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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装山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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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肚子和脸面,莫青荷对着镜子呼吸吐纳,努力练习抛媚眼,感觉自己差不多进入状态,换了套簇新的软葛单衫下了楼。
客厅摆出了迎客的架势,房间被打扫的窗明几净,金嫂正归置碗碟,把整套高档的白瓷餐具拆开了往桌上摆,阳光一照,杯盘刀叉都亮晶晶的。
沈培楠倚着沙发办公,身边放着扎得整整齐齐的信件和电报,他读的很认真,蹙着眉头,边看边往信纸上写几行字。
莫青荷虽然恨他怕他,但在医院的几个月也与他厮混熟了,并不打招呼,随手把信件拨拉到一边,腾出个能坐人的位置,猫儿似的往他身上滚。
沈培楠不搭理他,自顾自看信。
莫青荷翻了个身,手托下巴含笑道:“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先前有空不做,回了家又赶着忙活,必定是南京的哪家少爷思念将军了。”
沈培楠兴致不高,盯着手里的稿纸,淡淡道:“公事。”
莫青荷不气馁,他自诩病愈后恢复了魅力,摇身一变又做上了戏:“昨夜将军可没睡几个钟头,这么早起来累不累?”
沈培楠这才扫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道:“做出那副贱样装给谁看,心里不痛快就直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莫青荷一听便嗤笑道:“心里不自在不要紧,下面那处受用就行,将军听听这一晚上我把嗓子喊成什么样了,要是再折腾一次,戏园子老板准要来找将军算账。”
“将军昨夜那可真是……”莫青荷把手放到嘴边,做出要说悄悄话的样子,声音却一点没低,见沈培楠尴尬,他一下子住了嘴,轻巧地跳起来抢他手里的信,趁机偷瞄纸上的内容。
还没等看清一行行蓝墨水字都讲了什么,沈培楠一把将信纸抢了回来塞进信封,皱眉道:“当着人少胡言乱语,给我放尊重些。”
青河笑的更厉害了,他就势枕着沈培楠的大腿,抬手往他脸上摸:“这是怎么了?我这在下面的都不在意,你怎么倒假正经起来?”
“滚蛋,一大清早发疯,你今天是吃错药了么。”沈培楠被他惹的心里发烦,忍无可忍地提高了嗓门,“你家来人了,赶紧把衣裳收拾干净了见客。”
“我家?我但凡有个兄弟叔嫂倒好了,还能让将军接济一二,谋个差事。”莫青荷没当真,兀自没脸没皮地嘻笑玩闹,不想刚说完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门口衣帽间的方向传来。
“青荷!”
莫青荷闻声猛地转过头,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大厅洒了一地煦暖的阳光,一名穿蓝纺绸长衫,身段颀长的青年男子站在中央,惊讶地望着躺在沈培楠怀里的莫青荷。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青年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转变成失了血色的苍白,唯一的一点红在耳朵尖上,背光的耳朵尖,薄薄的,红彤彤的,一碰就要烫了手。
莫青荷不能控制的颤抖,连张了几次嘴,艰难的唤出一句:“师兄。”
到访的客人正是莫柳初。
13、柳初
莫青荷怎么都没有想到,沈培楠会把莫柳初当客人请到家里,更没想到自己全力讨他欢心的话被在衣帽间的师兄听了去,莫青荷慢慢从沈培楠怀里坐直,恨不得时间倒退回去重来一遍。
但没机会了,隔着阔朗气派的大厅和一块块方正的榉木地板,他和莫柳初两相对望,都白着脸说不出话。
三个月没见,莫柳初还是老样子,容长脸,身段高挑,眼角往上挑着一点,很白皙英气的模样。穿着最普通的纺绸衫子,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头发剃得很短,大约因为天气热,他的额角一直往下滴汗,抬着细长的眼睛朝莫青荷发怔。
莫青荷的脑子一阵阵轰鸣,好不容易从乱麻中抽出一个线头,是对自己行为的羞愧,又抽出一根,是对沈培楠的恨。他的脸发起烧来,仿佛他在这里并不是因为任务,而是通奸被抓了包,自尊心被摧毁的一塌糊涂。
他的屁股在沙发里挪了两下,绞着手,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师兄你怎么来了,脚伤可好些了?”
