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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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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阳耸耸肩,“都是别人说的,但你不觉得陈凯这人怪怪的吗。”
我忽然有些同情陈凯,他应该不是那种在一个很好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
“心里想想就算了,别在人家背后议论。”我给他俩一人脑袋上一巴掌,迢迢哼了一声,谷阳也愣了,但到底是都闭嘴了。
不管陈凯经历过什么,都希望他能在华安,得到一些爱与温暖,一些正确的教导,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像我一样,追着光,努力地逃脱不幸。
第21章 第二十章
我已经很少去思索“命运是否能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这个问题了。
不论那种我认为的公平是否存在。
积极的人想尽办法寻觅幸福,痛苦的人囿于苦难。
每个人都各行其道,偶尔路过别人的命运,不同的路交织在一块,构成看得见的生活。
春天到来的时候,傅懿行和陈凯,还有一些其他学生,去参加了S省的数学竞赛集训营。
我又开始骑车上学。
傅懿行离开那天,他没骑车,一路跑到学校。
很多人会抱怨桐城没有春天,冬天前脚走,夏天后脚来。
但我那天早上还是看见了春天。
行道树萧瑟了许久,蛰伏过严寒,终于冒出几片新叶。
绿意还没铺陈开来,却新鲜幼嫩得格外好看。
傅懿行把校服外套系在我自行车龙头上,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卫衣,他跑得不快,但也不算慢,我正好可以舒服地与他并排,后座上绑着他的旅行包。
集训一周,最后一天考试。
他带了手机,但估计上课的时候老师不会允许开机。
这个竞赛很重要,培训也很重要,关系到一群很厉害的人能不能得到保送,降分之类的机会,所以不允许电子产品出现。
离学校还有一条街的时候,傅懿行停了下来,我也下车推着车陪他走。
在看到春天的时候我就想问问他,他和唐城现在怎么样了,和家里人缓和了没有,但我不想影响他的状态,最终也没问出口。
“傅傅,我觉得你能拿省一。”
“如果没有失误的话。”他笑了,眼底里有很深的自信。
他就是那种能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的人。我比谁都相信他能出众,出彩,身披万丈光芒。
刚刚遇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千夫所指的时候也是这样,以后,永远都是这样。
“你肯定不会失误。”
“那,拿省一有奖励吗?”
他不走了。
“学校会给你奖励的。我也给你奖励。”
“没什么好送你的,答应你一个愿望,我能给你的都给你。”
“好,等我回来。”
大巴已经停在校门口,车前站着好几个数学老师。
我把傅懿行的外套解开,又把他的行李卸下来,一样一样地送到他手上。
傅总个子高,站得也直,他穿上外套,把卫衣的帽子抽出来。黑眼睛,黑头发,黑帽子,黑的旅行包,看起来又酷又沉稳。
我们数学老师也在,他冲我点点头,便拉着傅懿行在旁边叮嘱。
“加油。”我冲他比了个口型。
三月,天气转暖,万物生长。
傅总冲我笑了一下,和春风一起。
春天也并非无所不能。
舅妈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唐城在学校的课程几乎都结束了,便整日在医院里陪妈妈。
一开始的时候医生也只以为是胃溃疡,做了仔细的检查之后才发现胃里长了个小肿瘤。
舅舅和舅妈一开始想瞒着我和唐城,找个时间把手术做了。
但唐城在医院的时间比舅舅要长得多。
他还是知道了。
我接到唐城电话的时候,他就在哭,我被他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话也说不清楚。
唐甜甜最不能见亲近的人受伤或是生病,傅懿行伤的时候他就和我形容过,他觉得自己很疼,他好好的,却疼得真情实感。
那时候他还能说出来自己痛成什么样子,现在话都说不完整了。
我请了假骑车去医院。
迎面的风还有有些凉,可能是我骑得太快的缘故。
我不怎么喜欢从学校骑车去医院,警察叔叔走的那天是第一次,接到唐城电话是第二次。
这次我想坐公交去的,但医院也在市区拥堵的地方,坐公交得耽误不少时间。
到病房的时候,唐城还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哭,哭得悄无声息。
“舅妈怎么了?”
