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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芊芊皱着眉扫了她一眼，把钱和身份证甩进去：“两张。”
　　从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挤进去到买好票挤出售票厅花了不少时间，纪芊芊怕许璟戈着急，匆匆看了一眼车票上的时间便把它放进包里。
　　距离发车很快了，半个小时。
　　她揣着车票匆促的去找许璟戈走到那个角落一看，那里站着两个陌生人，许璟戈不见了。
　　纪芊芊心里大慌，脚下往前跑了几步四处张望，在不远处很僻静的一个屋角看到两个男人在对着一个人拉拉扯扯，甚至动起了手脚，地上赫然躺着许璟戈。
　　“你们干什么！”纪芊芊跑过去推开其中一人，牢牢护在许璟戈身前。
　　那人猝不及防被纪芊芊一推，往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脚步。
　　“怎么，大庭广众之下打人吗？”纪芊芊咬牙切齿，望着那两个男人睁圆了双目：“臭男人，别想欺负他。”
　　那两个男人原本就是混混，在火车站溜达了很久，见许璟戈一个人背着包站在墙角动了心思，想着说不定能在他身上捞几个钱。
　　没想打许璟戈一句话不说，紧抿着唇任他们推搡，直到碰到他的包才触及了底线。许璟戈蹲下身，紧紧地把包护在胸前。
　　男人一见这个动作以为包里装了很贵重的东西，推搡之间开始用上了拳脚。
　　火车站人多眼杂，找不着钱不必把自己搭进去。男人往四周扫视一遍，两个保安正朝这边走来，只要纪芊芊一喊就能把他们招来。
　　“算了，走吧。”男人不忿的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纪芊芊扶着许璟戈站起身，替他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尘，却发现他脸上已经被打伤，嘴角和颧骨两处淤青着。
　　“走，去药店买药。”
　　纪芊芊拉着许璟戈要走，许璟戈一把拦住她，脸上的神情丝毫看不出疼痛。
　　“票买了吗？”他静静地问。
　　“买了。”纪芊芊有一丝不忍：“不过只有站票了。”
　　许璟戈摇摇头：“没关系，我们走吧。”
　　火车上空间狭小，各色人等共同挤在一节车厢里，狭窄的走道时不时有人经过，在挤满人的过程中行走的极为艰难。
　　不开窗的封闭式空间使得空气很难流通，烟酒和方便面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既闷热又难受。座位上有人聚集在一起打牌，闹哄哄的声音尤为嘈杂。
　　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头歪靠在椅背上，或者趴在前面的小桌子上，呼噜声此起彼伏。只有站票的人便靠在别人座位上发呆，等待白天的来临。有些人实在困的受不了了，行李箱里抽出一条毯子，躺在洗手盆旁边的空道上或座位底下，很快就能入睡。
　　许璟戈自上了火车后一句话都不说，把背包环抱在胸前静静地站在车厢接连处的窗户边，累的不行了就弯下身蹲一会儿，揉揉酸痛的小腿肚。
　　纪芊芊站在他身边，没有主动和他说话，就这样看着他计算着七十二小时的渐渐流逝和眼里支离破碎的眸光。

　　第　38　章

　　纪芊芊从未感受过如此的绝望与恐惧，强烈的真实感压迫的她几乎喘不过气，心里涌上的恐惧流经四肢百骸，直让她头皮发麻。
　　看着眼前的A城，她怎么也想不起以前的A城是如何的模样。
　　昔日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栋栋坍塌成为废墟，树木葱郁的街道形同荒漠中贫瘠的沙地，流着鲜活血液的人们正了无生机的被抬上救护车……就连广袤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像随时准备将人吞卷入腹的巨大漩涡。
　　这个一直繁华美丽的城市，一夜之间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裸的，接收着他人的祈福、帮助以及撕心裂肺。
　　她微张着嘴，看着眼前的景象说不出话，除了可怕，一瞬间竟找不出其他词语。
　　灾难的可怖与触目惊心透过屏幕来看远远没有亲眼见到时那样让人感到颤栗，直逼人心。
　　宋彦……
　　这么大一个城市，他究竟在哪，能否找到他？或者，他是否还活着……
　　纪芊芊指尖发颤，双腿像盘踞于大地的百年大树，移不开分毫。
　　下意识的抓紧许璟戈的手，纪芊芊深深吸口气，正要开口说话，许璟戈一把甩开她的手奔了出去。
　　“璟戈。”纪芊芊心里一惊，上前抓住他，正好扶住他因脚步不稳而踉跄的步伐。
　　许璟戈浑身发颤，嘴唇哆哆嗦嗦的抖着，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站在宋彦同在的这片土地，就像与他同呼吸，共生命。许璟戈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一路上的平静终于全线崩塌，再也不复。