莫柳初站在原地,他的声音很干净,像白生生的冬笋片,客气道:“还有些瘸,已经不碍事了。”
“前些日子我听说你受伤住院,写信给府上要求探望,今天一早沈师长便派汽车把我接来了。”
“噢,将军做事是很周全的。”莫青荷张着嘴,他听到自己这么说,他觉得很蠢,想必自己的表情也很蠢,他想把自己缩小了,化进周遭的空气里去,只要别让莫柳初看见,只要能免了这一场劫难。
莫柳初没回答,犹豫,怀疑,心疼,愤怒,挣扎等情绪在他眼里依次闪了一遍,又生生被压了下去,他按老礼拱手朝沈培楠做了个揖,恭敬道:“沈将军好。”
他一躬身一低头,莫青荷像被一根淬过火的针扎了,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沈培楠很清楚他和自己身份的差别,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略略往旁边的单人沙发做了个手势,道:“莫先生来了,请坐罢。”
他从烟盒子里抽出两根烟,自己一支,另一支让了莫柳初,莫柳初说不会,他便没再劝,凑到青荷旁边让他点烟,缓缓吸了一口。
“先前莫先生要求探望,我没又同意,一是小莫的伤需要静养,你们两位交情匪浅,先生特意赶来说不了两句话就走,这实在不像;二是医院吃食太差,怕怠慢了先生,不如在家正经见了,我也好好请一请先生。”
沈培楠招呼金嫂沏了一壶龙井,往烟灰缸弹了两下烟灰,饶有兴趣地打量莫柳初:“小莫这孩子我实在喜欢,先生自然也是我家贵客,早上天津来了条鲜鲥鱼,我叫厨子蒸上,再让全聚德送两只鸭子,都怪小莫淘气拿了我的枪去玩,连累我天天在医院守着他吃面条,今天可托赖先生开个荤。”
莫青荷瞧着沈培楠,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似乎兴致格外好,青荷却不能放心,他怀疑沈培楠在借机试探,自己和柳初演好这一出,是他卖了个人情,要是演砸了,莫青荷一咬嘴唇,他根本不敢想。
心思一转,莫青荷把委屈都压了下去,笑嘻嘻地抢过沈培楠手里的烟掐灭了,责备他:“你少吸两支吧,弄一身烟味看我还让不让你碰。”
沈培楠把手绕到莫青荷身后揽他的腰,青荷扭着身段躲他,又被捉住了手,沈培楠的掌心宽而粗糙,他像找到一件趁手的玩物,把玩青荷的手按在自己腿上轻轻地揉,凉凉的,手指瘦长但骨节明显。
莫柳初不太自然的避开视线,低头时又看见了莫青荷中指上精光四射的戒指,他低声道:“看到两位的关系,我很庆幸师弟有了个好归宿。”
“师父走后青荷一直没人照顾,我虽然想护着他,但我一个唱戏的也是有心无力,最多能在台上帮衬帮衬,现在将军看得上他,我也就放心了。”
相比莫青荷做出的柔媚,莫柳初要男子气许多,认真起来颇上得了台面。他将两手交叉放在膝上,夸了几句师弟的好,又赞沈培楠平易近人,没有师长的架子。
然而背地里他几乎要怒得跳起来了,过去莫青荷执行过不少任务,时限都很短,有时吃一顿饭,跳一支舞就结束了,最长也不过五六天,从没有像现在被这土匪锁在身边三个月,最可气的是沈培楠嫖得津津有味,一时是不打算将他的青荷还回来了。
他不断告诫自己莫青荷是在执行任务,这一切都是为了信仰,但莫青荷在沈培楠怀里撒娇的样子不断闪过他的脑海,师弟的演技太好了,好的快要让人看不出是在演戏,他恐慌起来了。
莫柳初坐在豪华的客厅里,他越看对面的两人越觉得像一幅西洋画,一个体面气派,一个温柔和顺,自己却是多余的,浸了汗的布衫多余,打着绷带的脚也多余。他恨不得这是戏园子,在戏里他是个英雄,下了台,他是个瘸了腿的狗熊,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的眼睛瞟着角柜上的百合绢花,下面放了一支钻石镶嵌的步摇,打着珍珠络子,若是戴在醉了酒的贵妃头上,像极了一团乱蓬蓬的星。
他开始恨自己把青荷推进来了,毕竟信仰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自己被戴绿帽子是另一回事。
那边沈培楠也不自在,他觉得让莫青荷遭了这么大的罪,理应允许他的亲人前来探望和安慰,但真把莫柳初接来他又莫名的气闷,有种卧榻之侧被人觊觎的不适感,他存心要给这招人厌的师兄显示自己的好。
