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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四六年仰望星空-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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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啥呢你!”老李突然说了一句。
韩彦起了一个激灵,连忙看路,说:“没啥。”
老李得意洋洋地笑了一下,说:“旗家除了这一片高粱地,在三家屯还有四十垧苞米地呐!”
韩彦瞪大了眼睛,讷讷道:“这么多……”可是一想到那些地除了一少部分是旗家的人开垦了,其他的都是霸占别人和贱买来的之后,韩彦有点愤愤地想,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也不知道造了多少孽。
东北平原是一马平川的,偶尔起的几个曲线也仅仅是趴在地上的小土坡。旗老爷选的那块种鸦片的地便在几个小土坡的中间,恰恰围成了半个圆,向阳,土地肥沃,从黄泥子河分出来的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从土坡中间的凹陷处穿过,灌溉起来也十分便利。
地不大,看上去就十几亩。韩彦低头捏了一把泥土,土质很松软,也很平整,看上去已经被很好地翻过了。
老李已经取了种子准备下地了,他对着韩彦喊:“行了,地是已经翻过的,咱现在散种,你先看着我是咋整的,别乱了!这花儿可珍贵着呢!”
韩彦点点头,认真地看着老李播种。他是做惯农活的,看了一会就晓得咋整了,便接过了那种子,学着老李的做法:扒土,埋种,对准了位置,一排排,一列列。偶尔遇到了杂草,韩彦便连根带土抓了起来往土坡上扔。
老李看韩彦做得有模有样的,干脆就在田垄旁边歇着了。他随身都带着烟袋,韩彦一转身,他便点着火抽起黄烟了。
韩彦也不看他,只顾着手上的活。日头已经上来了,韩彦的影子投在泥土上,长长的,弯着腰。
等播种完,老李便指使着韩彦到小溪去打水。韩彦二话不说便拿着水桶去了。
等到把埋种子的泥土好好地浇上一片,太阳已经正中了。韩彦来来回回地运水、浇地,早就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心中却是无比的愉悦。不可否认,这几天他在旗四身边真是有点闲得发慌了,如今一劳作,才回了精神气。
老李看着韩彦的活,脸色好了不少,也有些心情跟他唠家常,问他:“在家常帮忙呐?”
韩彦点点头,抹了一把汗,把带来的工具啥的收拾好,一件一件地绑在骡子身上。弄好了后,他转过身问:“李大爷,走了?”
老李虽然有点狗眼看人,但这时也看出了韩彦活儿做得真实不赖,又想到旗四的吩咐,也不说二话了,把烟灰敲掉,扶着树干站起来,说:
“走!回大院。”
北满秋天是晴朗的,天空是碧玉一样的清透,没有半朵白云。
凉风有信,默默把高粱穗子刮红了,又把苞米棵子刮黄了。风刮着高粱和苞米棵子,刮得唦啦啦地响。高粱穗子由淡黄变红,秫秸也染上了红斑。苞米棵子也焦黄了。
韩彦一手提着桶,一手拿着一把小镰刀,在田野埂上慢慢地走着,顺便看看路旁的风景。
管家老李只是前几天的时候来巡视了一番,后来便不怎么来了。韩彦在家里便是做惯农活的,种个花儿也不在话下。这才过了十来天,花苗便破土而出。韩彦虽然晓得这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付出的汗水有所回报,还是十分开心的。他现在都不用老李吩咐,一得时间便往小土坡那边跑,锄草、浇水、松土,反正是咋精细咋来。
他现在虽然还是住在旗四书房旁边的屋子,但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听一直给他送饭的小圆姐说,是去了哈尔滨谈生意去了。
旗四不在,韩彦放松了许多,多了不少笑容。他还是待在旗四的书房旁边的屋子里,轻易不乱跑,旗四的院子平常都不怎么来人,一小个月下来,韩彦还是只认得管家老李和给他送饭的小圆。
小圆待他亲近了许多,后来干脆把书房旁边的小厨房打扫了一下在里面做饭,一得空便给韩彦开小灶,做土豆面条,做猪肉包子、做韭菜鸡蛋饺子。
韩彦一开始不敢吃,怕被旗老爷抓到。他听过一个劳工讲有一次不小心吃了旗老爷家一个肉包子,半年的劳金就没了。韩彦看着海碗里那小山似的吃食,想这碗东西都下肚,他把自己卖给旗四爷估计都还不了。
小圆嗤笑了一声,说:“你想啥呢你!这是四爷准了的,他说你种花那活做得不错,让我多给你整些好吃的,别亏了你的力气!”
