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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两个人对视了，也许没有。这视线一触即离，就像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不含有任何的打量和试探。云音澜恍然了，他明白自己追寻的并不是这个看上去很年轻貌美，年纪轻轻就生下了他的女人，也不是她当年性格大变，执意要离开家的原因，而是自己。

是自己梦想中的家庭。是那个年幼时就跟着父亲到处颠簸的小少年，是那个曾经艳羡地看着别人其乐融融的梦。

“我没有问她。其实问和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不能改变什么。年轻时候许下的誓言是真的，以后的柴米油盐也是真的，最后争吵离开还是真的。人的心是会变的，跟时间啊人啊都没什么关系，可惜我爸看不透。”

穆北：“嗯。”

云音澜：“那时候我就在想，你对我是不是也这样呢？你说爱我，会不会有一天也变了呢？比如一早醒来看见我，就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让人讨厌。。。。。。”

穆北笑出了声，云音澜就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会觉得我以前的优点都变成了缺点。那时候，我大概还是会和现在一样，无药可救地爱着你，请求你不要离开，变成你最讨厌的那个样子。”

穆北侧过头看着云音澜，对方恍然未觉自己说了一句多么大的情话，这让穆北的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想，云音澜也是这样啊，不止自己一个人在这段感情里徘徊担忧，云音澜也是一样的。

可正是因为爱，所以想的才格外的多，想要的越多，才会越怕失去。

天空中砰的一声，炸开了一朵烟花。

穆北：“南南你看。”

云音澜侧过头，和一直歪着的头的穆北挨到了一起，两个人于这深夜的烟花下，很轻柔地接了一个吻。

周五的时候，穆心回了趟养父的家，但不过半个小时他就又离开了。养父有了自己的新家庭和亲生孩子，沉浸在喜悦和以后的生计当中，因此对穆心不自觉地有点冷淡。穆心就觉得无趣，屁股下面有钉一样，在凳子上一刻也坐不住。

养父就叹了口气：“你想走就走吧，以后多来看看我们。”临了不放心，又追出来往穆心的手里塞了一把零的整的钱：“你毕竟不是他们养大的，在家吃的不习惯的话就回来，不然手里也拿点钱纠集，总之别太委屈自己。”

穆心答应了。

他回去的时候正是中午，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海鲜的香味。穆北和穆爸都不吃这东西，一看就是刘春玉给他开的小灶了。穆心一句招呼没来得及说出口，先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云音澜。

他头发很短，坐姿端正，不笑不动时都透着凌厉。此刻云音澜听见人进门的声音，就半转过头，门窗里偷过来的阳光就从他背后斜斜的照过来，多少模糊了他艳丽的眉眼，看上去不向之前那样高不可攀了。

穆心：“澜哥。”

云音澜点点头。

穆心有心和他坐在一起，但云音澜纹丝不动，穆心就有点怂，只好侧身坐在他隔壁的沙发上，心里想，对穆北就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着，对我就冷着脸，真是不公平。

这念头是忽然的，但就是这凭空而起的想法让穆心恼火。穆北和穆爸穆妈都自觉亏欠了他，对他是百依百顺，穆心也就习惯了穆北在自己面前陪着小心，此刻一想，穆北在自己这里委屈又怎样，回去后有云音澜安慰呢。

云音澜。

那可是云音澜！

刘春玉擦着手出来：“穆心回来拉。”

穆心眼珠子转了一转：“我哥怎么没来？”他平时不怎么提起穆北的，此刻一说刘春玉也愣了下：“他平常不是总和澜哥在一起吗，好的跟一对儿似的，怎么今天澜哥来了，他没来？”

云音澜的眼神一瞥，穆心就感觉自己的左边脸笼罩在他的视线之下，有点儿针扎似的痒。

刘春玉：“北北呢？”

云音澜：“他本来是要来的，但我没有带他。”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说：“阿姨，我今天来，就是想和您说，关于北北的事情。”

穆心的脑袋大力地拧过来。

第三十六章

等客厅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云音澜喊了一声：“阿姨。”

