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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惊掠琵琶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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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新堂的恋爱经验乏善可陈,更不曾触及“同性相恋”的领域。不过尽管超纲,他还是能在沈识檐简短淡然的描述中大致想象“他们”所要面临的世俗。
而差一点,要不是因为他从不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孟新堂就要问出下面的问题了。所以,你以前交过男朋友?那现在呢?
小胡同进不去车,孟新堂便将他的大越野车停在了胡同口。沈识檐下车以后,还顺手抻平了微皱的坐垫。他扶着车门,却没有要关上的意思。
“怎么了吗?”
沈识檐歪了歪头,又重新坐了上来。
“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问我刚才的问题?”
他们一路聊了很多,但值得沈识檐这样来询问的,恐怕只有那一个。孟新堂熄了火,有长谈的架势。
“只是猜想,你或许曾经辛苦过。”
他不信有人能生下来就是这种宠辱不惊、不惧外物的性子,沈识檐活得太洒脱,几乎是和年龄不符的洒脱。而他始终相信,一切性格、思想的形成都与一个人看到的、经历的有关,无论所见所历是喜是痛。
“倒也不算辛苦,我的恋爱经历不多,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去向天下宣告过,所以关于同性和异性的差别,体会不深。”沈识檐笑了笑,“不过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别致。”
孟新堂不解:“怎么?”
“很少有人在得知一个人是同性恋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问他辛不辛苦。”沈识檐始终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新堂觉得沈识檐这会儿的笑容不那么淡雅疏离了,脱了些仙儿,裹了些人情味。
“取琴的时候可以叫上我,我顺便帮你选好指甲和书什么的。”
话说完,沈识檐才真的下了车,还站在车头前面向他挥了挥手。
孟新堂坐在车里没动,他看着沈识檐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走远,偶尔同过路的邻居打个招呼。接着,视野里的沈识檐忽然偏了路线,拐进了胡同里的一家店。他偏着脑袋望了望,发现是家花店。
这个时间买花吗?
孟新堂自己对着自己摇了摇头,这人真是让人看不透。
去取琴的那日依然是个周六,早上,沈识檐给孟新堂发消息,说是医院有事,昨晚没有回去,让他直接来医院接上他。
孟新堂驱车去了医院,院子里人很多,他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停车位。
上楼的途中他给沈识檐打了个电话,想要确认他们见面的位置,但没有人接听。于是孟新堂便自作主张摸去了他的办公室,没想到,刚从楼梯间拐出来,就听到了一阵纷乱的叫喊。
在那堆人群的中央,孟新堂一眼就看到了沈识檐。他没有穿白大褂,正被两男一女堵在那里推搡着,身后挡着一个红着眼的小护士。
“手术前你怎么不说要这么多钱?你们就是谋财害命!我看我爸本来不做这个手术就能好!”
一旁有医生护士一直在试图隔开那几个人和沈识檐,一面说着“请您冷静点”,一面解释着费用的问题。
“在手术前我说过了,后续治疗可能会花费较大,具体情况要看手术的实施情况和病人身体的恢复情况,”沈识檐抬起手,压了压一直皱着的眉间,“至于花费问题,都有明细,您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投诉我。”
说完,他回头对小护士说了句什么。小护士犹豫着看了看他,转身跑走了。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女人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刺得孟新堂的耳朵都疼。
“我的态度很明确,治病救人。”沈识檐在这时掏出了手机,孟新堂看他的眉头更紧了几分,握着手机便要冲开他们往外走。
那伙人却不让,两只手伸出来,推着沈识檐的胸膛逼停了他。那女人的声音更大,似要让整条楼道都听见:“你手术没做好,害的我们要花那么多钱,你还理直气壮了哦?”
因为她这句话,那两个男人好像也被点燃了什么炮仗捻子,其中一个男人竟使劲给了沈识檐一下,沈识檐没来的及反应,没站稳,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这钱你必须给我赔!”男人的手还想往沈识檐身上招呼,却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制住。
孟新堂站在沈识檐身前,手上猛地加了力气,将赤红着脸的男人推离了几步。再回头看沈识檐,见他正揉着肩膀靠在墙上,有些发怔地看着他。
“没事吧?”
