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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桨-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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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膜,十分模糊不清,他怀中抱着那熟悉而温热的身体,神智已经抽离,呼吸困难,半丝力气也没有了。
  这一定是个梦。他对外界环境的感知消失,只看见怀里人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似乎会说话一样倾吐着无限的爱意。
  这是个梦,他对自己说,迷迷糊糊地笑起来,眼前一层层黑下去,终于晕在清晨的身上。
  韩子容掏出枪的瞬间宋恒已经暴起,奈何距离终究是太远,只赶得及在枪响的瞬间将韩子容一脚踢飞,昏死在一边,周围发出骚动与尖叫,他回头发现清晨胸口中了枪,鲜血正以致命的速度涌出,而韩子夜也头一栽倒在清晨身上,不省人事。他向旁边大喊:“快叫机场救护队!”
  人窜到清晨身边拉开韩子夜,小心地将清晨放平,他此时仍清醒着,拼命回头去看韩子夜,只是那瞳孔已经开始剧烈缩放,他想说什么,嘴里却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
  宋恒撕开他胸前的衣服,去看伤口的位置,松了口气,知道子弹应该是射中了肺部,而不是心脏。
  周小雨正摇晃子夜晕死过去的身体,嘴里哭喊着“子夜哥哥”,宋恒拿出通话器冲她大喊:“闭嘴!”
  他接通大管家电话,一句话说明情况,交代他立即派直升机带血来机场。
  很久之后,大家依然感叹,如果那天吴哥没有请假,如果那天,是清晨自己开车来机场,如果那天,宋恒恰好不在,那么那一天,会注定成为毁掉两个人的悲剧日。
  韩子夜首先觉得头晕,然后神智渐渐清醒,他张开眼,坐起身体,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自己怎么会在医院里?他回头,床边的椅子上坐着韩铁毅,正看着他,见他醒来,起身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小夜,你醒了?”
  子夜诧异:“爷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铁毅并不回答他,只问:“你睡了好几个小时了。好些了没有?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子夜低头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我怎么会在这里?”
  韩铁毅背过双手,眼里沉着悯然的光:“你在机场遇袭,小晨替你挡了一枪,现在在楼上的手术室里。”
  韩子夜惊呆了,什么意思,难道刚刚那一切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他被带到了顶楼的手术室,层流室门外的走廊里聚了一堆人,金梅在哭,忠叔仰倒在座椅上,握着胸口,额上覆着块毛巾,廉志搂着发愣的子溪,Peter在烦躁地踱步,连大管家也在,他心里发冷,闭着眼苦笑了下,原来,原来不是梦。清晨是真的挡在他面前被射中了胸口。
  他痛到晃了下身体,大管家赶来扶住他,大家见他来都愣住,走廊里一时鸦雀无声。
  他稳住心神,沉声问:“情况怎么样?”
  大管家回他:“万幸没有射中心脏……只是……”
  子夜稍微回落些的心脏又提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离得太近,脏器……受损严重,人运回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没了,所以……现在情况还不好说。”
  子夜仿佛被一棍子击在心上,呼吸都停了。
  手术进行了十几个小时。韩铁毅请来的专家一批批进去,护士脚步匆匆地进进出出,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忠叔支持不住,早派人送了回去,其他人不肯走,大管家让人送了餐点来,却没人吃得下,韩子夜木雕泥塑一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时间一分一秒都仿佛重重踏在他心上,他从没想过韩清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曾经认为他是他的鸩酒和□□,或者是韩奕报复自己的一把刀,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绝望。仿佛那个人死去,自己的生活就无法继续下去,人生也不再有意义。
  一想到他可能会死,心就揪痛起来。
  宋恒急匆匆走进来,邵杰杰看到他,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他搂住那小小的颤抖的身体,走到韩子夜身边。
  “韩子容被我控制起来了,是交给警方还是少爷想自己处理?”