刘春玉记得小时候云音澜就这么喊她，那时候云音澜多瘦小，手脚不过麻秆细，大眼睛长刘海，看着内向实际上却很倔，她之前觉得这样不好，显得阴沉，但穆明皋说：“人家看着小，事都装在心里呢，哪像咱们家儿子，成天的傻乐。”现在想想，穆明皋说的是对的。

刘春玉虽然不怎么世故，但也知道云音澜要说什么，所以还不等他开口，就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云音澜：“阿姨，您还记得十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您对我说的那些话吗？”

刘春玉点头。

云音澜：“您和叔叔一直很照顾我，我从小没有妈妈，在心里一直都是把您看作妈妈的。北北和我一起长大，我和您一样，都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如果我能，我也希望他没有遇见我，就这么无忧无虑的，快快乐乐的过这一辈子。”

“我也想过，会不会这一生都不会再遇见他了，虽然很遗憾，但是对您和叔叔来说，对穆北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他会幸福，会找个自己喜欢的人，结婚生子，等我和他再碰面的时候，我们俩就是两个老头子了，可以凑在一起，喝杯酒，说说话，回忆往事。”

“可我错了，他并没有过的很好。我也没有。”

“我总是在想，我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好不容易才能又遇见他，怎么就能这么再离开？”

“我不是请求您把他交给我，而是希望您能答应我，让我一直照顾他。”

“您当年说我们总想着永远，但我现在没有这么想，这世上意外那么多，生老病死，聚散分合。我不敢奢望能一直和他在一起。但我想，能够在我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小时，都能够看到他，都知道他很开心，就足够了。”

“您心疼北北，应该知道他这十年来最难熬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我以前不能陪他，只希望以后可以。”

刘春玉从云音澜开始提到穆北的时候就红了眼眶。要说当年不怪穆北，那是不可能的。他一个人在外漂泊这么多年，刘春玉从来没去看过他，说来说去，还是心里有怨气。

可再怎么怨，穆北也是她亲生的，从襁褓婴儿一点一点这么带大的啊。

刘春玉想，等找到穆心就好了，可现在穆心回来了，她的心就很自然地偏向了穆心，觉得穆心永远是丢掉那年的小孩模样，再怎么骄纵地对待穆北，那也是穆北这个做哥哥的应该受的。

穆北的痛，她不是不知道，但这个蔓藤一样的家经不起折腾了，只好有意地去忽略他，任穆北自己的伤口慢慢结疤。即便知道穆北和云音澜在一起会很快乐，也绝不开口提这件事情，让穆北纠结辗转，费尽心力地隐瞒自己已经间接和云音澜同居的事实。

现在云音澜就在自己的面前，赤裸裸地表达自己和穆北的感情，要说刘春玉不为难，那是不可能的。她想说，两个男人在一起的压力很大，你们以后老了谁来照顾你们呢，还想说，穆心才刚回来，她还是希望穆北能先顾好家里的事情，和弟弟培养感情，私人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她想说的话很多很多，但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良久，刘春玉才慢慢地站起来：“饿了吗，我去给你准备晚饭。”话音一落，眼泪就下来了。

云音澜明白她这句话里的含义，心口像卸了一块大石，可又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喜又悲，一言难尽。

晚上云音澜要回去的时候，破天荒的是穆心来送他。

穆心：“澜哥你以后常来玩啊，我一个人在家可无聊了。”

云音澜：“那不如你去我那，顺便也看看你哥。”

穆心就闭嘴了。

他看着云音澜开车离开，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晚上的风还是有点凉，穆心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这情绪来的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好恹恹地回去了。

刘春玉答应两个人在一起的这件事情，隔天云音澜就和穆北说了。

穆北惊喜，但更多的是意外：“我妈同意了？”

云音澜抱着他：“嗯，不过还有叔叔那一关。”

这点穆北并不担心。

穆明皋一向开明，而且和刘春玉的分工向来明确，两个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家里的事情只要刘春玉点头，穆明皋从来是不反对的。