　　“宋彦……”
　　许璟戈轻轻唤着，仿佛梦呓时叫他的名字一般。
　　纪芊芊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害怕，握着他手腕的手不禁加紧了几分力道。果然，这一动作之后许璟戈就像被困住的野兽，已经没有了人的本能，只会凭这一身蛮力欲将所有的束缚挣脱开。
　　“璟戈，你别这样。”
　　纪芊芊用尽全力把他抱住，尤是如此也费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让他耗尽这一身力气，使他渐渐平复下来。
　　“你冷静点，也许他已经被救出来了，正在医院救治呢，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嗯？”
　　许璟戈咬着唇不说话，半晌才似有似无的点点头。
　　搜救、救治、基本保障，这是这个城市此刻的状态，入眼入耳的，尽是鲜血与哭泣。
　　医院里人声嘈杂，手术室、住院部、走廊……只要能站立的地方几乎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医生和护士忙的不可开交，整个医院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和血腥味。
　　纪芊芊牵着许璟戈走进去，紧锁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情况下找到人的几率很低，没有病情，没有名字，甚至都不知道宋彦在不在这里，纪芊芊只能穿过一个个伤员，凭他们的面容来寻找。
　　二十八所医院，纪芊芊和许璟戈花了十个小时，走过了大半个城市，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紧闭着的门，穿过了上千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仔细辨认了无数一眼看不清容颜的伤者，依旧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听到那道温和的声音。
　　纪芊芊甚至沿着街道仔仔细细看过了每一个临时设置的医疗站，那些搭建的简陋的房间，简单的病床，护士和志愿者正在救治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这是今天一天得到的所有。
　　这个城市仍然矗立的医院很多，里面有许许多多同样受伤的亲人守在身侧，许璟戈没有找到他的恋人。
　　天色已经步入黑夜，消防员和士兵的搜救工作仍在继续。
　　昏黄的灯光立在已然坍塌的高楼房屋之上，远处与近处的人一声声的叹息亦或是突如而至的惊喜与泪水成为了这个夜晚唯一的声音。
　　“这里有人，快过来！”
　　一个消防员弯身在两块大石板之间搜查，从细缝中看见一只沾满鲜血的手轻微的动了动，立即呼喊同伴过来救人。
　　许璟戈屈膝坐在地上，听见这一声呼喊连滚带爬着过去。
　　“救、救我……”
　　那人微弱的呼救着，只是这一句，许璟戈刚有些光彩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显空洞。
　　纪芊芊抬起双眼盯着被救出来的那个人，直到被用担架抬走才垂下眸。
　　他们已经在宋彦所在的区域待了一天，找了一天，这个重灾区之一的地方，今天并没有很多人被从废墟中救出来。
　　“也许，他在其他的医院，或是在其他地方被找到了。”纪芊芊轻轻说着，声音软而无力。
　　许璟戈摇摇头，不说话。许久，他缓缓开口，低声呢喃：“不会的，我们都找过了，找过了……”
　　许璟戈闭上眼，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今天找了好多人，那些人里面都没有宋彦，今天他没有找到宋彦。
　　已经过去一半的时间了，他还是没有找到宋彦。
　　许璟戈抱着双膝，身体无意识的轻轻往前摆动，眼睛徐徐睁开，定定的望着前方。他伸出两指，抬上脸颊抚摸着自己的眼角，很轻、很柔和。
　　纪芊芊一动，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奇怪，起身慢慢的走近他，终于在许璟戈用手指狠狠的戳进自己眼睛的时候一把抓住他。
　　“你干什么！”纪芊芊又惊又气，朝许璟戈大声嘶吼。
　　许璟戈被纪芊芊按住双手动弹不得，空洞无神的眼睛向她望去，却依旧没有焦距。
　　安静的坐了片刻，他眨了眨眼睛，积聚了一天的泪水顷然而下，沾湿了憔悴的脸庞。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你知道吗，我看不见……”许璟戈淡淡说着，到最后变成了吼叫。