韩彦不相信,说:“四爷咋就晓得我活儿做的不赖?”
小圆笑道:“你不信么?自是有人告诉他的!难道其实你做的不好?心里有鬼?”
韩彦连忙说:“这可没有!我看得好着呐!”这才敢拿起筷子吃起来。
俩人一边吃一边唠嗑。
韩彦说:“小圆姐,我想跟你说些心里话,不过我说了希望你别生气。”
小圆用圆圆的眼睛睨了他一眼,说:“啥话呢?说来听听,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韩彦看着附近没啥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往常我常听村子里的人说旗老爷多坏多坏,想着四爷也是差不离的……这是今天这样看来,四爷却是个好的呐!”
小圆咬着饺子的牙顿了一下,把那饺子放下了,说:“四爷当然是个好的!有时候我也挺纳闷的,四爷的性子确实和旗老爷不像。我跟了四爷两三年,除了偶尔事情做的不好遭他罚,其他的出气的事儿,是半分都没有的!”末了,小圆又说,“但只要记住一点,四爷做啥事都是有他的道理的,你千万别问,也不要推脱,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只要不逆了他的意,顺着他的话做事,四爷是不会亏待你的,你记着了吗?”
韩彦小鸡啄米似的点点,说:“嗯那,我记着!”
早上的时候天便有些阴沉,午饭吃完没多久,便下起了淅沥淅沥的小雨。韩彦看着天气不好下晌便不打算去花地了,跟小圆讨了一副针线,缝起了衣裳。他的衣裳前两天摘野果的时候被树枝划破了。
小圆看他逢得有模有样,十分惊奇,问:“你一个男孩子,咋也会针线活?”
韩彦被她问得有点羞涩,说:“家里妹妹还小,娘的身子也不好,我总不能让弟弟们都穿着破衣裳,便自己学了一些。”
小圆说:“你这个哥哥,当得也算是尽责。说起来,旗家三兄弟,四爷虽然是最小的,但现今看着,旗家大院却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打理着。老爷子老了,脾气更坏,精力也不济,前阵儿一直在炕上躺着吃药。大少爷跟老爷子不对付,如今也不知道在哪个部队待着,三少爷又是个身子弱的,经年地熬药。总之都是靠不住的。虽说娶了四奶奶,那四奶奶也是个贤惠的,但她毕竟上面还有两个婆婆压着,好些事儿都没法做,除了看着大姐儿平时也帮不上啥忙。”
韩彦想了想,说:“在家的时候,我倒也听了旗大少爷一些事,说是小时候被旗老爷吊着打,差点打死了是吗?”
小圆说:“确实是有这回事,我是四奶奶陪嫁的丫环,当时不在,是这儿的陈妈告诉我的,说是当时老爷子是打得起兴了,幸好被大奶奶拦了下来,不然是准没了。”
韩彦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旗大少爷难道不是旗老爷的儿子?怎下得出这样的狠手?”
小圆叹了口气,说:“这你就不晓得了,那是因为大少爷把四爷打出血了,老爷子才教训他。平常都不咋管他,大少爷也是个可怜的,他娘早早的就被老爷子送人了。”
韩彦满脸不可置信,“你是说,旗老爷,把大少爷的娘,送人啦?这天底下还有这等事?
小圆说:“难不成我还诓你?旗家大院你不晓得的事儿多了去了,这一点事儿你就大惊小怪,要是我说些其他的,你这不得怕死。”
韩彦叹了口气,说:“旗老爷太不是东西了!”