他把我拽到楼梯间,“医生说是肿瘤。”
“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说是早期,要做手术切掉。”
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去年中秋,傅懿行把灯推进了池水里,灯破开黑水中月亮的影子,停在了一片莲花间,我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但肯定有希望唐城一家安好。
今年寒假,我一次次地拿笤帚扫过佛堂光滑的地面,希望这些小善能让佛祖听到我的愿望,希望舅妈身体健康。
我不信佛,之前从来都没有这样用力地乞求庇佑,但我怕了,所以我求了,逼着傅懿行也求了。
我想这与信仰无关,但是心诚则灵。
“放心吧,发现得早都能治好的,切了就没了。不会有事的。”我慢慢地抚着唐城的后背。
可是他忽然哭得更凶了,“妈妈…一直不舒服,我都…没当回…事,我都…没有陪她来医院,如果她…早点做检查,也许都不会得肿瘤。”
唐城双眼通红,气都喘不上。
我给他拿餐巾纸擦眼泪,纸一会儿就被打湿了。
我抱着他,他后背起伏得厉害,我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他,只能一下一下地给他拍着。
那天晚上唐城在医院旁边的饭馆里和他爸吵了起来。
起因很简单,舅舅想让舅妈吃医院配餐,但是唐城问了医生,也被允许了让舅妈喝一点清淡的补汤。
他们吃完饭,唐城要打包一份汤,舅舅不准。
两个人就能不能吃边吵边出了饭馆,唐城还是拿了汤。
“这汤你要么自己喝,要么我就给你倒了。”
“医生说偶尔可以喝。”
“什么叫偶尔?手术还没做就是不能喝,你怎么知道和药会不会相冲啊。”舅舅怒目圆睁。
唐城眼睛还肿着,却不甘示弱,加大了嗓门:“我说什么你不信,医生说什么你也不信,你厉害你去开刀啊,天天带着我妈去出差,应酬也带着她,我妈没病也是给你累病的,你除了会跟我在这瞎几巴逼逼你还会干什么,开个破公司还要靠老婆。”
唐城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这么脏的字眼。
父子俩吵得凶,我想劝也没有身份劝,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他们都很在意舅妈。
“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今天就他妈不了,我妈都得肿瘤了你他妈还瞒着我,你想干嘛,等我妈病好了继续让她跟你跑业务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没用啊?”
我轻轻喊了一声“唐城”。
舅舅让我不要劝,让他继续说。
“你叫我说我就说啊,我偏不!”唐城拎着汤气哼哼地走了。
舅舅一脚踹在餐盒上。
汤洒了一地。
唐城目瞪口呆地转过身来,尖叫道:“我艹你祖宗!”
舅舅甩了他一耳光,“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不知道他是嘴角破了还是牙被打掉了,嘴里冒出血,眼泪又涌了出来。
唐城最怕痛了,手指被纸划个口子都能喊半天的人,现在一言不发。
他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里,从来没被打过。
“你不知道你妈为了你天天愁得睡不好觉吧,让你出国你也不去,让你离那个傅懿行远点你就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你要是有任恪聪明懂事,你妈至于天天为你操心吗?”
舅舅还是介意傅懿行的存在。
即便唐城克制着没有说,他还是介意。
唐城捂着脸,忽然笑了,“您非要借题发挥是吧,行吧,那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天天跟他在一块儿,我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都是你逼的。”
舅舅骂了声混账便转身向着医院走。
唐城又哭了起来。
我想拉他去护士站上点药,他不肯。
“任恪,我妈问你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她早就知道了,她比我还早明白呢。”
我不懂唐城对傅懿行的感情,但他妈妈看得很透彻。
舅妈生病的原因,我不知道,她很忙,忙着工作,也忙着照顾唐城。
天黑着,医院里灯火通明,救护车闪着蓝光呜呜地叫,医生护士跑来跑去,有的人被抬下来的时候就血淋淋的。
我不知道警察叔叔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浑身是血,担架车下面的轮子转的飞快,也没快过生命的流逝。
唐城还是应该懂事一点的。
如果我是他,我宁愿失去爱情,换母亲少一些忧愁。
我希望唐城最好永远不用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后悔自己曾经那么任性,让妈妈担心,让妈妈失望。
我捏住了拳头,“唐城,你能不能,能不能放弃傅懿行?你可以喜欢女生的。”
他捂住了耳朵,“我不!”
