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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询看着夜空，声音低沉：“失去了什么……什么都失去了，父亲，母亲，姐姐，哥哥，家，童年，都没了。”
　　陈鹤说：“至少，你活了下来。”
　　是啊，至少。
　　姜询百感交集，对于灭顶的灾难来说，能活下来，已经是命运的眷顾了。
　　“姜大哥，我们一起，为泯川努力吧。”陈鹤说。
　　姜询点了点头。
　　第二天，救援队来到救助站招人。
　　泯川本地由军人，消防队，警察，大学生组成的救援队并不多，毕竟灾难来临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没有设防。
　　主力救援队是有临边几个城市调过来的，数百号人浩浩荡荡，但是来到泯川才发现，在特大地震面前，真的是不足以抵挡。
　　这一支救援队主要是由消防队组成的，人手严重不足，便到周围这些救助站来招幸存者和志愿者。
　　姜询和陈鹤加入。
　　加入救援队要比留在救助站危险得多，毕竟救助站的位置还是有一定安全系数的，但是救援队就需要直接进入地震中心参与救援，危险如影随形。
　　姜询是没有犹豫的，从他决定成为一名援川的志愿者开始，他就迫切地想要为这场灾难里无辜受难的人做些什么，就像当年帮助他的那些志愿者一样。
　　随着救援队来到重灾区之后，姜询才真正见到了这座城市的千疮百孔。
　　在救助站的时候，街道上有一条又一条的裂缝，但是仍然还有房屋的轮廓，而重灾区的所以房子，几乎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站在残垣断壁之下，目光所及之处，已无完土。废墟断壁里挖出来的人，或生或死，鲜血淋漓，残肢断臂，触目惊心。
　　那些扒着废墟哭得撕心裂肺的人们哭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可是这片灰暗的天空之下已无人回应。
　　姜询换上了救援队的衣服，拿着铁锹跟着大家一起在废墟之下寻找还活着的人。他们搬开一块又一块的石板，从钢筋水泥里寻找生命的奇迹。
　　姜询救出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孩子，钢筋扎进了他的腿里，同行的医生护士弄了一个简易的手术的地方，当场进行手术截了肢。
　　那个孩子当场昏死了过去，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的人生将全部改变。
　　此时距离第一次地震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了，那些被埋在深处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生的可能。
　　之前为了和帝都断去联系，姜询的手机一直没有开过机，他救了越多的人心里便越是害怕，终于忍不了了，给陈鹤借了充电宝给手机充了电。
　　并没有意想当中谢渊的电话或者短信，但是孟颜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
　　安晓倩的孩子没有了。
　　孟颜详细地把订婚典礼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姜询，这些事情只能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姜询心里想到那个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就离开的孩子有些难过，那种难过，和为在泯川地震中失去生命的人的难过一样。
　　姜询给孟颜回了电话，孟颜问他：“姜询，你要不要回帝都？要不要再给谢渊一个机会？”
　　姜询说：“我在泯川。”
　　“我的天，”孟颜惊了，“是那个发生地震的泯川吗？”
　　“对的。”
　　孟颜说：“哇唔，姜询，你真酷！”
　　姜询说：“不是酷，只是本能，和不能放弃安晓倩的孩子一样，只是本能。”
　　孟颜又问：“那你还回帝都吗？”
　　姜询想了很久，久到孟颜以为他没有在听电话了的时候，他说：“我会回去。”
　　他说：“我会回帝都，我会回到谢渊身边，这一次，我死也不会离开他了。”
　　“哈哈哈哈哈，”孟颜笑了，“姜小询你都一点儿也不要面子吗？”
　　“我要谢渊，不要面子。”
　　姜询又补充：“你不要告诉谢渊我在泯川的事情，我怕他着急。”
　　“好，”孟颜说。
　　挂断了电话，姜询的心安了很多。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安晓倩做掉孩子而什么都不做，即使是放弃谢渊，他也要为了自己内心的那份守则而为那个孩子争取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孟颜说那个孩子没了，他第一个反应居然是，他还可以和谢渊在一起。