小圆说:“所以你要庆幸!现在你是跟在四爷身边做事,而不是老爷子,不然的话有你好受的。”
韩彦心有馀悸地点点头。
第十六章
话分两头,这边旗四在拿着鸦片种子回来之后,旗老爷便告诉他陈大地保和郭大善人在找他,为着赌坊里卖大烟的事。
旗老爷笑嘻嘻地说:“我说卖大烟事儿是你在做,我也没插手。”
旗四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说:“这事儿你当初在干的时候就要想到有今天,我可没那个本事应付那两个人。”
旗老爷说:“我想过了,反正你们仨别见面,能拖一天是一天。前阵儿你不是说要去哈尔滨一趟吗?现在正赶趟呐。”
旗四想了想也在理,便回屋收拾东西去了。他是个有野心的,早就不满足做个土地主,他要学做生意,做真正的商人。当初,旗老爷在赌坊卖鸦片的时候,旗四便有了这个心思,平心而论,他是不愿意卖鸦片的,只是那玩意来钱太容易了,逼得旗四只能上了手。吕氏药堂又有做鸦片的土方,自己地里也能种植,多方便利,旗四是不做也得做。但他心里一直觉得这不是正当生意,不知啥时候就到头了,因此这一阵子一直在想着能不能找个靠谱的,刚好冯新近来上进了许多,想去哈尔滨他舅舅家锻炼,旗四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冯新的舅舅是个能的,在哈尔滨开了一家造纸厂,多年下来,工厂的规模扩大了一番不止,现在雇着百来号人在帮忙。
冯新的娘是他舅舅唯一的妹妹,两家虽然相隔较远,但近年来通了火车之后出行也算方便,来往的次数便多了。冯新私底下透露给旗四,如果不出意外,他家过两年也是要搬到哈尔滨的。
冯新和旗四到火车站的时候,冯新舅舅便派了司机在门口接着了。两个人出了火车站便上了汽车,冯新特意让司机把车子开慢点,他好沿途给旗四介绍些风景和街道,旗四就听着不说话。
车子一路开进了林公馆。那是一个仿欧式的建筑,门前是一个小花园,砌了几个小花圃种满了蔷薇花。花园中间还建了一个小水池,中间搭了一个石台,上面站着一个大理石雕刻的撒尿的小男孩。
管家迎了出来,把两个人往屋里带。大厅装饰得十分精致,地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上面摆了一套雪纺的白色沙发,中间的屋顶上垂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可以想象亮灯的时候是何等的辉煌。
旗四的心是震撼的,这才是真正的资本家,这才是真正的上流社会的生活。
冯新的舅舅今年四十开外,穿着中式的家居服,面上有历经风霜的痕迹,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里面有着不可察觉的精明。舅妈则是一个标准的贵妇人,烫着时尚的发型,身上是一件精致的明黄色连衣裙,看着人的时候笑盈盈的,旗四和冯新一落座,她便招呼着佣人端红茶送甜点,举手投足既得体又热情。
旗四心下想着这大厅的装饰风格十之八九是出自她的手笔。
冯新先给自家舅舅、舅妈介绍了一下旗四。旗四顺势叫了两句:“林先生”、“林夫人”。舅妈说:“你跟冯新相处了这么多年,叫林夫人太见外的了,如果不介意叫我一声伯母吧!”
旗四恭谨不如从命。
舅舅问冯新:“想好了?真的来我厂子帮忙?我可先说明了,来了就不许你想走就走的。”
冯新苦着脸道:“舅舅,别人不信我,您还能不信?这么多年了,我几时跟您说过要做正经事情的?现下决定了,我就绝不后悔!您就放心吧。”
舅舅脸色缓和了下来,“我是怕你吃不了那个苦。”
冯新吃了一惊,说:“舅舅,不是吧?难得您要我去厂里做苦力?不是在外面跑生意吗?”
舅舅看了他一眼,说:“你以为跑生意很清闲?饭桌上的应酬也是很累人的!”
冯新说:“哎,不就是喝酒聊天吹大炮?”
舅舅皱了皱眉,说:“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每笔单子都关系到造纸长的未来发展,比在厂子里帮活还要劳心劳力呐!”
“哎呦!冯新才刚来,活都没开始干呐,你就这样打击他?亏得你还是个做舅舅的,外甥要上进,你不帮着就算了,还净扯后腿。”舅妈开口打断舅甥的谈话,又殷勤地招呼旗四说,“阿四,来,试下这红茶和甜点,是新来的厨师准备的。冯新,你自个儿拿。”
被这么一打断,冯新这才想起午饭没吃多少,现在肚子还真的有点饿,也不继续话题了,转而拿起桌子上的甜点吃起来。
旗四试了一下红茶和甜点,软绵绵的,入口是一片滑腻,和以往吃过的点心不一样,赞道:“味道挺好。”
舅妈笑了笑,说:“那就多吃点,厨房还有的。难得来哈尔滨一次,家里客房也有,多住几天,赶明儿让冯新带你去逛逛。”
冯新笑道:“舅妈,旗四可不是来玩儿的,他是想来看看这边有什么正经生意做。”
舅舅正在喝茶的杯子一顿,看向旗四:“哈尔滨确实比珠海县有机会,你有啥想法?想在这儿办厂?还是开店?”
