?”
第55章
海南的房子虽然不是住过多年的家,但所有亲人都在这里,熟悉的气氛还是让陈琢偶尔恍惚回到还在读高中那几年。陈启生和秦艺那时候还是隔着电话线的人,爷爷身体比现在要好,奶奶却没怎么变。
陈琢在想陈启生提到的那些书——他还记得自己初初看书确定自己性向时的焦虑,以及那些做着离奇而美妙的梦的夜晚,燥热又瑰丽。那时候一切都还模糊而混沌,他对性向的理解需要借助书本和理论。陈琢回想起来才觉得,一直是宋朗辉在帮助他自我确信,从他对性向以及恋爱有了模糊的认知开始,宋朗辉就是那个认知的具象。
前几年他失眠的时候偶尔会琢磨其中的因果,到底是因为这个标签所以才会注意宋朗辉,还是因为宋朗辉才打上这个标签?
他回答不出来,十七岁恋爱,二十岁出头分开,兜兜转转到连影帝都拿过了的二十七岁,他的感情经历也还只是和宋朗辉相关,宋朗辉和同性恋不是鸡与蛋,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陈琢想见宋朗辉,以前恋爱的时候他都少有这样的强烈冲动。
宋朗辉持续地在微信上跟他分享北方的雪。视频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看到宋朗辉呵出的雾气,过一会儿又把镜头反转过去照窗户上结的冰花给陈琢看。陈琢这里还是穿短袖的天气,奶奶买回来好多椰子冻在冰箱里。
陈琢说:“我想来找你。”
他们俩之间说情话的那个人一向是宋朗辉,但陈琢“找你”这两个字就让宋朗辉很受用了。镜头转回去对着他冻得发红的笑脸,他也没问来由,只说:“好啊,我来机场接你。”
陈琢借着这股冲动自己订完去影视基地的机票,斟酌半晌又打电话给贾安安让她联系媒体放一条他在考虑接新戏的消息。媒体和粉丝都敏感,看到他的航班动态再联想他最近并没有在那个基地的拍摄计划,难免容易有一些猜想。陈琢并不惧怕和宋朗辉见光,但也知道这还远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他希望他们之间的每一步都踏实、坚定,经过深思熟虑并能为长远打算。
贾安安在电话里却有点着急,她虽然知道陈琢这次出行是见谁,吃过糖了却也还得回到工作上:“老板,公司一直在催你接新戏的事情,你这四处飞能不能有空也挑挑剧本?邱总那边给我打了好多电话了,做舆情监测的同事也说最近网络上评论不如以前,他们都不联系你,我这边可扛不住了。”
以前是邱启对他好,尊重他的意愿,后来又拿了影帝有了正当的自主权,陈琢在这方面十分顺利,他几乎没有过被公司逼着接不喜欢的戏的经历。也是因为自主,陈琢拿了奖以后一年多里就只拍了前一阵杀青的那一部戏,粉丝们都觉得后劲不足,偏偏媒体又爱报道有多少新戏和名导意欲接洽年轻影帝却最终未能合拍。真真假假之间有的虽然只是溜粉,但粉丝们却真的觉得也许有很多好机会被陈琢自己错过了。
陈琢拿影帝有偶然因素,任何一个人获奖都有偶然性。他又年纪轻,跟以往中年加冕的男明星显得不一样,很多人觉得不过是运气加成,其实实力还配不上。拿奖之后他好一阵儿没有新的作品播出,而今年的新任影帝已经趁热打铁加入了一档真人秀并翻出消息签约了大导苏励的新片,对比之下陈琢更让人觉得昙花一现,于是影帝也成为不喜欢他的路人用来嘲讽的词语。
陈琢对演艺圈的热情的确不如很多圈内人,跟邱启在电话里讲过的退意也不是作假,但他并不随意对待自己的事业,只要还在这行就不敷衍。何况走到今天有那么多人喜欢他,无论如何不应该辜负。
他答应贾安安一定在年前选好剧本,还顺便同意了出席十二月的几场晚会和典礼,电话里跟贾安安开玩笑说:“你再给我打印之前那些不合格的年轻人恋爱剧,我可真的一部不接了。”他说这话倒不是看不起爱情剧,而是知道自己年龄和戏路都不适合再演恋爱中的大学生。
挂掉电话他想起来跟宋朗辉在山上一起看那些俗烂剧本宋朗辉念那些糟糕的台词的时候,有情人做什么都是那样快乐,难怪爆米花戏也永远卖座。
陈琢之前只告诉宋朗辉自己到达的时间,宋朗辉在手机上查了机场大屏才判断出他应该是从最南边飞过来。他们没法儿像普通情侣一样,一个站在到达出口抱着花等另外一个并且在相见时拥抱。
宋朗辉等在地下车库,口罩和帽子都戴的严实,好在天气冷也不奇怪。他独自琢磨了好一会儿海南才反应过来陈琢这几天在干什么。
宋朗辉想到了陈琢跟自己讲过一到秋天家里人就去海南住上半年,再一想某个夜里没来由问他之前出柜的事情而之后又没了下文,丝丝缕缕连在一起,陈琢去海南做什么就变得清晰。宋朗辉虽然下意识觉得这种事情应该两个人一起面对,但再一转念,他相信陈琢是经过理智和成熟的思考做出的决定。
陈琢也是口罩围巾帽子傍身,在地下车库对着车牌找,走到一辆路虎旁边,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打开。
宋朗辉自己开车,陈琢坐在副驾驶也并不是一个适合拥抱的姿势,宋朗辉下了戏就往机场赶自然也没有时间买花。他没急着发动,右手握住陈琢的左手,什么话也没说,把暖气调得大了些。
陈琢靠在座椅上,在这片安静和暖意里感到了一种安慰和可靠,这是二十岁出头的宋朗辉所不能提供的。时间和分离都很残酷,但也是这残酷的存在让他们都长成了。
宋朗辉没有放开陈琢的手,轻声问他:“叔叔阿姨都知道了是不是?”
