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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们的手指-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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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直到晚上,贺慎平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江鹤来的舍友把几封信交到贺慎平手上,说是江鹤来枕头底下的,请他念念。
  贺慎平一行一行看过去,舍友问:“到底咋回事?我看他拿了信就魂不守舍的,是又不让他走了还是咋的?”
  贺慎平拿着信,抬头四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把椅子,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
  舍友急道:“贺先生,你快说呀。”
  贺慎平说:“北边闹饥荒,他家里人……饿死了。”
  “都饿死了?爹娘媳妇儿全饿死了?儿子孙子也饿死了?这不是都夏天了?”
  “还没到开春就……只是消息来得晚。”贺慎平胃里一阵翻涌,他想忍住但最终还是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怎么就吐了?吃坏了?”舍友赶快找了条毛巾,倒了杯水,“也太造孽了,我听说他家有好几口人,他是教画画的,家里也不穷,怎么能全饿死了?”
  贺慎平坐在原地半天,一口水也没喝。
  直到离开,他也没说出口,不全是饿死的。
  
  那个夏天,贺慎平经常吐,没有食欲,尤其吃不下荤腥,好在那一年,瓷器厂的工人也没有几次吃肉的机会。
  他有时候会焦虑地围着瓷器厂走,想找个像琴的东西弹一弹,可是实在找不到,最后只能砍了根粗细合适的竹子,削了支和笛子有七八分像的玩意儿,坐在梅子树下面吹。
  一林的梅子从青变红,差不多给人摘光了,只有贺慎平经常靠着的那棵梅树,果实一直是满的,悬得每一枝都显得沉甸甸的,最后烂熟的梅子掉了一地,没人吃。
  枝头剩下数颗没掉的,贺慎平摘下来酿了梅酒,埋到地下。
  天转凉了,清早的课又改成了晌午,能自己写信读信的人越发多了起来,贺慎平便不再一味讲字,也讲文章,再后来便讲些历史,文史都不拘泥于本国。
  一日下了课,王彬等所有人都走了,又偷偷塞了一颗鸡蛋给贺慎平,他说:“贺先生,你都瘦成这样了,吃一个吧。”
  贺慎平不收。
  这是他那个月第七次塞鸡蛋给贺慎平,每次贺慎平都不收。一个鸡蛋王彬可以塞两次,天亮前煮好,第一天塞一次,第二天再塞一次,第三天蛋就坏了,他只好自己吃掉,第四天再煮一颗新的。
  等到他偷偷在锅炉房煮那个月的第五颗蛋的时候,住在附近的农户找到瓷器厂来了,说瓷器厂里有人偷了他的蛋。
  “家里就一只黑母鸡,刚下完蛋,窝还热着,蛋就没了。”农民抓着一只鸡的两根翅膀,拎到厂领导面前控诉道。
  