　　他替那个孩子难过，与谢渊无关，与安晓倩无关，仅仅因为那是一个生命，一个和泯川民众一样的生命。
　　救援还在开展，即使没有了生机，他们也希望可以把遗骸找到。如果一个人连生死都不知的话，那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是另一种折磨。
　　在第九天的搜寻过程里，陈鹤和大部队去清理路障，中途在街道旁休息的时候，后方的墙轰然倒塌，砸死了三个人。
　　陈鹤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刚成年不久的男孩子，在这场灾难里无私地奉献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陈鹤出事的那天晚上，同是柳城一起过来的一个男生突然崩溃了，他对姜询说：“姜大哥，我们离开吧！我们回柳城吧！陈鹤都死了，他要是好好留在柳城就不会死！太危险了，我怕了……”
　　姜询理解他，但是，他自己不会离开。他和陈鹤一样，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那个男生第二天离开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跟着回柳城取物资的医疗队一起离开了。
　　姜询身上穿的是陈鹤送的黑色卫衣，袖子被钢筋扯出了很大的口子，汗液雨水和鲜血都看不出来颜色了。
　　他忙碌了一上午，坐在石板上抽烟。
　　不远处救助站的负责人是个警察，他找到姜询的时候气喘吁吁，问姜询：“听他们说，你是一个老师？”
　　姜询点了点头，承认了。
　　那个警察高兴了，说：“我们救助站刚接收了十多个小学生，都吓出毛病了，姜老师，你可以去我们救助站安抚一下孩子们吗？”
　　姜询说：“可是我还得在这边帮忙。”
　　“这边我来，”警察说，“我这个人是个大老粗，做这些力气活还行，但是想安慰安慰孩子们，都怕起不了效果。你是个老师，人也白净有书卷气，孩子们会喜欢你一点儿。”
　　姜询考虑了一会儿，同意了。
　　这个警察说的救助站是距离地震中心最近的一个救助站，主要不是用来收容受灾人民的，还是用来抢救伤员的，大部分的志愿者也是医生护士。
　　警察说的小学生是刚搜救出来的，好几个都受了重伤。
　　姜询跟着一个女护士照顾孩子们，女护士负责照顾受伤严重的孩子们，而姜询负责照顾受了惊吓的孩子们。
　　救助站里一个老师的作用，也许就是陪着孩子们面对黑暗了。
　　姜询其实不忍看他们的眼睛，惶恐，不安，害怕，以及创伤过后的麻木与绝望。
　　他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们，希望他们以后的人生还可以走下去。


第41章　
　　姜询守夜的时候，发现了那个男孩已经好几天晚上没有合眼了，白天的时候也不见他开口说话。
　　姜询坐到了他的旁边，为了不惊扰到其它睡着了的小朋友，他靠近他，轻声问：“为什么不睡觉呢？”
　　小男孩有些木讷，很久之后眼珠子才微微转动，他看着姜询，问他：“姜老师，为什么会有地震呢？”
　　为什么会有地震呢？姜询脑子里一下子想到的都是地理学上的客观知识，他考虑了一下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谈这些知识他是否听得懂，最后被他否定了。
　　姜询摸了摸他的头，微笑着对他说：“因为，上帝想要给这个世界多一些磨难，然后让人们在磨难中学会坚强和勇敢。”
　　“老师，你勇敢了吗？”
　　姜询说：“老师以前也不勇敢，但是老师坚持着活了下去，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人，他教会了老师坚强和勇敢。”
　　男孩说：“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我以后也会遇到那个教我坚强和勇敢的人吗？”
　　“会的，”姜询说，“因为还没有遇到那个人，所以我们要坚持下去，熬过了这场灾难，我们以后好好地生活，等着那个人出现。”
　　小男孩似懂非懂，木讷地点了点头。
　　夜里风冷，地板也透着寒气，姜询把孩子拥进怀里，把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他用极具温柔的声音哄着他，说：“睡吧，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泯川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是阴雨天，天空灰得像哭过了一样。
　　终于有一天，天空放晴了，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姜询抬头看天空的时候，觉得那场灾难仿佛没有来过。
　　姜询和护士一起给受伤的孩子换药，换衣物，忙到下午的时候，又给每个孩子准备午饭。
　　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三日下午六点四十五，泯川市再次发生了继初次地震后最严重的一次余震。
