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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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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自己对顾湛说的话,周慕真不禁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不应该是这样的对话的。至少应该是温和的,像一个老师那样。自己刚才那样明显就只是在一味地将顾湛打入谷底而已,虽然顾湛故意填错答案的事确实令他不悦。
他抽了几张餐巾纸,将啤酒罐周边的水珠擦拭干。手指轻轻一勾,易拉环掀起,米黄色的泡沫蜂拥而出。放到嘴边小酌了一口,周慕真才喝到属于啤酒的那股子有些微苦的味道。
这种他平时不太喜欢的味道,令他稍微从自责中解放出来一些。这回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总是对顾湛那么冷漠呢?仅仅只是因为对方是人人口中的小恶魔吗?可自己不也确认过,对方只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做事不经过大脑思考的小屁孩吗?
啤酒一口一口地喝,本来是想冲淡内心的烦躁,却没想到苦恼却被一点点堆积了起来。很快,几听啤酒就见了底。周慕真感觉自己有些晕乎乎的,只感觉好像有两团棉花堵在自己脑中。
他站起身来,将空的易拉罐扔进刚才从便利店里带回来的塑料袋。打算出去把垃圾扔了,顺便去就近的菜场买一些姜来。恰好天气也在转凉,多买点屯着也可以以防着凉。
周慕真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门口走去。拉开锁舌,他轻轻地将门往外推去。可好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了,周慕真多推了几下,却好像依旧有什么东西顶在那儿一样。
就在他开始疑惑是不是谁不小心把东西压到他的门的时候,门后突然一松。周慕真跟着门一个趔趄跌到了门外,凭借着拉着门把的力量,他勉强维持住了身形。
他刚想喃喃自语几句,埋怨粗心的邻居。却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那个看起来有些委屈的少年。对方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狗,黑色短发服帖的贴在头皮上,看起来乖极了。
“你来做什么?”周慕真摇了摇脑袋,感觉自己的棉花脑浆已经融化,此时黏糊的东西正在大脑中翻江倒海。他并不打算让顾湛进来,上一次他跑进自己屋子的时候,自己已经感觉这块地方不再清净了。要不是因为手头拮据,他可能早就搬离了这里。
顾湛没有回答周慕真的问题,只是从包里拿出了那份皱巴巴的试卷,有些小心翼翼地递到周慕真的面前。
周慕真挑了挑眉,满是红叉的卷子上,在原本错误的答案旁边,写上了一连串其他答案。他粗略地看了一眼,重新写上去的答案基本上都是正确的。
“所以?”他问道,“你又想说明什么?”
顾湛的眼神闪躲,悻悻地放下悬在空中的手,“这样的学习情况是不是真实了?”
然而周慕真已经打定主意不会给顾湛补课了,只是整个人从门后出了来,手从后头关上了门。
“快点回家。”周慕真催促着顾湛,单手叉着腰。他此时此刻脑子里昏得很,一心只想要快点把姜买回来,然后煮碗姜汤喝喝。教案还没写,他可不能就这么把一晚上的时间给浪费过去了。
顾湛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但他并不想放弃。如果不能争取到补课的机会,那自己能跟周慕真接触的机会真的是微乎其微了。他紧跟着周慕真的步伐,说道,“周老师,你不是说你不会拒绝任何想要学习的人的要求吗?”