  
Chapter 29 【《割草(钢琴独奏)》… 夏良】
  
  “我怎么知道是瓷器厂的人偷的?”厂领导活灵活现地学着农户的口气,手里像拎着一只鸡似的拎着一个大瓷杯,“你瞧瞧这黑鸡毛上沾的白泥巴水,不是瓷器厂还能是哪儿?”
  他学完,瞬间变成一副正经干部样子:“谁偷了蛋,自己站出来。不拿人民一针一线,没有学过吗?”
  “没人承认是吧?等我查?以为我还不知道?”厂领导在工人队伍四周绕来绕去,一个一个连着的问句嗖嗖地从工人后脖子里往衣领里钻,像一股股冷气似的,背上的汗还在流,心已经给吹凉了,“平时谁总往厂外边跑?谁喜欢自己加个餐?你们心里都有数吧……我们这里,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很好的,但是对于那些不好的,我们当然是要揭发的,难道要放任极少数不好的,带坏了全厂的风气吗?”
  拖长的语调,下沉的口气,挨个警告的眼神。
  “有没有人做第一个揭发的?”
  空气一点点凝滞起来。
  “好,也没有。”
  过了饭点,没水喝,带着一身臭汗,干站着,同样的声音绕着一颗颗脑袋嗡嗡地响。质问,说教,循循善诱,如此往复,几乎就要让人以为这个绕着人群走来走去、沾着唾沫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大肚子男人是个充满耐心的教育家……当然,只是几乎,最后他还是失去了耐心。
  那些连他的大肚子也消化不掉的愤怒,以及从来都不能一手掌控这帮蝼蚁的无能,最终变成了一个毫无新意的指令:连坐。这个指令如此古老,逾千年未变。
  “要么自己承认,要么大家就一起把他揪出来……在找到这个偷蛋贼之前,一天减一半的口粮。”
  厂领导等待了许久,只等到了因为烈日而加重的呼吸声、掀起棉布衣摆擦汗的动作、无意义地用脚踩地上石子的行为,以及或麻木或躲闪的眼神。
  他想,也许这些没有读过两天的书的人并不明白这个伟大指令的含义。
  “会算吗?意思就是,不找到偷蛋贼,昨天的两斤红薯今天变成一斤,明天变成半斤,后天就只剩下二两半,再往后,可就连一两都没有了。”
  这句话说完,他满意地看到大多数人的神色都发生了变化,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食物,只有食物是最后的底线。
  金钱、自由、甚至性,关于绝大部分欲望的威胁都是没用的,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并不曾被满足过——
  除了饱腹。
  贺慎平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胃,一股热流在向上涌,不受控制,因为他突然想到了江鹤来的信。同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荒诞的庆幸,幸好在这个工厂,短缺食物只作为一种惩罚、一种迫人就范的手段,幸好这里也只有一群成年男人,不会有人因为饥饿而交换自己的儿孙。
  贺慎平的脚动了一下,却立马被王彬拉住了。
  王彬的眼神满是哀求,贺慎平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一起去,说清楚。”
  王彬的手死死地拽着贺慎平的手臂,他年轻力壮,几乎将人锁在原地:“不行,不行,贺先生,贺先生……我一会儿跟你赔礼道歉,但是现在……不行,真的不行,不能去。”
  厂领导观察了一会人群,然后带着某种基于对人类弱点认知的笃定走了,微笑着,点燃一根烟,夹在手里,边走边抽。
  而聚集在一起的工人们已经互相交换了眼神与意见。虽然他们的大部分教育来自于几个月以来梅子林的授课,但是关于刚过去不太久的战争故事,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可能没几个人知道王子安是谁,但是没人不知道邱少云。所以当二猴提出来,谁也不能当叛徒的时候,没有人敢反驳。
  一个群体也许可以接受偷窃、抢劫、强奸甚至杀人,但是叛徒不行,再没有底线的群体都不能接受叛徒。
  但他们此时已经被饥饿折磨了好几个钟头,有人小声嘀咕:那……没饭吃咋办。
  这确实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最后,二猴蹲在地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嚼了几下,吊着眼睛把站着的人都看了一圈,压低声音用极不屑的口气道:“那狗日的胖子还真敢把全厂人都给饿死不成?”
  这句话说服了所有人。
  直到所有工人全散了,王彬才把贺慎平放开,他按得死紧的手隔着衣服在贺慎平手臂上留下了几道印子。
  他一遍又一遍地鞠躬道歉,给贺慎平揉手臂,动作、神态都与他高大壮实的个头不相衬,内里像住了个孩子,看起来笨拙又心酸:“贺先生,我真的不能去,我妹妹上大学还要钱,我得攒钱,我不能走。”是的,这个像江先生与贺先生这样的知识分子想要逃离的地方,已经是他触手可及的安身立命之所。
  贺慎平也从王彬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一点,他们都身在一洼泥水里,而王彬不能走,这个地方是他的希望,他关于妹妹上完大学给他介绍工作、再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美梦,所有的一切都跟这个吃上一颗鸡蛋都需要犯罪的地方有关。
  贺慎平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这场无声的饥饿战役开始了,伴随着王彬离开时塌下的肩膀与背脊,贺慎平久久伫立,凝望火车站方向的背影。
  