  韩子夜张开手掌捏住两边作痛的额角,“先放那,等手术结束再说。”
  一直到天光发白,层流室的电动门终于打开,手术中的灯光熄灭了。韩子夜缓缓站起身体,觉得宣判自己生死的时刻来临了。
  刘医生面色苍白,神情疲惫,手术时间太长,难度又太大,他虽不主刀,然而需要监测的指标太多,几次抢救下来,人人精疲力尽。
  他看着一众人,“都回去吧,他还有呼吸,要直接进监护室,等过了危险期才能探视。”
  韩子夜觉得心头哽住的那一口气松下来,人险些支持不住,Peter赶上来架住他的肩。
  刘医生走近他,轻声说,“跟我来一下。”
  清晨躺在监护室的无菌间里,韩子夜在外间隔着玻璃窗痴痴地望着里面。
  几天来他吃不下也睡不着,无论身体有多疲惫,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被噩梦惊醒,无数次醒来都失望于这不是一个梦,无数次地懊悔当时的自己为什么没能推开他。
  没人见过他这个样子,曾经的潇洒和优雅消失殆尽,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眼里遍布着血丝,青色的胡茬丛生在下颌,脸上的迷茫与痛苦那么明显。
  他无法离开这间监护室,只有在这里,看到里面那具插满了仪器的身体还在轻微起伏,才感觉到自己也还活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陷在各种管子里的人影,手指在玻璃上缓缓描绘着,脑海中不断浮现清晨睡在他臂弯时那恬静的表情。
  没有人劝他回去,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这里才是他最想待的地方。
  他不知疲倦地站在玻璃后,混不觉日升月落。
  午夜的医院十分寂静,各种监护仪器的荧幕和闪烁的灯光将清晨的脸照亮,有人递一罐咖啡给他,他回头,韩奕风尘仆仆地站在他身边,显然是刚下飞机。
  韩子夜面无表情地接过那罐咖啡,两人继续无言地盯着里面的人。
  韩奕的声音很轻,然而在寂静的午夜仍显得很清晰。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他爱你?”
  韩子夜没有回答,他想起清晨捉住他的衣服,他用耳朵贴近那淡红色的唇,听到他说,我爱你,别离开我。心脏再一次剧痛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韩奕笑了笑,手掌贴在玻璃窗上,“那时候我告诉他,让他不要爱上你,可他回答说来不及了。”
  他沉默了下,笑容消失,“傻孩子,是我的自私害了他。”
  子夜仍无所觉地盯着里面,韩奕轻轻地说:
  “我知道你恨我,我的确对不起何欢,更对不起你。可是没办法,我已经有了洪图,也一直把何欢当做妹妹。”
  他犹豫了下,似乎在想该不该说,
  “何欢她——出卖了洪图,而洪图差点因此死掉,这就是为什么我再也不肯见她的原因。”
  韩子夜捏紧了手中的咖啡罐,他从不知道母亲竟然做过这样的事。
  “洪图能再活下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在心里发了誓,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陪着他就好,虽然我知道韩华一直跟你妈妈有联系,说了很多让你妈妈更恨我的话——包括最后我与洪图登记结婚的日期,还有你妈妈拿到的药,都是来自他,但是我已经不想去理会这些事情了,我与韩家的纠葛,在我心里连洪图的一只手指都比不上。”
  他叹了口气,“但是,大概是血缘的作用吧,我看到你堕落的样子,心疼得厉害,所以我找到了这个孩子,希望有个人可以一直陪着你,照顾你,至少可以弥补一部分我的过错。虽然后来他爱上了你,我还是存了私心将他送到你身边,我觉得,至少这样他会一直死心塌地跟着你,陪着你,让你不至于觉得孤独。”
  他停了停:“但是我没想到他竟然愿意替你去死。”
  子夜痛到声音都颤抖了:“这些话,你为什么早不说?”
  韩奕拿出一个文件袋:“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我准备好了在你来找我的时候给你,这是那孩子的全部资料。”
  他用手抚了抚文件袋,“不过我想你大概不需要了,听说你要订婚了?”
  他哼笑了声:“你妈妈一定很开心你没有像我一样,爱上一个男人。不过我怀疑,你可能根本不懂什么才是爱。”
  他将文件袋收起来,“刘医生已经跟我说了,他的大脑缺氧过久,脑细胞死亡,以后有可能再不会醒来了。我这次来是准备带他走的。”
  子夜回头望向他,眼里冷的像冰:“你休想!”