“但不是现在。”周慕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问题明天下课来问我。”
又来了,这种失控感。顾湛就好像一根浆,将他脑中原本就黏糊的东西搅得天翻地覆。周慕真无法控制自己跟顾湛说话时的语气,就好像自己在逼迫着自己与他保持距离一样。周慕真的直觉让他对顾湛身上的某种未知感感到害怕。
这样想着,周慕真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想要快点甩掉这个跟屁虫。而顾湛本想跟得紧紧的,但却被对方突然加快的脚步慌了阵脚。后知后觉的,之前应该在跑步时产生的疼痛,此时正从心口处慢慢地传了出来。
这种疼痛感他十分熟悉,就好像几年前发疼的那次。他努力地想要放缓呼吸,以减少因呼吸带来的疼痛。而这样显然并没有什么效果,人需要呼吸就好像鱼需要水,呼吸进来的气息仿佛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顾湛的胸口。
周慕真本以为自己甩掉了对方,但他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平时生龙活虎的高中生此时正站在原地,垂着头,后背大幅度地起伏。他以为是顾湛的把戏,并没有多大理会。
所以他走近了一些,甚至还拍了一下对方的背脊,说道:“要真的不舒服就早点回家吧 。”
这原本是一句拥有安慰性质的话语,而此时此刻却如此冰冷,冷得顾湛浑身打了个颤,仿佛冰山雪水渗入血肉之中,试图用寒冷麻痹他温热的血液。
而正是走近了一些,周慕真才发现顾湛额头沁出的细小汗珠,和对方的确是无法装出来的痛苦表情。顾湛的双腿发软,几乎就要摔倒在地上。周慕真连忙拿过顾湛的书包,扶住摇摇欲坠的年轻人。
“喂,你没事吧?”他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顾湛大口的喘息声,和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他甚至觉得顾湛的心跳声也清晰可见,并且是如此的……熟悉?
来不及再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周慕真连忙叫了车,把顾湛送去了医院。
第25章 25 不要回来
四五个医生推着一辆手术推车,快速地将已经套上氧气面罩的顾湛推向重症监护室。氧气罩上的雾气快速的出现与消失着,已晕厥的少年已经没有任何知觉地任凭摆布,整个人身体软绵绵的。
周慕真被阻拦在了重症监护室外,从小小的窗口朝里望去,几个医生举着电视里经常出现的心室除颤仪,慢慢地靠近顾湛。他们一边确认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一边指挥着各人员的部署。
莫名的心慌令他不敢再继续看下去,离开那个小窗口的前一秒,周慕真看到顾湛那副被用电流激起的身体高高弹起。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就好像安妮塔被送进急救室的那一刻。周慕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不应该再思考自己的儿女情长,他远离永远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医院走廊,来到医院外部的扶梯上。
周慕真拿出手机,找到顾女士的电话,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拨通键。
“喂?周老师?”电话中传来顾女士的声音,就像所有被老师打电话的家长那样,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我们顾湛又闯什么祸了?”
周慕真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他说道:“顾湛妈妈,顾湛现在在市中心医院9楼的重症监护室……在,进行抢救。”
回应周慕真的只有对方匆忙挂掉电话之后响起的嘟嘟声。
即便心里十分抗拒,但他还是回到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周慕真从小窗往里看去,医生似乎还没有放弃,电击还在继续着,单薄而虚弱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从平板床上弹起,毫无生气的。
周慕真又一次背过身去,他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他双手捂着脸,内心祈祷着顾湛千万别有什么事。此时此刻,他多希望旁边就有一座教堂,然后进去向神许愿,至少把自己的担忧托付给神也好过自己独自一人承担。
他终于又想起来安妮塔被发现时候的模样,躺在一把破旧的锈迹斑斑的椅子上,四肢无力地荡在身侧,整个人瘦削得仿佛只有一副骨架。脸上一片青一片紫,一些不知道是谁的血液已经干涸。她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已经失去了对生存的希望。
几个月之前,她被绑架到这个破旧的地下工厂。那些人给她注射就连专家都没见过的毒品,不乖乖听话就会有来一阵殴打,有时候他们喝酒喝多了,回到地下工厂就会轮流着对安妮塔进行侵犯。