  第一天晚上,贺慎平这种坐在椅子上给瓷器做彩绘的人还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而那些担瓷石和烧窑的人就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不过所有人都还在勉力支撑。
  王彬从贺慎平身边走过的时候低着头,没有打招呼。
  第二天晌午贺慎平去梅子林讲课的时候发现来的人少了一半,王彬说很多人担了一上午石头,中午还没啥吃的,饿得走不动,不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凑到贺慎平身边,一脸酸苦相,平时黑里透红的脸此时没有一点血色,嘴也白着,干裂的皮从他的下嘴唇上翻起来。他在贺慎平耳边道:“贺先生,我,我……要不我去自首吧。你是对的,我应该去说清楚。要不害得大家都没饭吃。”
  贺慎平说:“我同你一道。”
  王彬把贺慎平按在梅子树下:“贺先生,你别去。你是个好人,要是鉴定起来,可不能跟我扯上关系。再说,这还有好些人等着你上课呢。”
  说完,他没等贺慎平反应就跑了,朝着厂领导办公室的方向。
  那不是一段很长的路,王彬却觉得他好像把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全想了一遍,乏善可陈。他想起贺先生曾背着江先生走这段路,最后厂领导对贺先生说:把背上的东西放下来,会有人埋的,去干活。
  王彬突然觉得自己背上也背着什么,可能是他妹妹,他就像贺先生背江先生似的,背着他妹妹的未来走同一段路,厂领导最后可能也会随意地瞟一眼他的背,然后对他和颜悦色地说:王彬,把你妹妹的未来放下来,你,滚吧。
  他这么想着,麻木地走到了领导办公室门口,机械地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被其他人饥饿的样子激起的勇气与拯救他人于水火的英雄主义只够他敲这一次门,再抬不起第二次手。
  “老天爷不给我机会……”王彬默默念着,转身准备往回走。
  “嘎吱”一声,领导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开了,一股烟味从里面传出来,王彬浑身一僵。他以为里面没人,心理建设已经全塌了,就好比以为敌军撤退于是防御工事全拆了,结果敌人开着几百两坦克顷刻碾了过来。
  “王彬啊,什么事?”
  王彬转过身,烟雾喷了他一脸。他在烟雾缭绕中看清了厂领导的表情,对方已经把他的来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我……”王彬低下头,盯着地面,还有厂领导的鞋子,那是一双新胶鞋,新得似乎能闻到鞋胶味,“……我来……自首。”
  厂领导把烟蒂按熄在门框上,抱起胳膊转身回屋:“进来说说吧。”
  
  贺慎平下午上工前远远路过厂领导办公室,王彬刚好从里面出来,边走还边在说:“五个,真的就五个。我都来自首了,五个还是十五个蛋,有什么区别?我怎么会骗人?”
  领导皱着眉毛摇头:“王彬,区别很大,性质都不一样,我们这里关于偷东西的金额那是有规定的。五个,你留下,赔蛋钱;十五个,你赔完蛋钱,走人。你懂吗?偷多了性质就变了,量变引起质变,你没学过吗?好了,要上工了,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几个?人家农户可跟我们说得清清楚楚,他丢了十五个蛋。想要改过自新,想做个好同志,就先要诚实地面对错误。”
  门嘎吱一声,再咔地一声,关上了。
  王彬看见远处的贺慎平,连忙跑过去:“贺先生,你给我作证。”
  贺慎平询问地看了一眼王彬。
  后者道:“五个蛋,我真的只拿了五个蛋,领导说不止,是十五个。可是我真的没有偷十五个。”他一路都掰着手指头给贺慎平算,唯恐多算了一颗。
  贺慎平点了一下头:“放心,等下了工我便陪你去说清楚。”
  