沈识檐摇了摇头,眉头依然没舒展开。
一直称霸舞台的人忽然被掀了脸,自是不干,那家人的气焰变得更嚣张,一个劲地喊着“医生还动手了”,像完全不记得是谁先上了手一般。
孟新堂转回身,冷冷地说道:“不是医生,没这好脾气。”
身后的人忽然笑出了声。孟新堂瞧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好在这时终于有领导赶到,孟新堂听见周围的人喊了几声“主任”,队伍种为首的医生迎上了那家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个同行的年长一些的医生过来,小声询问沈识檐是什么情况。
“不愿意出钱,该说的早都说过。当时做手术的时候,这家人就不愿意给交钱。做完手术又嫌后续治疗花费太多,说是因为我手术没做好。”
孟新堂站在一旁听着沈识檐平静的陈述,目光始终停在他搭在肩膀上的手上。沈识檐又轻揉了两下右肩,跟那医生说道:“您盯着点吧,实在不行让他们去告我。”
“别胡说。”
“哪儿胡说了,”沈识檐轻笑,“告就告呗,没准还能因为处理不好医患关系得两天反思假。”
“得了得了,因为钱的都不是大事。”那医生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脸色不大好看,“你没事吧?”
沈识檐说:“不疼了。”
“谁问你疼不疼了?”面前的医生似是欲言又止,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肩膀又疼了?我说你也得自己小心点啊,别仗着恢复得好就真把自己当正常人了,别哪天把外科生涯断送在你这肩膀上。”
“哎您别咒我啊,这种情况也不是我想小心就能小心的啊,”突然被说,沈识檐有点无奈,他哭笑不得地看了看那医生,还扫了眼孟新堂,“得,下次我跟他商量商量,让他动手之前先给个预告。”
“你商量个屁。”医生立马骂道,“你跟他们瞎耗什么耗,躲了不完了吗?”
“这不他们逮着小周了吗。”
“噢,那就非得你来英雄救美啊。”
沈识檐听到这,“哎哟”了一声,便举起双手,合十做求饶状:“求您了,批评教育咱改天行不行,我这还有朋友等着呢。”
那医生这才正眼看了看孟新堂,打完招呼,便朝着沈识檐挥了挥手:“去去去,走吧。”
沈识檐得了令,笑呵呵地又照应了两句,拉着孟新堂走了。
到了车上,孟新堂隐隐感觉到沈识檐的心情依然不似平时那样轻松,其实他表现得并算不明显,照常听着音乐,闲聊着,但或许是因为涉及到“情理之中”,致使他将身边人任何一点点的不寻常都放大化。在同孟新堂说话的时候,他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放在双腿上,后背也没有完全靠在座椅上,这是他从没见沈识檐露出过的姿势。
“这种情况平时也经常有吗?”
“不会,偶尔而已,哪有那么多不讲理的家属,”说着说着,沈识檐突然说,“我觉得有点闷,开会儿窗户。”
到了琴行,许言午还坐在老位置,百无聊赖的样子。他从储藏间将琴拎过来,还拿了个赠送的琴袋。
“再拿副指甲,成人指甲。”
“要什么的?”
“赛璐璐的吧直接,”沈识檐溜达到柜台前面,点了点玻璃柜子,“反正是友情赠送,再来块松香。”
他回头告诉孟新堂:“琴轴有时候会松,调音前带着弦拉出来蹭一点松香,收得紧。”
孟新堂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见沈识檐又抬手揉了肩膀两下,有些担忧地问:“肩膀还疼吗?”
正在装着指甲和松香的许言午抬头,看着沈识檐问:“你肩膀疼?怎么了?”
