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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时代(睡觉)-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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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我就说不用担心。”
丫头道:“是啊!我妈还把我训了一顿呢,说我不能用你的钱,本来我也没想用。”她又觉着很不忿,“我妈现在对你,比对我都好!”
“因为我对你好,她才对我好啊。”褚青嘚瑟地笑道。
他把自己全部的财产拿出来给女朋友凑违约金,这种心意,终于让范妈妈的心里踏实了。
“你那边冷不冷?”丫头发泄完,还是非常惦记男朋友的。
“还成,宾馆挺暖和,拍戏冷点。”
“那你啥时候能回来?”
褚青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根本就没多少戏,就姜文拍得太慢。他不松口,我就陪着呗。”
“哎?姜文厉害不厉害?”范小爷又开始八卦,还带着点兴奋和期待道:“都说他可爱骂人了,骂过你没有?”
这什么女朋友啊!
“别听那帮人瞎说,根本就没骂过人。这人,咋说呢?”褚青想了想,道:“他就跟个小孩似的,让人想帮他干点事儿,还特心甘情愿的那种。”
范小爷听这话很别扭,还有点吃醋,道:“哟,那你就心甘情愿在那呆着了呗?”
褚青笑道:“我得赚彩礼钱啊,你妈可说了,等着我把你娶进门呢!”
第七十二章过瘾
花屋小三郎和翻译官董汉臣,被马大三关进地窨子后,自觉受尽凌辱,便让董汉臣教他几句骂人的中国话,想激怒马大三,以便成全自己的求死心理。
他本意是想学些“我操你祖宗”之类的嘴炮,但董汉臣可不想陪个日本鬼子一起死,就把这句稍微改了改,变成了“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
好吧,改动得还不是很大。
香川照之肯演这片子,就是看中这个意思。当时很多日本兵,在本土就是老老实实的农民,被强征入伍后,一通灌输洗脑,最后变得扭曲且残暴。
花屋小三郎就是一北海道农民,脱下军装,骨子里仍然是怯懦怕死的。他硬撑着遵循国家的教育,幻想可以像英雄一样死在敌人的刀下,而不是窝窝囊囊地死在几个中国农民的侮辱中。
“你那个不对!”
姜文瞅褚青拿着棉被在身上比比划划的套,实在看不下去,开始教学。
“你得这样……”他抖搂起一床被子,横着揪住两个角往身上一披,嘴里碎碎念:“然后这样,窝里面,别留尾巴。”
又拽过他跑了半个县城才买到的道具——碎花布,十块钱能扯好几尺的那种,往下身一围,跟裙子似的,腰间再用布带一系。
“香川,看看怎么样?”姜文喊来香川照之。
“噗!”
这个很讲究礼数的日本人,瞄上一眼就憋不住喷了,用蹩脚的中文道:“姜!厉害!”然后又换日文,道:“你头上还缺了点东西。”
他拿着碎花布用力一扯,撕成一条细带子,往自己脑袋上比了比,道:“这个!头!”
“啊!对对!”
姜文明白过来,把细布带往脑袋上一勒,还打了个妖娆的结……这样,一个军国主义初级阶段的,上衣下裙三角宽袖的野武士造型就完活了。
褚青看得直抽,但没办法,有样学样。棉被一披,碎花裙一罩,加上那两撇小胡子,武士刀再往肩膀上一扛,颇有点上杉打老虎时一骑讨的风采。
姜文的天马行空在这场戏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就是花屋小三郎脑袋里臆想的情景:一帮子中国农民穿着不着调的武士服,前赴后继,貌似堂堂正正地将自己斩杀。
如此,他就可以自欺欺人的,带着成为英雄的幻想光荣死去。
这场戏有姜文、褚青、姜鸿波,还有丛志军。姜鸿波的造型最奇葩,后脑勺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脸上还涂着两团大红,自己化完妆照了照镜子,捂脸蹲地上半个小时都抬不起头。
太羞耻了!