  可到下工时,厂领导再次将所有人聚在一处。
  “来,王彬,你来说说,到底是什么回事?想了一下午,想清楚了吗?”
  王彬突然感觉被几十上百双眼睛盯住了。他像一只披着狼皮进入狼群的羊,这一刻,狼皮掉了,他露出了属于异类的内里,随时可能被生吞活剥。周围的一个个身体向旁边挪了挪,像是某种属于两脚直立兽类的蓄势待发——只要事实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就扑上去,解决掉这个异己。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
  “王彬——”领导催促道。
  一直低着头的王彬忽然抬起了下巴,高昂着,看着落日余晖,像宣誓般说:“我偷了蛋。是我。”
  他一边宣誓,一边在余光中看见有工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再旁边的一个工友还给了他一个夸张的口型:舍己为人,舍生取义。
  这一刻,王彬从一个异己变成了英雄。
  有人赶紧接话,小心翼翼提示道:“领导,您看现在……人也找到了,跟人家农民大哥也有了交代是吧……”
  “不急。”厂领导微笑道,“王彬,你偷了几个蛋啊?”
  王彬说:“五个。”
  “你记清楚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王彬:“记清楚了,就是五个。”
  “好,五个,就是五个。”厂领导缓缓点头,点了半晌话锋突然一转,“可是人家找上门来说是十五个,那就是说,还有另外一个偷蛋贼。”又是那样挨个警告的眼神,不过此时眼神中还带了些一切都将在意料之中的得意,“请大家再坚持坚持,擦亮眼睛,找出另外那个偷蛋贼。”
  他将“另外”二字重重强调,像是喉咙牙齿舌头嘴唇都贡献了一份力量,每说到这两个字,他的目光都扫过王彬,似乎并不相信真的有第二个偷蛋贼。
  不光他不信,整个瓷器厂都没人信。
  厂领导一走,王彬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你耍我们哪?要认就一块儿认了,现在这是干啥?让大伙儿跟着你喝西北风啊?”
  王彬捂着后脑勺骂道:“我拿了五个,凭什么要认十五个?”
  二猴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要不就别认,他最后肯定拿咱们没办法,你现在倒好,认又不认全,那狗日的胖子知道这招儿对付咱们管用了,你看他下不下狠手?你见过董存瑞炸碉堡就炸一半的吗?”
  贺慎平把王彬往旁边一拉:“就是五个,没有更多。大家冷静些,这不是王彬的错。”
  “贺先生,你这个人我二猴是佩服的,但是你这说法,它不对。”二猴歪着脑袋,吊着眼睛看王彬,“这事儿就是王彬的错,本来他偷了东西,兄弟们一起扛着,现在他要去当英雄,我们也不拦着,可你别英雄没当成还把鬼子引进村了啊?你们其他人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贺慎平说:“不是这样——”
  “贺先生你别跟他废话。”王彬涨红着脸拦住贺慎平,向二猴扑过去。
  “打架是吧?”二猴退后一步,躲到几个人中间,“你别光找我啊,你也不看看,现在你是要跟谁打呢?你就是站在人民的对立面,知道么你?”
  果然,王彬一看,他身边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贺慎平,还有一个看管锅炉房的老哑巴。
  
  
Chapter 30 【《送别(小号)》… 中国国家交响乐团】
  
  天刚蒙蒙亮,一边泛了点鱼肚白,另一边颜色浅淡的月亮还没落下去,像天边上的一个水印子。
  老哑巴用力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王彬为数不多的一点行李:脸盆、口杯、饭盒、一床被子,再加上些零碎。
  王彬背着一个双肩包,一边肩带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扁水壶,另一边挂着一双半旧的胶鞋,比他脚上那双磨掉了色的要新不少,是厂领导不要了的,送了他。
  他要走了。
  他打赢了那场架,被好几个人拦着、拽着,仍旧红着眼睛把二猴揍了个鼻青脸肿。但他也只赢了那场架。
  他知道自己在瓷器厂里待不下去了。
  贺慎平走在王彬旁边,手里抱着一坛梅子酒,是他前一天夜里从梅子林里挖出来的。前一天下工的时候王彬跑到他身边,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在一只盘子上写下一片赞歌。
  “真好看。”王彬扯开嘴角,“贺先生,现在这些字,我都能认全了。哦……你能给我也写一幅吗?”
  贺慎平还未答,他又说:“也赞颂赞颂我呗,我好歹当了一回英雄。”
  贺慎平笔尖一顿,声音有点发沉:“什么意思?”
  王彬的嘴角越扯越大:“我认了,都是我偷的,管他十五个还是二十五个,我都认了。贺先生,你快去吃饭吧,今天晚上加餐,别都让那帮孙子抢了……我啊,”他笑得连眼睛都红了,“我就不去了,贺先生,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有个道理我还是懂。”
  他盯着盘子上的赞歌,说:“英雄之所以为英雄,就是因为他们都没能回来。所以我也不去见他们了,我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去火车站……贺先生,我就要走了,你最后能给我写幅字吗,不用写多了,就写两个字:英雄,行吗?”
  贺慎平读了那么多书,如今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江鹤来死后,他便变得更加寡言。有时候他会想起一些往事,他的父亲如何要求他学西方之哲学、艺术又如何要求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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