喊得撕心裂肺。
天上星星很多,没有一颗是为他亮的,我有些后悔。
我看不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不透他和宁馨儿是怎么回事,也看不透他对傅懿行的感情。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嘴角的血已经止住了。
病房里坐着一个看护,舅舅不在。
舅妈吓了一跳。
唐城强扯了一抹笑,坐到舅妈旁边,拿着刀开始削苹果。
他原来不会削,这几天才学会。
削着削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滴在苹果上。
泪水落下的时候,他自己也被吓着了,把头埋得很低。
舅妈让护工离开了。
唐城把苹果拿去洗了洗,又切成块装进碗里。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得了肿瘤。”
他问的时候还在哭。只是语气平静了很多。
舅妈拿着纸给他擦眼泪,“宝宝,妈妈怕你担心,这也不是大病,切了就好了。”
“妈,今天我爸打我了。”
“等他来了我说他,我们宝宝这么好看一张脸打坏了怎么办。”
“妈,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舅妈看了我一眼,像是问为什么,我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拿杯子倒水。
我拿着热水瓶手都在抖。
唐城想干嘛?
“不啊,城城很懂事。”
“我不去读预科,我还总是和傅懿行在一起,妈妈你知道的吧,我喜欢他。”
我把水放在桌上,终究是没敢端给舅妈,一直背着他们站着。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预科又不是一定要读的,你喜欢傅懿行,也没什么,你愿意说出来妈妈很高兴。”
“你骗人。你希望我去读书,你希望我不要喜欢他。”
舅妈叹了一口气,“城城,妈妈总有一天会不在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快快地长大,长成一个能对自己负责的男人,我希望你去读书,是因为怕你以后不适应外面的生活,但是你也可以再大一点儿的时候在那边多读几年,不一定要这么小的时候就去,我一开始确实接受不了同性恋,我怕你老了没人照顾,后来又觉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完全可以做试管,要孩子。我又怕傅懿行家里不能接受你。我还怕你喜欢他比他喜欢你要多。但是你喜欢他,如果你和他在一起,让你快乐,妈妈不介意你和他在一起。”
漫长的沉默之后。
唐城深吸了一口气,“妈,我想明白了,我要去读书,早点儿去早点儿回,我也不想喜欢傅懿行了,我觉得还是女生比较适合我。”
唐城说的时候,声音很沉。
他的每个字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了我心里。
我以为他不胡闹的时候事情会变好。
可他就这样放弃了,我又觉得难受。
唐城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的小孩了。
我端着水走到病床前,舅妈眼圈红了,“妈妈不想逼你。”
唐城笑着摇了摇头,泪水还在流。
早上我去喊唐城起床的时候,发现他满眼红血丝,睁着眼躺在床上。
我不知道他是一夜没睡还是醒的太早。
不管是哪种,他心里都太难过了。
现实很残酷,如果唐城从小就会放弃,懂得取舍,他就不会这么难过。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真的,愿意这样做吗?”
“我不愿意。”
他回答得很直接。
“对不起啊,我也让你这样。”
“这样比较好。我总不能一直这么任性。我知道我妈不能接受,但她为了我妥协了,我也想为她妥协一次。道理我都懂,做起来很难,我一直觉得可以再等等,等我到不得不那样做的时候,可是我今天才发现,妈妈也会生病,肿瘤,再晚一点就能发展成癌症了,我才知道时间不会等着我长大。”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和行哥,你们想什么都很周全,学习也好,不让人担心,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坚持,妈妈就算不同意也很难说什么,她知道我能过得很好。可是我不是你们,我能读好一点的学校,能去国外上学,都是我爸妈拿钱砸出来的,我这样的人,如果出生在普通一点的家庭,我可能连高中都上不了,去读技校,我又不爱读书,可能15岁就出去打工了。”
“我爸以前从来没打过我,他打我的时候我气疯了,现在想想我真的不应该和他那样说话。你知道吗,任恪,我当时走进我妈病房里我还没想放弃,打都打了,打完还不让我喜欢他吗,我就是想让我妈心疼,她同意了,哪怕我爸不同意,我都能名正言顺地喜欢傅懿行。我没想到她会那样说。我知道她能顺着我,但同性恋是她的底线,她早知道了她不说,她为什么不说呀,说了我就会跟她拧,我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她宁可不说,这事儿就永远不能放到台面上,能拖一天是一天,你是不是以为我能像傅总一样,被打一顿也要爸妈同意啊,我压根儿没那么想,我怕疼,我想慢慢地耗,等到我耗到没女孩要了,他们总会同意的。我爸要是不打我,我昨天也不会说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唐城眼里又聚了一汪水。
我感觉他这一个月里,为傅懿行哭,为舅妈的病哭,为他无法继续的爱情哭,一辈子的眼泪都要流完了。
我去拿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擦脸,边擦边告诉他:“你不自私。你很好。”
“我还不自私啊,我昨天那样进到病房里你不害怕吗,我可能为了出柜把我妈给气死了。”
“闭会儿眼。眼睛疼不疼?”