　　“今天去了那么多家医院，我跟在你后面，当你说‘没有’的时候我就在想，有可能你太累了，走神了，有几个人被你忽略了；我也在想，也许医院里这么多人，我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你没有仔细看，就这么错过他了。我这个该死的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一点用都没有！”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纪芊芊红着眼眶，替许璟戈擦去眼泪：“你能找到他，你一定会找到他的。”
　　许璟戈无声的落着泪，一颗一颗咸涩的液体滑入嘴角：“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我活在这个世上一点作用都没有。以前都是他在照顾我，我在哪里他都会陪在我身边，可是现在他生死不明，我什么都做不了。”
　　以前医生告诉他，可能以后他一辈子都看不见，那时候他觉得，生活失去了色彩，现在找不到宋彦，他觉得生活失去了气息。
　　纪芊芊把许璟戈拥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两人相互依靠着，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早，一批批新的物资空运过来，更多的志愿者加入救人行列。
　　纪芊芊在临时搭建给伤员住的帐篷里醒来，凌晨三点入睡，四个小时的睡眠虽少却总算让她从疲倦的状态中清醒不少。
　　“你醒了？吃点东西吧。”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志愿者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袋面包和矿泉水。
　　纪芊芊轻轻一笑，从她手中接过东西：“谢谢。”
　　“现在没什么好吃的，目前就只有这些。”女生有些抱歉的笑了笑，这片区域受灾情况太严重，搜救工作目前是第一位。
　　纪芊芊有些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左右张望许璟戈的身影。
　　“你是在找你的同伴吗？”女生试探性的问。
　　纪芊芊点头：“你有没有看见他？”
　　女生抬手一指望向一片灰白的废墟之间，神色间露着感叹：“天色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出去了，一直跟在消防员身后，现在估计走了很远了。”
　　地震的第一天她赶到这里，注意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许璟戈。昨天晚上她为了照看伤员几乎没有睡觉，于是亲眼见证了许璟戈在消防员和士兵每救出一个人时他磕磕绊绊冲上去的动作。
　　女生暗暗叹息，迟疑片刻犹豫着问：“他是在救一个很重要的人吧。”
　　纪芊芊抿着唇，勉强一笑：“特别重要，如果不找到他的话……”
　　纪芊芊的话在半途中止，女生也不过多追问，只是她看许璟戈的动作……“他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
　　“嗯……看不见。”
　　“那，你快去找他吧。”女生淡淡一笑，望着纪芊芊越走越远的背影凝神，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回过神，缓步走向正需照顾的伤者。
　　纪芊芊是在八公里之外的地方找到许璟戈的，他仍背着来时的那个背包，拄着一根长长的棍子跟在两个消防员身后。
　　一处坍塌的房屋里发现一个幸存者，两名消防员正将其全力救出。许璟戈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待那人从楼板之间被抬出来，他只是上前摸了摸他的脸，便怔怔的退了回来，用棍子摸索着继续往前走。
　　纪芊芊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上前握住他的手：“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吧，你很累了。”
　　许璟戈只是摇头，推开纪芊芊一步一步缓慢移动。他走路一拐一拐的，像是瘸了腿的残疾人。
　　“璟戈。”
　　“芊芊，你别跟着我，分开找才有更大的机会找到他。”

　　第　39　章

　　纪芊芊不由的缓缓松开手，许璟戈的身影逐渐远去。她抬起脚，却发现异常艰难，最终也只能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陷入沉吟。
　　天色渐明，许璟戈越走越慢，很快就跟不上消防员的脚步，零零散散的步伐虚晃着从碎裂的石板上踏过，随着志愿者的领路，他几乎把出事时宋彦所在的这一片区域走遍。