  韩奕回望着他:“他生日那天,在电话里告诉我你对他很好,还会对他笑,他说你不再冷冰冰总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会让他睡在你的怀里,他说他很幸福。我以为你终于肯正视自己的内心,结果你却在半年后要跟别的女人订婚。”
  韩子夜愣愣的,“生日?”
  韩奕冷笑:“你不知道他的生日在平安夜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我跟洪图没有别的亲人,早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了,我会带他回美国,亲自照顾他,不管他会不会醒来,这是我欠他的,而你,也许你对他有愧疚,也许你感激他救了你,这都不足以让他成为阻碍你结婚生子的绊脚石……”
  韩子夜伸出手打断了他:“拿来!”
  韩奕愣住,想了想,还是把资料递给他,“等你想清楚为什么要留他在这里再找我吧,我在大宅等你。”说完再看了一眼清晨,转身走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特么虐,老娘自己都快把自己虐哭了。


第30章 爱你
  韩子夜花了一天的时间反反复复看了那份资料,资料不长,如同韩清晨乏善可陈的悲惨人生。
  里面有些照片和剪报,小小的陈清白白嫩嫩,拿着奖杯有点不知所措地瞪着镜头。眉眼几乎没有变。少年时代个子抽高后,瘦得仿佛柳枝,低着细脖子躲着人群走在校园的一角,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白人里更显得瘦小,混不觉正在被偷拍,木着一张脸,双手防御般抱着几本书。
  子夜用拇指轻抚照片上那个侧脸,那表情他几乎天天看到,如今却成了奢望。
  当他被告知可以穿上无菌防护服到室内去待一小会儿的时候,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而产生过激动感觉的他竟然激动到颤抖。
  他呆呆地凝视着床上那小小惨白的脸,缓缓跪到床前,竟然有陌生的泪意涌上。
  不过几天时间,却觉得好像隔了一辈子,那张睡颜如此熟悉,薄薄的眼睑安静地合着,睫毛投下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机规律的哗哗声,胸膛机械地起伏着,子夜眨掉眼中的湿气,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然而到处都是管子,根本无从下手。
  他想跟他说点话,却发现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子溪叫他晨晨,忠叔叫他小少爷,外公叫他小晨,方雅叫他Raffael,宋恒叫他韩助理,而自己,竟从来没有叫过他,好像也从来不需要叫他,他永远在身边等待着自己的命令,他用带着手套的手握住那一只冰凉的手,隔着口罩将嘴唇贴了上去,陌生的哽咽窜上喉咙,逼出了眼泪。
  他去大宅找韩奕。
  没想到洪图竟然也在,正在跟韩铁毅谈接清晨回美国的事。
  韩子夜走进来看见洪图,一愣。洪图站起身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跟洪图会面时的情景,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像今天一样,没有任何感觉。
  清晨挨的这一枪仿佛也打在了他身上,把他对人生的所有恨意与快意打到烟消云散,过去与未来都没有了意义,只有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才是他感觉的全部。
  他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向着韩奕说到:“我要跟你谈谈清晨的事。”
  两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晚饭时间都已过了,宅子里四处都掌了灯,两人才从书房走出来。
  韩子夜出来的时候洪图正陪着韩铁毅下棋。
  他走近洪图,说:“我代表我母亲向你说声抱歉。”
  洪图与他对视,“我不怪她,我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子夜微点了下头,对祖父说:“我听宋恒说您把韩子容带回来了?”
  韩铁毅冲洪图一扬下巴,“不是我,我没那个精神,是他们俩。”
  洪图没有看他,只捏着棋子说:“你回去吧,这个人,交给警方便宜了他,我要亲自处置他。”
  他点了点头,对祖父说:“我这段时间不会离开医院,公司那边——”
  韩铁毅冲他挥挥手:“去吧去吧,你们这群孩子,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我这一把老骨头还得为你们担着惊操着心……小奕,给你留了晚饭,快去吃饭!”
  晚上的时候,韩奕从浴室洗了澡出来,洪图接过他手里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你们谈了什么?那么久?”
  “好像什么都谈了,没什么主线,东一嘴西一嘴的。”
  “他不让我们带走小晨对吗?”