他把平时不苟言笑的样子收了起来,专心致志与他讨论天气时局,问一会脚伤好的如何,又感叹没听过莫先生的戏,最后把话题扯到莫青荷身上,说他伤口疼时怎样缠人,听故事时又怎样纯真。
这三个人面对面坐着交谈,都挂着笑,肚皮官司却不知打了多少,莫青荷心力交瘁,他怕柳初吃醋露出马脚,怕自己的心被他误会,又怕沈培楠发现他和柳初的关系,忍着心疼和委屈两边安抚,表情多得连脸颊肌肉都酸疼起来。
正好老刘送来一只盛着碎冰块的玻璃大碗,顶上摆着一枚枚挖成球的西瓜,红的润泽,白的晶莹,很是清凉喜人。莫柳初夸赞将军府邸的厨子讲究,沈培楠与他谦让,明明只是一碗西瓜,被打太极似的推来推去,半天也没人动。
莫青荷觉得自己快累死了,当即谁也不让,抢过碗抓着勺子埋头大吃起来。
他其实不拘小节,为了给沈培楠留个小娘们的印象,平时免不了翘着兰花指装样子,这时一生气就忘了,吃的稀里哗啦响,沈培楠和莫柳初听见这声音,一起盯着他看。
莫青荷吃着吃着发现说话声停了,一抬头见两人都望着自己,吓了一跳,塞了满嘴西瓜,气呼呼的嘟囔:“你们看我干吗,我热还不行么!”
沈培楠在北平住的是周汝白的洋楼,厨子也是周家的,很能做些地道的北平小吃,中午热热闹闹摆了一大桌子菜,开了一瓶白兰地,算庆祝莫青荷出院,也算给莫柳初接风。
饭局气氛并不算愉悦,从刚见面的惊愕中回过神,莫青荷才真正相信他日思夜想的人是坐在眼前了,但是又不能亲近,对柳初的思念和在沈培楠身边受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他的眼睛止不住发酸,怕被看出来,只好低头用筷子一片片夹鱼肉吃。
莫柳初止不住对青荷嘘寒问暖,问一会伤势,又问一阵医院的住宿和伙食,俨然一副亲兄长的样子。
沈培楠看出两人想说话又放不开,略动了两筷子,表示陪过客人便退了席,莫青荷以为他要去书房办公,但他往二楼转了一圈,换了一套短袖白衬衣就要往外走,青荷探头一看,他的副官在院门口站的笔挺,已经等候多时了。
莫青荷和柳初同时站起来:“将军要出门?”
“我约了汝白打牌,晚上不回来吃饭。”沈培楠系衬衫扣子,莫青荷忙擦干净手帮他打理衣服,沈培楠仰着头,从钱夹里翻出两张五十块的钞票丢给他,嘱咐道:“家里的汽车留给你用,下午陪你师兄到处转转,晚上让金嫂收拾卧房,留莫先生在家住两天。”
莫青荷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他觉得沈培楠这样独占欲强的人,说出这话无意于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没等他揣摩明白,沈培楠已经大步出了门。
沈培楠走到院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洋楼窗格子半掩着米白的窗帘,透出两个人的影子,他一点都不愿意让他们单独交谈,又想着自己在场他们终归拘束,心里一燥,上车大力关了吉普车的车门子,索性眼不见为净。
六月的北平热的像从天上往下泼岩浆,莫青荷和莫柳初顶着腾腾的暑气,并肩走在树荫底下,余光能看见对方衣衫的影子,他并没有像沈培楠说的陪师兄“四处转转”,也没敢使用汽车。相反,他一出门便在街上叫了辆黄包车,跟柳初回了自己住的小四合院。
几个月没回家,这间中式宅院已经落满灰尘,摆着太师椅和桃木方桌的前厅灰扑扑空荡荡的。莫青荷小心地掩上门,他感到胸口憋得要爆炸,拽着柳初的袖子把受伤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没想到刚说完就受到了莫柳初一连串严厉的批评。
“你是怎么回事,我当初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只负责监视沈培楠与日本人和汪精卫的关系,剩下的事不用操心。你倒好,管起什么特使叛变了,幸好往上级汇报时被发现不对头,把情报拦了下来,要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莫柳初是最正派的一个人,正派的有点冷,此刻穿着一身长衫,板起脸像个教书先生:“整个行动因为你的大意险些败露,青荷你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这么不小心,对得起为了你跑前跑后的同志们么?”