被警察找到的时候,安妮塔已经只剩一口气了。而可笑的是,他们凭借着那些混蛋们留在安妮塔身体内的液体才确定了嫌疑人的方向。
那些毒品对安妮塔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危害,刚开始解毒的时候,她的神智多半是不清醒的。成日神色阴郁,就连周慕真是谁都认不出来。他偶尔一次看到了安妮塔戒毒的场景,他看见瘦弱的红发少女用尽自己一切的力气想要挣脱被捆绑住的手脚,她嘶吼的声音几乎整个楼层都能够听到。
“顾湛呢?!”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打着地面的声音。顾女士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她显然没有整理自己的仪表就直接过来了。
周慕真看了看旁边的重症监护室。顾女士连忙趴到那个小窗口去看,她脸上的表情是挂不住的焦急,显然里面的情况并不乐观。
似乎不忍继续看自己的孩子遭受这样的折磨,她坐到了周慕真旁边的椅子上。她沉默的低着头,齐耳的短发垂了下来,整个遮住了她的脸。周慕真隐约能看见对方的肩膀上下耸动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拍拍对方的背以示安慰,又或者自己就是现在这个场面的始作俑者。
“顾湛妈妈,顾湛会没事的。”话音刚落,周慕真就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自然的愧疚。
顾女士吸了吸鼻子,朝着周慕真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的门被缓缓打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为首的问顾湛的亲人在哪里,顾女士便迎了上去。隔着一段距离,周慕真只能看到医生勉强无奈的摇头和顾女士颤抖的背影。
几个“病史”、“心脏移植”、“出现排斥”之类的字眼落到了周慕真耳中。他只感觉自己的大脑轰得一响,难道顾湛会因为自己而死吗?他不敢相信,也无法相信这样介于生死之间的事情又一次发生在自己身边。
他开始疯狂地后悔自己的失控所对顾湛带来的伤害,自责如同汹涌波涛将他死死地压在海底。他不敢再去看顾女士与医生们的方向,他极度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双腿却仿佛被麻痹,挪不动半分。
与医生交谈完之后,顾女士反而冷静了几分。她在窗外看了会儿依旧带着氧气罩的顾湛,然后又一次坐到了周慕真身边。
“谢谢你把他送到医院来。”
这样的感谢对于周慕真而言是讽刺的,毕竟他一开始甚至以为只是顾湛装出来的小把戏。
“顾湛接受过心脏移植。”似乎是出于对周慕真的信任,顾女士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在前几年,美国那边的医生朋友告诉我,那边正好有一位签署了遗体器官捐赠协议书的病人去世。所以我什么也没想,带着刚好发病的顾湛去做了心脏移植手术。顾女士叹了口气,“明明刚换成功的那几周都没有出现排斥现象,为什么现在……”
前几年去世,遗体器官捐赠,周慕真的大脑中几乎是反射性的跳出了一个名字。不,这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的。怎么可能会有呢?可之前顾湛的心跳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就像曾经如此靠近自己的人。
尽管周慕真从内心否定这个微乎其微的概率的存在,但他还是强行克制住自己有些发抖的声音,问道:“请问那位遗体器官捐赠者的名字是……?”
顾女士似乎有些奇怪周慕真会问这个问题,她仔细回想了一番,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安妮塔。”
现实生活中,如果概率极小的事情碰巧发生,人们可能会把它当做命运。
周慕真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安妮塔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顾湛与安妮塔带给他的感觉会如此相像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在碰到他的事情上失控了。原来在顾湛的胸膛里一直跳动着的,就是安妮塔。
周慕真觉得自己眼前的画面变得像老旧电视机那样,充满了噪点和抖动。他给自己建立的——离开安妮塔自己也能好好活的想法——轰然倒塌。可令他无法理解的是,顾湛代替了安妮塔的身影正在疯狂占据自己的回忆。
这样不管对死去的安妮塔还是此时生命危在旦夕的顾湛都不公平!
“我打算把顾湛带回美国治疗。”顾女士叹了口气,“或许我那位医生朋友可以找出这其中结症所在。”她将头转向周慕真,“周老师,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还难为您给我们家英语这么烂的顾湛补课。”
“那……那是我应该做的。”周慕真的喉咙发涩,一时间差点说不出话来。
顾湛,要离开这里了吗?