　　余震的位置正好是上一次的地震中心，是姜询所在的救助站。
　　姜询正在给孩子们分发食物，教室破旧的窗户砸了下来，发出了很大的声响，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摇晃了，一条很大的裂缝横亘在眼前。
　　经历过灾难的人们已经有了警觉，大家向外面的空地跑，外面的护士大声喊：“地震了，快跑！”
　　姜询连忙组织孩子们向外跑，有年纪小的他直接抱起来跑出去，然后再次返回教室帮助其他的孩子。
　　他来回回地跑了五六次，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害怕和恐惧，只有很多年前的重安。
　　近百个人已经跑了出去，房屋开始倒塌，楼梯开始断层，姜询确定了一楼已经没有人了，正准备逃生时，听到了二楼传来的哭声。
　　因为地震，所以二楼没有用来安置，但是姜询明确听见了哭声，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冲了上去，从布满裂缝的楼梯上跑了上去。
　　姜询被二楼教室的窗户砸到了肩膀，他顾不得伤口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找，终于在最右边的教室书桌下找到了人。
　　躲在书桌下的小男孩姜询很熟悉，是那个和他聊过天的孩子。
　　“姜老师，我只是……想上来找本图画书……”
　　姜询弯下腰单手抱起了孩子，准备往外跑，刚站起来的时候，房梁轰然坍塌。
　　姜询本能地把孩子护在了怀里，两个人一起被倒塌的教学楼覆盖在了废墟之下。
　　世界完全黑暗了下来，一切都变得混沌了。姜询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在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里慢慢恢复了意识。
　　周围一片黑暗，姜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抬了抬手指。
　　他用自己最后的理智分析此时的处境，他和孩子都被压在了房梁下，因为房间的角落形成了一个小三角，因此他们还有呼吸的空间。
　　姜询记得这个教学楼有六层，而他们被埋在了最深处。而且灾情未明，他不知道，这场余震到底覆盖了多少。
　　姜询在孩子的哭声里逼迫自己清醒，他全身都无法动弹，左腰已经没有知觉了，他用手轻轻摸了一下，一片湿濡。
　　他的手指每动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神经，疼得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他继续往上摸，摸到横穿自己左腰的钢筋。
　　姜询心累地闭上眼，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钢筋扎到的了，应该是房梁上混泥土里的。
　　他记挂着旁边的孩子，问：“你怎么样了？”
　　小男孩停止了哭声，说：“我……好渴……”
　　姜询稍稍放心，能记得渴，说明应该没有特别严重的外伤。
　　“姜老师，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小男孩问。
　　姜询不知道小男孩会不会死，如果救援来得及时，也许可以活下来的。
　　但是他自己，应该等不到了。
　　当年的重安，姜询可以在废墟下坚持了整整三天是因为没有外伤，而且父亲一直不断地鼓励他坚持下去。
　　而现在，他左腰上的伤口正在不断地流血，他大概是坚持不下去了。
　　“姜老师，对不起，”男孩说，“如果不是回来找我，你可以逃出去的。”
　　姜询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他耳边有很多的声音，很困难地在这么多声音里辨别了真假，他艰难地开了口，说：“那么，你一定要活下去，就算为了老师，你也要活下去，答应老师，好不好？”
　　小男孩坚定地说：“好。”
　　姜询好想谢渊啊，他在这个世界上惦念的东西太少了，谢渊是他的唯一。
　　他原本已经计划好了，从泯川回帝都，回去抱抱谢渊，他要是还生他的气，他就厚着脸皮好好哄哄他。
　　他此刻太想飞奔回到谢渊身边了，他想要再多陪他走一场，陪着他走过属于他们的下一个二十年。
　　姜询不敢睡，他一点儿也不敢睡。
　　“你叫什么名字？”姜询问男孩。
　　“小南，”男孩说，“妈妈说，是南方的南。”
　　姜询的眼泪爬满了脸，他笑着哭，说：“真好听，你知道吗？老师的哥哥，也叫小南，南方的南。”
　　“老师以后带我去见见他，好不好？”小南说。
　　姜询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他此刻有想要大哭的冲动，他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不可以，姜老师要一个人去见哥哥。小南要好好的活下去，去遇到其他人。”