莫青荷垂着头,他觉得柳初今天格外严肃,好像压着一股子邪火,让他不敢反驳。
14、分歧
莫青荷垂着头,他觉得柳初今天格外严肃,好像压着一股子邪火,让他不敢反驳。
莫柳初看着师弟愧疚的样子也觉得不忍心,心想他毕竟受伤吃了苦头,叹了口气把莫青荷搂在胸口,放柔了声音道:“你的处理方式很勇敢,是一名合格的党员,但是如果任务太艰巨就不要勉强了,我已经替你向组织草拟了报告,说你经验不足,还不能完全胜任这个位置。”
莫青荷没料到柳初会说出这种话,猛地抬起头,但莫柳初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听话,跟师兄回去吧,这件事可以交给别人,我已经物色了合适的人选。”
莫青荷的倔脾气上来了,挡开师兄的手,辩驳道:“我可以!你看,今天姓沈的放我们出门,说明他已经开始信任我了!这么放弃太可惜!”
他脱离柳初的怀抱,兴冲冲的跑去灶台烧水,不多时捧着一套青瓷茶具回来,一边张罗莫柳初落座,眉眼含笑道:“在姓沈的面前连水都喝不自在,师兄你先坐,我给你泡壶好茶,你边喝边听我细讲最近的事。”
“他很相信我的,对我虽然不算好,但他身边也没别人,我猜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带我回南京了!到时候你们就看着吧!”
莫青荷在成角儿之前在茶馆唱过戏,学了一手沏茶的手艺,此时并着双腿,挽起袖子,双手活络的烹茶净具,一边把在医院的情状讲给莫柳初听。
枪击案的主角只两个人,因此莫青荷的每句话都离不了沈培楠,他没察觉不妥,但莫柳初经过早上的一幕,心里总存着芥蒂,听莫青荷这么一说,自然而然的泛上几分酸楚。
他想起沈培楠的体面和高不可攀,下人恭敬,洋房气派,想起莫青荷对沈培楠说话时含着的笑和沈培楠眼里的一点暖意,忽然萌生一股隐忧。
那个只崇拜的望着自己的师弟竟开始替别人说话了,他竟是要飞走了!
莫青荷按着壶盖倒茶,中指一枚价值三根金条的四克拉钻石光头极好,像一滴璀璨的星,莫柳初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他担心师弟真的变了心,尽管他也生的俊俏,但男子的俊若是缺了必要的财力支持,总欠着那么一点底气。
他耐着性子劝说:“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知道自从传出你受伤的消息,师兄有多担心吗?当初同意你去,怎么都没料到才三天就出了这种事,由此可见沈培楠这人不仅立场不明,性格脾气也极其古怪暴躁,一旦再出差错,师兄怕你有危险。”
“我能应付。”莫青荷显然没有领会柳初的心思,驯化野兽的成就感让他挺起胸膛,朝气蓬勃的望着柳初,“我不怕死,更不怕受伤,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抓住了确切的证据,我立刻选择自裁,绝不会连累同志们!”
他兴奋的仰起脸:“师兄你不知道,他这人其实不坏,他断定我与组织无关后就天天在医院陪我,也算是有情义……”
莫柳初憋不住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扣,突然提高了声音:“所以你被敌人的糖衣炮弹俘虏了,你还记不记得师父的死,关外受苦的百姓,虎视眈眈的日本佬!咱们吃了这么多苦,走到今天都是为了什么!”
茶水泼了一桌子,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一把攥过莫青荷的手:“你身上穿的戴的全是他给你的,所以你想起来报恩了?怪不得一大清早对他做出那副样子,师兄都替你害臊!”
莫青荷惊呆了,他犹豫着想要摸莫柳初的脸,被他一手挡开,莫柳初的嘴唇紧紧抿着,视线盯着泛白的窗纸,他整个人像一柄寒光凛凛的剑,锋芒一露便割伤了人。
青荷了解莫柳初,他这人性子太直,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自己也不知背地里替他赔了多少不是,如今这柄剑锋对准了自己,莫青荷在愧疚之外感到了强烈的委屈,情绪波动让伤口又疼了起来。
他用一只手按着胸口,低声申辩道:“我没有的,师兄你知道我不会,我恨他,我恨汉奸和日本人……”
他不由提高了声音:“师兄你得相信我的心!”
莫柳初盯着他,想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挖出他心里的话,缓缓道:“你还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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