穆北高兴，连带着中午多吃了两碗饭，云音澜坐在他旁边，眼看着他吃的小肚子都起来了，笑着劝他：“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他也高兴，穆北柜子里的药还是前天的数量，说明这两天穆北的情绪很好，一点也没有依靠药物来抑制，这是一个特别好的迹象。

于是趁热打铁，吃完饭拉着穆北去超市采买。两个高大的男人一同出现在超市里也不常见，但两个人相貌端正，气质也出众，有说有笑的看着很和谐。

路过海鲜区的时候，穆北听到一个小孩子的哭声，顺着望过去，就看见拐角处的零食架斜斜的倒着，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小脸通红的大哭着。两个人都不是喜欢小孩的人，穆北看见小孩旁边站着一个大人，就不担心，正要别过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云音澜：“没有印象。”

穆北的记忆并不太好，听云音澜这么说，就不再纠结准备转身离开。但云音澜却灵光一闪：“啊，是林若吧？”

林若，这个名字很熟悉。

穆北皱着眉头，半晌终于回忆起来了：“林若，是上学时候追过你那女生吗？”

云音澜：“。。。。。。”

这是记岔了。

云音澜：“我记得陈夏天好像是她哥哥。”

穆北去雪山，碰见陈夏天，还差点被连累，虽然陈夏天现在失踪了，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但云音澜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前天还在打听陈夏天的下落，结果今天就遇见了他家人，也是真巧。

穆北往前走了两步，看见林若穿着一身长裙，头发半挽，小腹隆起，看起来是有了身孕。

她有点费力地蹲在那小男孩身边，很耐心地解释什么。直到男孩的家长找来了，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这时候有一只手在她胳膊肘处轻轻扶了一把，林若有点惊讶地回过头去，看见了一张很冷淡端正的脸。

“云音澜？”

不得不说林若的记忆力比云音澜和穆北加起来都要强，她不仅第一时间喊出了云音澜的名字，在视线扫到他身边的穆北时候，更流畅地叫出了穆北：“穆北？好巧啊，在这碰见你们俩。”

在穆北的记忆力，林若淡的只剩下个很模糊的影子，他在雪山碰见陈夏天的时候，还能想起自己和对方打过一架，但从来没想起过他是自己同学的哥哥。

此刻见面了，那些陈年往事，小学生的打打闹闹才从尘封的箱子里翻出来，拍一拍都泛着记忆的尘土。虽然老旧也无趣，但是很熟悉，很亲切。

林若：“听说你们俩都出去挣钱了，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啦？”

她身边还有一大兜的食材，被云音澜抢先提在手里了：“也是最近刚回来。”

“对呀，外面再好也没家里好。”她语气很轻快，但眉梢眼角的清苦是怎么也遮不住的。穆北也看见了她连衣裙肩膀上的线头和手臂上挂的有点大的钱包，那句“你老公陪你一起来逛吗”就问不出口了。

两个人陪着林若买完了剩下要买的食材，基本也就听她说完了她这十几年的生活。平平淡淡的上学，平平淡淡的结婚，每一步走的都规规矩矩，没有意外和差错。

“你们俩可真好，都这么多年了关系还这么亲近，都结婚了吗？”

这话问的意料之中，云音澜就接的无比顺畅：“没有，不过也快了。”

穆北干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林若显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旺盛的人，她也没看见穆北一边憋着笑的脸，就很自然地恭喜了几声。云音澜开车来的，自然要把林若送回去。林若也没有推辞，她大着肚子，来的时候公交站人少，还能挤一挤，现在晚高峰的点，再去挤车显然很不明智：“谢谢你。我家住在南小巷28号，就在原来咱们学校对面。”

穆北猛地扭过头。

在雪山和陈夏天在一起的记忆呼啦啦地一下子涌上来，冲的他大脑有点缺氧：“哪？”

林若：“南小巷啊，哈哈，你这多年不回来，连路都不记得啦？”

——“看在咱俩是老乡的份上，等你回家以后，能不能去南小巷28号看看我老婆，我出门的时候没跟她说去哪儿，这次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怪对不起她的。”

穆北也不知道，陈夏天这句被他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忘记的话，怎么就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云音澜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问：“怎么了？是不是车开太快了不舒服？”