　　途中有好心人愿意帮他一起找，许璟戈点点头，可当他们问起宋彦的长相时，他便摇头拒绝。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宋彦的模样，但是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宋彦的样子，只有他知道，所以他必须要找到他。
　　“宋彦，我的脚好疼。”
　　“上次下雪的时候你还背我回家呢，等我找到你了你也把我背回去吧。”
　　“宋彦，我走不动了，你快出来好不好……”
　　许璟戈坐在地上轻轻呢喃，半张着嘴微微喘气。他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伸手狠狠的在手臂内侧掐了一下，直到疼痛慢慢流经全身，他才晃晃脑袋重新站起身。
　　先前跟着的消防员跟丢了，许璟戈没有妄自行动，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待有人过来进行搜救的时候又重新跟在他们身后。
　　对于前行的方向许璟戈没有概念，有些地方反复去了好几回，连站着的地方都一模一样，他仍旧没有一丝表情，撑着拾来的棍子坚定的站着，仿若磐石。
　　一个年轻的消防员注意到他，事实上这已经是许璟戈第三次跟着他了，从上午至下午，这个人仿佛不知疲倦，永远在这里行走着。
　　他皱了皱眉，带着好奇的心态走到他跟前，不解的问：“你是在找人？”
　　许璟戈愣了愣，轻轻点头。
　　“我刚才听你们说，这里暂时没有发现幸存者，是吗？”
　　消防员闻言一怔，他没有发现许璟戈的异样，只觉得方才他们如此小声的谈话都被他听了去，实在惊疑。
　　“对，暂时还没有。”
　　许璟戈缓缓垂下眼眸，不言一字，转身离去。
　　“等等。”话一出口，年轻的男子都觉惊诧。
　　在废墟里挖人的情景他见的太多，也自诩能够轻松应对，偏偏刚才许璟戈无助而哀戚的神情让他心里一顿，未经大脑就喊住了他。
　　眼前这个人，莫名的会让他想要怜惜。
　　“你在找谁？或者，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许璟戈抿着唇，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缓缓道：“他就住在这里的一个酒店，名字……好像有一个‘海’字，我记不得了。”
　　年轻男子稍微想了想，问：“怎样的酒店你知道么？”
　　这里酒店很多，单凭这么模糊的一个地点很难找到。
　　许璟戈仔细的回想，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只能凭着先前的记忆述说：“他来这里是因为出差，酒店是公司里之前订好的。”
　　这样的话，条件应该不会差。
　　男子摸着下巴，仍是有些为难：“你知道吗，这个区域的酒店，我个人比较熟悉的就有二十家。”
　　言下之意，没有具体位置很难找到。
　　许璟戈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总会走到宋彦在的地方。
　　男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幽深的瞳孔愈渐加深，脚下竟不受控制的跟着他的方向而去。
　　他看见那个拄着棍子的少年一言不发的跟在消防员身后，颤颤巍巍的双腿走的极慢，好像随时要倒下。
　　有人在喊他过去救人，男子只得停住脚步往回跑，见到同伴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知道一家叫什么‘海’的酒店吗？”
　　“海顿？”
　　“哪个方向？”
　　“东南方，泉临路那边。”
　　男子猛然回过头，朝许璟戈的方向大声呼喊：“东南方向，海顿酒店。”
　　许璟戈身体一颤，眼前一花差点倒下去。勉强稳步脚步，仔细摸索着方向，许璟戈用棍子探着路，迫不及待的加快了步伐。
　　海顿酒店，他记得了，是海顿酒店。
　　海顿酒店距离许璟戈现在所处的位置有四公里，按平常的速度需要走大概五十分钟，许璟戈由着别人带了好一段路才勉强搞清楚方向。
　　那人说，只要再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就到了。
　　实际上许璟戈曾与宋彦仅有一百米的距离。凌晨时分他跟着别人走的时候恰巧经过海顿斜后方，那时候他只要再往前走一段，彼此的牵念便可少一天。
　　两个小时，许璟戈到达的时候脚下一软，身子直直的倒了下来。这里到处弥漫着尘埃浓烈的呛鼻气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宋彦，你再等等，我来救你了……
　　许璟戈弯着腰稍稍躬起上半身，双手放在地上向前摸索着，不断探入更为危险的地方。
　　他看不见，只能凭着直觉挖人，一旦发现这里有可能会掩埋一个人，许璟戈便用双手挖，用最直接，也最疼痛的方式去找他的恋人。
　　破碎的细小石块刺入皮肤拉出一道道血痕，重力的摩擦使得细嫩的掌心渗着丝丝鲜血，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