  韩奕不知想到什么,笑出来:“他说,送出去的礼物哪还有往回要的道理。”
  说罢又叹了口气,“都是我的错,这里面的纠缠误会实在太多,如果我能从小多陪着他点,或者能把这些早点告诉他,也许他也会早一点打开心结,又何必吃这个苦呢?”
  洪图用手指梳了梳他的头发。“你也是为了维护何欢的清誉。”
  韩奕靠近身后人的怀里:“他终于肯抛下上一代的纠葛,承认他爱小晨,可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如果小晨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洪图搂紧了他:“不会的,他一定能醒过来。”
  韩奕诧异地回头看他:“你知道吗?那孩子说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话。”
  一个月后,清晨身上的仪器陆陆续续拆掉,只剩了一个呼吸机还插在口腔里。挪出了监护室,到了特别安排的套间里。
  韩子夜吃住都在这里,保镖日夜三班守在门口。金梅跟忠叔两头跑,Peter他们有空也往这里跑。
  每个人都相信他说不定哪个时候就会张开眼睛,带点羞涩的叫“少爷”。
  韩子夜从公司回来,一面讲电话一面按下医院的电梯。他瘦了些,脸上有点憔悴的神色,眉目间往昔的无情和桀骜消失殆尽,蜕变成沉稳的淡然。
  守在楼层门口的保镖向他打招呼,“少爷!”
  他点了点头,一面听电话那边的汇报,走进房间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金梅上来接下他手中的公文包,又帮他脱掉西装挂好,他轻声对电话那边的人交代着注意事项和期限,一面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的身影,想要弯下腰用手指摸摸那莹白的额头时,被赶上来的金梅将手打到一边去,金梅满脸不高兴,小鼻子皱着,冲他做出洗手的动作。
  他赧然地点点头,结束了通话,乖乖去洗手间把手洗干净。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执起毯子上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又用指关节去抚摸那鬓边,随口问金梅:“今天一切正常吗?”
  金梅里里外外忙着给他开饭,一面说:“嗯,今天验了尿和血,刘博士说指标都好的。”
  她指了指床边柜子上插在花瓶里的一束花:“今天一个洪先生来过了,保镖没让进,就把花送了进来。”
  子夜抬头看那一大束花,洪磊?交代金梅:“宋恒来了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下次洪先生再来可以让他来看一眼,但不能久留。”
  “是。少爷快来吃饭吧,伺候完你我要给小少爷做按·摩了。”
  子夜坐到一边,打开一个研制报告,边看边吃,“你今天回去吧,我来给他按·摩就好。”
  金梅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堆,到底等他吃完了,收了餐具,又拿了他的衣服回去洗。
  子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够似的盯着床上的人,咬了咬手中的指尖,轻声问:“痛不痛?”
  回答他的是一成不变的仪器的哗哗声。他探身去亲那额头,又亲了亲眼睛,起身去准备擦身和按·摩的东西。
  他解开清晨胸前的衣服,胸口依然包着敷料缠着绷带,子夜浸湿毛巾,学着金梅的样子在手腕上试了试温度,一点点从额头擦拭起,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被金梅嫌弃,如今已经能够很熟练地抬起那软软的手臂,避开创口的位置。
  他把金梅支走是想说点什么,可以往两人在一起时往往无言,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寂静。
  终于也只是揉捏着他的耳垂和颈侧,轻轻地问:“你在生气吗?为什么不张开眼睛?”
  三个月过去后,呼吸机撤掉了,清晨胸口的创口愈合,留下了一个鸡蛋大小的淡红色疤痕。
  清晨依然每天安静的睡着,听医生说要尽量多跟他讲话之后,每个人开始在他床边絮絮叨叨起来。邵杰杰尤甚,他与宋恒正热恋,每天对着清晨的耳朵念叨宋恒这宋恒那,子夜忍不住皱眉,心里暗暗担心清晨醒来只记得宋恒而忘了自己。
  秋天即将过去,韩清晨混不觉四季地只日夜安睡。所有人开始慢慢接受他不会再醒来的事实,只除了韩子夜仍然固执地要求每个人照旧对他说话。
  因为惦记着去医院,韩子夜的应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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