　　小南的声音有些微弱，他说：“老师好小气啊。”
　　姜询问：“小南，帮老师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
　　“你坚持下去，活着出去，”姜询说，“老师把一个对老师很重要的人惹生气了，他叫谢渊，你以后如果见到他，替老师跟他说声对不起。”
　　“老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道歉呢？”
　　姜询又哭又笑，牵动着每一根神经，疼得他想要落泪。他说：“因为，老师有更重要的事情，老师的哥哥等了老师很多年了，老师要去陪他了。但是那个叫谢渊的人特别小气，他要听到老师道歉才肯原谅老师。”
　　也许是回光返照吧，姜询的感官渐渐清晰了起来，他听见了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听到了鲜血滴落在石板上的滴水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姜询说：“小南，你帮老师跟他说，遇见他是老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和他相伴的岁月里的点点滴滴老师都记得，关于他的一切，是老师一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你要告诉他，姜询的旅途里，他是沿途最美的风景。”
　　“你要告诉他，属于姜询的旅途结束了，但是谢渊的人生还是要走下去！”
　　“他要好好地活着，把属于姜询的人生一起活下去。”
　　姜询的声音几乎已经不可闻了，他恍惚的眼里蓄着眼泪。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告诉他，他一定要替姜询活下去。”
　　语尽，姜询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如果此时有一束光线从缝隙里照进来，得以窥见姜询眼角斑驳的泪迹，那么就会知道，他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最后一秒，是如何惦念不舍那个远在天边的人。
　　姜询最后在心里默念着抱歉，他很难过不能陪他继续走下去了。世间风景万千，他不能陪着他一起去看了。
　　废墟之上，泯川的天空暗了下来，灰色阴霾笼罩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绝望而晦暗。
　　帝都，寰宇集团，会议室。
　　谢渊正在开一场新品研讨会，他属于把关，这次的合作案全权交给了谢清，算是一场试炼。
　　公司所有的高层都在场，谢怀生接任了寰宇集团的董事长，谢渊成为了新的执行总裁。
　　寰宇集团的股价已经稳定了，甚至呈稳定增长的效果。
　　谢老爷子交付给子孙的任务，他们都完成得很好，寰宇集团依旧是全亚洲的珠宝帝国。
　　谢清正在做汇报，助理给每个人发了文件档。
　　谢渊接过文件，突然一瞬间心绞痛，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脸色在片刻间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了？”谢清停下来问。
　　谢怀生和一众董事看了过来，谢渊的手已经无法拿起文件了，他强忍着缓了很久，这种状态便慢慢消失了。
　　“没事，继续吧，”谢渊话虽如此，可是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他没有办法忽视。
　　会议结束后，谢渊给谢清讲合约里的陷阱和漏洞。
　　“大哥，你是我亲大哥，”谢清拍马屁。
　　谢渊转身就走，笑笑对他说：“你不配。”
　　谢渊从会议室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两层电梯，一条长廊，他心里那种不安感太过强烈了，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打开办公室的门，他看到了久侯着他的安晓倩。


第42章　
　　安晓倩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安家那边便有意再提订婚典礼的事情，但是谢渊不想。
　　谢怀生尊重谢渊的意思，谢渊不想，他便回绝了安家。
　　他从来不觉得寰宇集团需要他去卖儿子，再说他卖也是卖谢清，卖谢渊，他觉得自己不够资格。
　　如此一来，安家算是得罪透了。
　　安晓倩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直到谢渊坐在了她的对面，她才开口：“谢叔叔把订婚典礼取消了，你的意思？”
　　谢渊毫不避讳：“是，孩子没了，我为什么还要和你订婚吗？”
　　安晓倩气笑了，笑着笑着泪花便出来了，她合上了杂志，问：“谢渊，你有没有心？”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