穆北摇摇头，问林若：“你。。。。。。你现在还和你哥哥，我是说陈夏天，和他住在一起吗？”

林若：“哦，他啊，我忘了和你们说了，他不是我亲哥哥，是我后妈带来的。不过，现在是我老公了。”她微微一笑：“挺意外的，没吓着你们吧？”

第三十七章

意外。

但其实也没什么意外的。对于穆北而言，别人的人生，和自己是一条不相交的平行线，自己的这条还看不到尽头呢，哪有闲心去关心别人的。

可她是陈夏天的妻子。是陈夏天拜托自己要去看一下的人。没碰见就算了，现在既然已经见面，穆北就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来对待了。

林若住在一间看起来不错的公寓里。穆北和云音澜把她送上了楼，尽管极力林若极力邀请，云音澜还是拒绝了进去坐一坐。林若就有点失落地说：“也是，家里都好久没收拾了，也一直都没什么人来。。。。。。”

穆北的心软了一下。

像陈夏天那样的背景，想也知道很难给林若一个好而稳定的生活环境，穆北记得，小时候的林若是个很娇滴滴的女生来着，现在看来，这些年，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吧。

“反正我们也不着急，进去坐坐吧。”

云音澜猜到穆北改主意的原因，就不可置否的同意了。两个人进门，才发现林若说的“好久没收拾”真的不是客气话。

沙发上衣服乱糟糟的堆成山，地板上散落的纸片和纸盒，简直不能用一个乱字来形容。

穆北没反应过来，云音澜却已经意识到了。

“啊！”果然林若尖叫了一声：“家里怎么被翻这么乱，是来贼了吗？”

趁着云音澜打电话报警的功夫，穆北跟着林若在家里找了一下，存折和现金都没丢，显然不是为了钱来的。穆北心里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问林若：“这样的事之前发生过吗？”

“进贼吗？没有。”

穆北：“那有没有遇过什么反常的事，比如你平常回家有没有碰见陌生人跟着你之类的？”

林若：“啊，那我没注意。”

不知道是心思都放在家里进贼了上面还是有别的原因，林若答的心不在焉，眼神也一直游离着。穆北心里就明白了几分，看来陈夏天的事情，林若并非都不知情。

林若呆了一会，似乎也有点后悔报警了：“要不算了吧，反正东西也没丢。”

穆北明白她大概是不想报警，把陈夏天也连带出来。他有心想告诉林若在雪山上碰见陈夏天的事情，可陈夏天那时候一身的伤，现在又下落不明，说出来不是白白让林若担心吗？何况她现在还有身孕，万一担心过度伤到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宝宝，等陈夏天真回来，估计就得找自己拼命了。

云音澜：“东西丢不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的安全。依我看，这房子的锁都没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说明这人不是个新手。这房子恐怕不太危险，你又是一个人住，还是先换个地方比较好。”

穆北：“也对。正好音澜有朋友的房子要出租，现在还在过渡期，你可以先搬到那里去。”

谁知道一直很柔弱的林若却果断拒绝了：“不用了，我以后会小心的。”看穆北还要再劝，就很坚决地补了一句：“我要在家里等我老公回来。”

穆北和云音澜一直等到警察过来，采了指纹录了笔录，然后又盯着锁匠给门窗都换了新锁之后才离开。路上云音澜看穆北心不在焉的，知道他还担心林若，就说：“我给她留了电话，让她一有情况就立刻找我们。何况家里进贼也是小概率事件，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穆北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来翻东西的应该是龚冬的人，目的当然是为了梅青阳放在陈夏天那儿的东西。

雪山上碰见陈夏天，以及陈夏天当时受了伤，这些云音澜都是知道的。可穆北并没有告诉他陈夏天和梅青阳之间的关系，只说是黑道纠纷，陈夏天为了躲仇家而已。

当时不说，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更是不想让云音澜担心。可现在看见林若这个样子，穆北的心就软了一下，还有点疼。

窗户外的霓虹灯闪个不停，映着一张张众生百态的脸。

穆北觉得可笑。他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却居然还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