陈琢无意瞒他,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但太顺利反而不太好受。”
陈琢要比以前更愿意坦白地陈述自己的心情,哪怕是软弱和负面。
宋朗辉没说话,他自己经历过,哪怕如今宋璟和章茵绮是真心乐见其成,但他也还记得当时饭桌上的阻滞和那个春节异于往常的气氛,何况即使到今天宋璟和章茵绮也不准他把这件事告诉住在澳大利亚的奶奶。
宋朗辉当然不是以前那样的天真,十七岁跟陈琢,说谈恋爱就恋爱了,什么顾虑和思考都没有。跟陈琢分开以后才知道这条路其实很难。他高中的时候圈子里还有导演拍同性电影,虽然国内没能上映但也没有完全封锁,到现在却连一点边角余料都不能有。他也在关注这个群体,知道可能会有的生理心理以及社会接纳度上的种种问题,但现在他知道了,陈琢和他都在努力。
宋朗辉稍微探过身去吻住陈琢,恋人之间还有什么比吻更能表达心意呢?语言不能表达的心思都在吻里面了。陈琢也轻轻回应他这个安抚性质的吻,除了安抚,也有感同身受的焦虑和难受。宋朗辉怀疑陈琢受了海南水土的影响,嘴唇湿软,他都不敢用力。
吻能证明这一刻他们是在一起的,唇齿相依,艰难困苦都没有在怕。
陈琢住到宋朗辉在影视基地附近的宅子里,僻静无人打扰,是最好的地点。
陈琢不是哄贾安安,这一次的剧本读得十分认真。这次手头两个本子,一个角色是古装剧的帝王,要从夺嫡演到中年;另一个是普通人的平庸生活,纯粹意义上的普通人,一位三线城市的钢厂工人被开除之后的故事。
剧本看了几天,公司跟他开了很多次电话会讨论,他也初步接触了两部戏的导演。邱启现在虽然跟他生分了,但该交代的还是交代给他:“第一部 是要冲奖的,而且肯定是大男主戏,第二部就是小众文艺,男主角只是串故事的线,要讲的核心不是这个人,当然演好了业内评价肯定也不错。”
陈琢自己心里的确有偏好,睡觉前还是要问宋朗辉,如果是他他选哪部。宋朗辉不满意他把工作的事带到该做其他事的床上,嘴唇流连在他颈侧,手也探下去作乱。宋朗辉的手从前往后,陈琢的呼吸也逐渐加重。
皇帝和普通人都被抛在脑后,他眼里、身体里都只容得下宋朗辉。
宋朗辉在床上不正面回答,第二天早上烤吐司的时候却一直哼那句:“你我皆凡人。”
陈琢把戏接下来,贾安安还有点小失望,她读书时喜欢上陈琢就是陈琢在某部古装戏里的惊鸿一瞥,这两个选择都不差,只要他愿意选一个演公司都没意见,邱启和其他同事都下线了,贾安安还不死心地问:“老板,演皇帝不好吗,现实里可当不了皇帝。”
陈琢笑一笑,说:“你就当我是不想剃头吧。”
说完他又面上一热,昨晚宋朗辉在床上倒也不是没回答他的犹豫,陈琢在高潮里失神的时候,宋朗辉的确一只手抚着陈琢后颈的头发没头没尾说了句:“跟小和尚就不太好做这样的事了。”
新戏接下来倒是有个没想到的人给他打电话,许明见跟他上一次对话还是某个典礼,那时候许明见写的情景喜剧再卖座心底也是失意,再上一次对话许明见骂他孬种。许明见好像全然不在乎之前的失意和罅隙,电话打过来就讲:“我就跟老孙说一定要找你演,不然我这本子也懒得给他改了。”
陈琢倒并不知道许明见已经彻底告别了情景喜剧,又回到他钟爱的冷门戏上。许明见问他:“不是听说有个皇帝戏找你,搭现在最火的小花,你怎么还看得上我们这个本子?”
陈琢不能再说不想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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