旗四摇摇头,说:“具体的还没想,只是想着先来看看。”
舅舅放下茶杯,说:“先看看也是好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停了一会儿,又问:“我听你冯新说你爹也是你们那的大粮户,今年的收成咋样?”
旗四说:“今年南方遭了灾,粮价比往年要高一些。”
舅舅说:“但也高不了哪去,比不得做生意。行情一上涨,一单多赚一辆汽车的钱都是有的。”
“不过,在哈尔滨想找生意做没本钱可是不行,不说那林林总总的税收项目,就是去政府上上下下地跑条子也得给办事员塞点钱,不然他能给你拖到猴年马月!”舅舅提点道。
旗四点点头,从哈尔滨出火车站这一路他便一直想如何筹集第一笔资金的问题。如果他愿意选在珠海县开始话,那么成本会少很多。但是旗四不甘心,他想着既然要做就做大的,在整个松花省就哈尔滨最大,所以旗四固执地想要在这里找到立锥之地。只是目前来看,他现有的银元的数目恐怕是不够的。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人要踏实肯干,不然那钱也是打水漂。”舅舅又说,他是个做惯生意的,一提起话头就刹不住。舅妈连忙又打断他,“好啦,两个孩子坐了一天车也累,你呀先少说点,让他们先去休息休息吧。”说着指了指冯新,眼皮拉耸,头也是一点一点的。
事实上,旗四也是强撑着精神在攀谈,见到舅妈这样说了,连忙顺水推舟说:“打扰了。”
舅舅这才察觉出不妥,连忙叫了家里的佣人把两人送到客房休息去。
旗四在哈尔滨呆了六天便走了,没有去啥好玩的地方逛,只是每天跟着冯新去不同的厂子揣摩观看。有时候冯新看腻了,旗四就自己去。
哈尔滨的政府还是很重视工商业的发展的,加之这边自然资源丰富,不单是本国人,俄国、日本、美国等外国人在这边也有不少业务。甚至因着他们是资本比本土资本家雄厚、在政治上占有优势等原因,他们办的业务规模更大,雇佣的工人也更多。
这是一个资本的世界。在这里只有钱才是唯一的通行证,旗四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金钱的魔力。在以前,他还待在旗家大院时,周围都是农民,没有可比性,以至于旗四对自己的位置感到十分优越。然而到了哈尔滨,旗四才发现了世界之大,他撑死了就只能算是一个小地主,还是上不了台面的那种。
旗四的心中被点燃了一把火。过去因着一些私人原因,他一直把过多的心思花在情欲之事上了,现在想想真是悔不当初。
旗四在心中列了一个条目,计算了机器的费用和人工的工资,心下有些沉,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知道旗家大院虽然现在是他在当家,但旗老爷是绝不会允许他卖了旗家的土地办厂的。旗四必须得重新想一个筹钱的法子。如何快速地筹到钱现在已经成了旗四最大的焦虑。难免的,他想到扩大鸦片的规模——这确实是他目前最快的来钱的方法。
旗四没有多加犹豫便做了这个决定。在金钱面前,良知是微不足道的。
旗四似乎走上了一条跟旗老爷一样的道路。
第十七章
立冬过后,韩彦种下的大烟花便结了花苞。这个时候,韩彦已经知道了这种花儿其实很好养,并不需要太大的功夫,但是因为这关系到他半年的劳金,韩彦还是很上心。
旗四从哈尔滨回来后便让韩彦搬出院子和其他劳工一块住在下屋,方便做活儿。对于这件事,韩彦感到很满意。旗四毕竟是他东家,虽然比之旗老爷人品好了不少,但压迫感还是很强的,总让人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呆久了实在有点累。
只是出了旗四的院子后韩彦再也没有遇到小圆,自然也没有人给他开小灶,伙食差了不少。让韩彦甚是怀念。
常年在旗家大院做长工的人不多,只有三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穷苦人,穿得破破烂烂,一个叫麦子,一个叫木头,一个叫大个儿。
韩彦是个开朗的,没过两天便和人混熟了。麦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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