他闭上了眼睛,我把毛巾折成一小块敷在他眼睛上。
唐城突然嚎了起来,“我疼啊!疼死了!”
我还是认为唐城对傅懿行的感情不属于我定义的爱情,但是对他来说,那就是最不能割舍的爱情了。
我看到的是他对宁馨儿的感情,我觉得已经足够热烈了。
比起对傅懿行的,九牛一毛。
他分手那段时候脸上一点儿笑容都没有,但他也没哭。
我才明白,我看到的只是我想看到的,是我认同的,是我以为的。
我默认了他对宁馨儿一往情深,所以我没有在意所有唐城喜欢傅懿行的细节,我觉得他的喜欢来得太快,我觉得他的感情不值一提,我觉得舅妈的猜测莫名其妙。
唐城在睡过去之前说了一句,“我不该和馨儿在一起的,但我为什么也能喜欢女生呢?”
如果他只能喜欢男生,他或许能够破釜沉舟。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唐城连着低沉了几天,却没再流泪。
他说他不想喜欢傅懿行了。
这是他对他妈妈的承诺。
但是不想喜欢和不喜欢从来都是两回事。
大人们总是喜欢说违心的话,就好像舅妈说不介意唐城有可能和男人在一起,唐城也快变成大人了,被现实逼迫着长大,把一颗少年的心浸在冷水里,开始选择放弃。
他总是笑,嘴角勾着,双眼眯缝起来,音调也是昂扬的,我明白的,他表现得有多快乐,心里就有多难过。
我都能明白的事,舅妈怎么能不明白呢,只是这一次她没再给唐城反悔的机会,她眼睁睁地看着唐城拙劣地掩饰着痛苦,不再放任他做“错”的事情。
我始终觉得父母和孩子间不应当存在一种博弈的关系,他们拥有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判定输赢不免伤了人心。
但在“可不可以喜欢傅懿行”的问题上,唐城还是输了,只是因为他妈妈生病了。
我本来应该是可以与他同仇敌忾的人,却不曾给予他任何支持。
看到唐城不好受,我才明白,原来理智不等同于正确。
而他喜欢的傅懿行,还在集训营里,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春日的夜晚还残余着料峭轻寒,楼高,风刮得利落,从窗户缝里钻进房间,窗帘被吹得轻轻鼓起,又缓缓落下,我坐在椅子上,看夜幕里的风。
这一阵子,没有人过得好。
舅妈病着,傅懿行先是负伤再被人指指点点,唐城惊觉自己喜欢行哥又被迫放下,我自己,也还没成为一个明朗又完整的男人。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诚然它会使人不痛快,但也不该是这样——连续地冲击着我的周围。
我只希望身边的人幸福,但是这个愿望好像太大了。
明天傅总就要考试了。
想要听到他的好消息,他是那种能带来转机的人吧。
我把手机拿在手上,想给他发点什么,又怕他没有开机显得我自作多情。
屏幕暗了几次又被我重新点亮,明明灭灭,反反复复,最终我还是把屏幕锁上了。
他有那个实力,也不一定需要我的祝福,我总不能因为自己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打扰他的学习。
我想把手上的东西反扣在桌上,就在屏幕将要触到桌面的那刻。
夜空亮了,星星在闪烁。
是我的锁屏。
一条信息蹦了出来。
是傅懿行发来的。
“你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
“看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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