也好,离开这里吧。周慕真竟有些庆幸,这样正好掐断了他脑中即将萌发出的嫩芽。
走吧,走吧。
不要再回来了。
第26章 26 2年后
七月,机场。
尽管机场里努力地开足了空调,但玻璃做成的屋顶无时不刻反射着太阳火辣的温度,弄得整个机场都暖烘烘的。
顾湛汗流浃背地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一手拉着自己的衣领前后晃动着,希望借此产生的微风能让自己凉快些。他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到了十二。
林唐这个混小子,说好的十一点来接自己的呢?!
烦躁的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界面空荡荡的。天气热得他又没什么心思静下心来看点小说什么的,只是用着手指上下划了几下,然后又兴趣缺缺地将手机塞回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顾湛想了想,如果再过半个小时林唐没有出现的话,自己就溜了。要是自己走的话,也就是叫个车的事。要不是林唐这狗东西非要来接驾,自己会平白无故浪费这么多时间吗!
他在心里暗暗埋怨着,但也没有挪动半分。
其实也不怪林唐,这里对于顾湛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他也完全可以理解对方想要带自己熟悉熟悉的心思,但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顾女士非要他来这儿,如果非要说是为了跟林唐在一块儿有个照应也太牵强了。这其中,可能还有顾湛不知道的弯弯道道,不过他也懒得去深究了。
说实话,顾湛已经无法清晰地记得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跑去美国了,只知道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顾女士告诉他,他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还说了一些顾湛曾经都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这个心脏问题实际上是历史遗留问题,要真的追究起来可能还得追溯到前几代长辈。
尽管倒霉的是自己,顾湛也认栽了。医生的建议是需要定期做一些有利于心脏活动的有氧运动,比如说慢跑之类的。所以这两年来,慢跑已经成为了顾湛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也多亏了不间断的运动,顾湛好不容易才拔高了些,身上的肌肉也逐渐有了些形状,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稍微跑几步就喘的不行的小屁孩了。
其实令顾湛最为在意的是出现在他记忆之中最后的那个人,可记忆里最后看到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直觉告诉顾湛,那绝不会是一个亲切的表情。而顾湛却总是很怀念那个人,他还记得的是那个人叫做周慕真,他的身份是自己的英语老师。
他还记得自己对他的悸动,还记得一切为了引起他主意而做的傻事。可是顾湛唯独想不起来周慕真的脸了,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一部分。
顾湛也悄悄地找过心理医生,医生告诉他,他这是因为身体受创而选择性遗忘当时所发生的事情。那些记忆通常很难找回来,不过它们或许就会在偶尔的某个瞬间跳出来,提醒你它的存在。
所以他也放弃了特意去寻找,更何况两年过去了,距离总是能很好的淡化感情。顾湛现在再回想起周慕真,已经感受不到当初那股悸动了。或许真的是当年太年轻,才会被一时的新鲜感冲昏了头脑吧。
还记得身体刚康复的那段时候,为了测试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同性的性取向,顾湛还特地去了同□□,可惜他也没喜欢上任何一个男人,而且还意外地排斥与男性进行进一步的亲密接触。
这更加让顾湛确定那几个月只是一场属于秋日的意外。
第27章 27 你被炒了
力量由指尖发出,触及到的黑白之地深深下陷,然后高高弹起。手腕带动着小臂扬起,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坐在钢琴前的人,头深深埋在黑与白之中,仿佛陷入一张由黑白所构成的网。钢琴琴体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缸,里面是他自己刚刚塞进去的零散纸币和一些硬币。
“停停停。”
餐厅经理走到弹琴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背脊。弹琴人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看向餐厅经理。
“我说你能不能弹一些高兴点儿的音乐?”餐厅经理抱怨道,“这个月以来,我们餐厅已经被投诉是全上海吃完饭分手率最高的餐厅了!”
弹琴人微微皱眉,手上的曲子慢慢停了下来,“曲目都是您规定的,加沃特舞曲……少女的祈祷……欢乐颂……四季?”
经理叹了口气,他拧了拧自己的眉间,拧出两道深深的皱褶,“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能把这么多欢快活泼的音乐弹成这幅鬼样子的?要不是看在你的履历上,你早就被开除了你知道吗?这口饭你还要不要吃了?”
弹琴人忽然冷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来,琴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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