“哦,没事,”沈识檐都没抬头,不怎么在意地说,“可能是累得。”
第七章
孟新堂下意识地看了看沈识檐。沈识檐依旧不动声色地站着,任凭许言午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累得?”许言午看起来不大相信的样子,可他看孟新堂也没说什么,还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朝自己点了点头,就没再继续盘查。
出了店门坐上车,孟新堂才问沈识檐为什么要撒谎。
“这小孩儿心思重,联想力还特别丰富,爱瞎想。”
沈识檐这么说,孟新堂又琢磨了琢磨,还是觉得不大对劲。临别前,他又不放心地叮嘱沈识檐,以后碰上这种医闹的真的要躲着点,躲不掉也得保护好自己,别老老实实地站着不还手。沈识檐笑着应下来,说怎么他们一个个的都爱给他上课。
等开车走了一段,孟新堂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观察沈识檐的情绪,都没问他肩膀的旧伤是怎么来的。趁着堵车,他赶紧给沈识檐发了条消息。
沈识檐回得也快,也简单,说是以前不小心被砸的,没事了已经。
孟新初的婚礼将近,小两口不得不在吵架中抽出时间来忙婚礼的大事小事,简直一团混乱。正好孟新堂最近没事,孟新初便像捡了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宝贝一般,天天拉着孟新堂跟着忙活。
“要什么字体?”
孟新初趴在茶几上,捏着孟新堂给她写的一纸字样,点了点孟新堂惯写的那种:“就这个就行。”
孟新堂扫了一眼,便提笔,写下了第一封喜帖。
“哥,你这小老头的爱好,终于在你妹妹这派上了用场,开心么?”
孟新堂低头写得认真,很配合地回答:“开心,又有点不开心。”
孟新初嘿嘿地笑了:“舍不得我啊?”
看着郑重其事的孟新堂,孟新初想起来为这喜帖她还和她未来老公吵了一架。她坚持要全部手写,她老公却说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去,而且他们俩的字都这么丑,难道还花钱找人写?假装文艺,没有真情实感,想都别想,咱家不惯这毛病。
孟新初当时就给孟新堂拨了个电话,就说了两句话把事情交代了,那边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孟新初朝着旁边的男人一梗脖子:“你不惯我哥惯,气死你。”
孟新初陪他写了一会儿,又声情并茂地赞扬了一番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字体,还拿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留念,做完这些终于觉得无聊了,跑到屋里去打游戏了。
孟新堂自己封一封慢慢写着,等长长的名单过了一大半,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个名字太特别,让他连重名的可能性都没有考虑。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扬声喊了孟新初。
“什么事?哎呀我刚要打排位。”孟新初小跑出来问。
孟新堂将笔抵在那个名字边框的下缘,问:“你认识他?”
孟新初弯腰看了一眼,立马说:“我同学啊,初中高中我俩都是同学。”
说完觉得奇怪,她刚想问孟新堂难道也认识他,就看见他哥一脸恍然的表情。
“也对,”孟新堂喃喃道,“你俩应该同岁。”
“嗯?你们认识啊?”
“嗯,”孟新堂点了点头,“偶然认识的。”
不知怎么的,孟新初忽然来了劲,也不惦记着她的排位了,盘腿挨着孟新堂坐下来开始演讲。
“我跟你说,我这个同学,老牛了,我这辈子佩服的人,第一是咱爸,第二是咱妈,第三是你,第四,”孟新初抬起手,勾出食指敲了敲纸上的那个名字,“就是他。”
孟新堂愣了愣,垂眸,伸手打开了孟新初戳在“沈识檐”这几个字上的手指头。
你佩服就佩服,拿手戳人家干吗。
这幼稚的想法恐怕孟新堂细究起来自己都会觉得好笑,幸好孟新初沉浸在自己描述老同学的思路里,压根没注意到面前这个老男人的小肚鸡肠。
“哎哥,你记不记得,03年我高考,闹非典来着?”
孟新堂当然记得,那年是他送孟新初去的高考,小丫头还趴在他肩头哭了一通。那年考场的气氛格外凝重,考生都带着大口罩,进场之前都要量体温,比起其他年份,03年的高考真的有些像战场。
“非典哎,光新闻报道就死了多少人,不说病患,医务人员就死了多少。那年我同学里,本来想当医生的都没报,放榜的时候只有沈识檐,”孟新初一拍大腿,“高分录到最好的医学院。这才是勇士好不好!”
孟新初可能是说得太激烈,说了这么几句就开始找水喝。因为这几句话,孟新堂突然觉得胸膛里有热热的东西涌动。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觉得这倒真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他自己坐在那想着,好像清晰地看到了沈识檐坐在高考考场上,认认真真答题的样子。
“我记得那会儿我还问过他,怎么报了医学院。他说他爸爸就是医生,他觉得做医生很有意义,他喜欢,就报了。哦对了,我记得他爸爸好像是呼吸内科的,挺有名气的医生,非典的时候一直在一线,但还挺幸运,没被感染,还被新闻报道过。但是后来……他爸爸去世了,听同学说没过多久他妈妈也去世了。”
“去世了?”
有那么一刹,孟新堂竟有些不知所措。他艰难地接受着孟新初话里所包含的信息,却怎么也无法将父母双故的经历与沈识檐对应上。他觉得沈识檐这样的人,起码会有一个很温馨、能汲取力量的家庭,他甚至猜测过他的父母会是怎样的人,无论怎样,他都觉得他不可能是一个“不幸”的家庭里的孩子。他是真的没想到,他会是孤身一人在这世间。
不知不觉,他攥紧了手,犹豫片刻,他还是打破了自己一贯的规则:“因为什么?”
“不知道,这么大的伤心事,谁也没问过谁也没提过,就都假装不知道。不过当时听说的时候,我们都挺难过的。”孟新初蜷起腿,叹了声气,“哎,世事无常。不过我真的挺佩服他的,我觉得父母出事的话,真的能对一个人打击特别大,我那个还挺要好的朋友,他妈妈生病去世以后,他整个人都像变了个人一样,也不爱说话了,对学习什么的也没什么热情了。但是沈识檐不一样,我有时候会跟他聊天,后来也见过几面,倒没觉得他变了很多,要说变,就是变得比以前更牛了。”
孟新堂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情绪翻腾,大脑却像死机了一样,只剩下初见时沈识檐的那一个侧影。
“哦还有,”孟新初拍了拍孟新堂的大腿,“汶川地震他还去救灾来着,我们都不知道,还是后来听一个跟他挺好的男生说的,他去的就是震中,是最先进去的那一批医护人员里的,好久都没联系到人。简直了,这就是英雄一般的存在啊!”
说这话的时候,孟新初的眼里都闪着崇拜的光,比提起喜欢的男明星的时候还亮。最后她拉着孟新堂的手,下了结论:“反正我身边的人里,他绝对是我偶像,男神一般的存在。”
等孟新初走了,孟新堂还没缓过劲来。不过是听了关于沈识檐的这些描述,他似乎就已经能勾勒出他曾走过的路,曾经历过的痛,鲜活到让他呼吸困难。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有几滴茶水漏在外面,他用手指在水上点了点,鬼使神差地,写了一个名字。
好像在写成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就和那日在茶馆时重合了。
注视着那两个字慢慢变干,他心中有冲动,还有期待,他没有对男人产生过这样的感情,即使曾经的恋爱,好像都没有这样浓烈过。他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否已经可以称之为喜欢,又或者,已经可以再深一步,去攀援那个“爱”字。
“和男人谈恋爱,会很辛苦吗?”
握着茶杯,他轻笑出声,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可真是愚蠢。
孟新堂将茶杯放到茶几上,重新坐下,摆正了面前的请帖,又小心地将杯子推远了一些。刚要落笔,又顿住,笔尖悬着比划了两下,他皱着眉歪了歪脑袋,俯身,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稿纸。
笔尖摩擦着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他终于觉得满意了,正式写请帖了,两张稿纸上都已铺满了“沈识檐”三个字,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像不为人知又按捺不住的暗恋。
第八章
那天傍晚,孟新堂给沈识檐去了个电话,想问问他的肩膀是不是完全恢复了。电话接通的时候,夕阳刚好落满窗。
沈识檐那里听着很吵,有不止一个人的说话声。孟新堂将手机贴近了一些,问:“你在干什么?”
“陪老顾挑花,哦,就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唱戏的老头儿。”
话刚说完,孟新堂就听见他嚷了一声。
“哎,别搬别搬,老顾你放下!我说了多少次了这花忒娇贵,连我都伺候不好,到时候花没养好再把你折腾坏了。”
沈识檐的声音里难得的有一丝不常见的气急败坏,有点着急,还有点无可奈何。孟新堂隐约听见有人回了几声,接着,沈识檐向他说了句“稍等”,又冲那人说道:“你现在怎么有这么多理呢?”
孟新堂索性靠墙站着,将那边一声一声的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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