“Action!”执行导演赵一军喊道。
姜文在前,褚青在右,姜鸿波在左,手里拿着武士刀,就像刚拯救了世界的一帮子蛇精病,裤腿子趟到地上,扑扑冒烟,一个个英姿勃发。
褚青脑袋上的细带子扯得有点长,像两尾雉鸡翎甩在脑后,冷风吹过,衣袂飘……他妈的飘不动。
香川照之专门教了他们日本武士的走路风格,上身不动,只有两条腿在倒腾,小碎步噌噌地快,尤其是跑起来的时候,必须哈着腰,身子前倾。
基本上,他们需要表现出一种很二逼又很牛逼的姿态,走路得带感,动作得拉风。没有具体要求,就是让大家伙自由发挥。
一帮子人彪呼呼地走了一段,就停在那,开始拗造型。
姜文抽出武士刀在身前比比划划的,夸张又自然,挥洒自如。姜鸿波差了点,但也中规中矩。
褚青就更差劲了,他非常不适应这种节奏和表演方式,下意识想做些幅度很大的动作,以达到搞笑的效果。手脚却偏偏僵硬无比,只能跟个机器人似的扭扭捏捏。
“Cut!”
赵一军喊了停,道:“青子,你手脚太紧,放开点。”
“好!”
“Cut!”
“青子,你别端着,放开点放开点。”
“对不起,对不起。”褚青连忙道。
姜文挑了挑眉毛,道:“我看看。”说着到监视器跟前,瞅了一会,皱了皱眉,冲他喊:“你过来!”
褚青也凑了过去,十分不好意思,这种情况没有任何的客观因素,就是自己实力不行,演不出来。
说白了,还是一直存在的那个“放”的问题,他能收着演,但就是放不开。
听着很抽象,其实就如梁朝伟和刘德华,刘德华差就差在这一步,他演什么戏总是端着架势,特别是演喜剧,即便是穿女装,那也叫一个正派,叫一个别扭。
需要你犯贱,你就得犯贱,需要你猥琐,你就得猥琐,需要你夸张,你就得夸张。不然,做演员,只能是合格一半。
“青子,两个事,你记住了!”
姜文直勾勾地瞪着他,让褚青心里有点毛。
“第一,你得认真!第二,你别想着怎么搞笑!拿出你最认真的方法去演,别的什么都甭想!明白么?”
“明,呃,不太明白。”他摇摇头。
“嗞!”
姜文咂巴了下嘴,道:“甭管什么戏,你就别当它是回事,得可着自己演。好比这戏,你别当它是喜剧,你要做的就是认真,你越认真,它越好笑。《英雄本色》看过吧?小马哥?”
“嗯,看过。”褚青很傻气地道。
“你看我,我要是跟周润发似的,穿一风衣,戴一墨镜,拿两把枪啪啪乱崩,你觉着好不好笑?”见他点头,又道:“为啥好笑?因为我跟这个人物压根不搭调,但我认真做了,这就叫喜剧效果!”
姜文盯着他,问:“这回明白了?”
褚青犹疑了下,道:“我试试。”
“成!再来一遍!”
“Action!”
就见姜文缓缓抽出刀,蹲下身,刀在前面一横,目光凛然。
然后看褚青,手握拳抬到头顶,扭胯摆腿,“啪”踏到地上,力气重得泛起一股黄灰,把旁边的姜鸿波吓得差点一蹦。
“停!”
赵一军的表情很复杂,满意,又不太确定,只好喊:“老姜,你过来看看。”
姜文颠颠又跑过来瞅,扫了一眼,乐了,扭头喊:“青子,你再多耍两下!”
“好嘞!”褚青应道。
认真,认真……
他觉着自己最认真的时候就是练拳了,反正都是做动作,正好跟这个镜头也契合,于是他刚才就耍了个起手式。
褚青不知道镜头里的自己怎么样,所谓的喜剧效果,让他感觉特无力,这就是道天堑,从来没摸着过边儿。
重新开拍,他深深吸了口气,让心思更加沉静。
不去想什么拗造型,不去想什么拍戏,不去想什么搞笑,他就是踏踏实实地耍了几个套路,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棉被和着碎花裙子,来回舞动,大开大合,配上他那一脸肃静,简直惨不忍睹。
“好!”
这次赵一军百分百地确定,大声喊道。
褚青也跑过去看回放,只看了几秒钟,就不由咧开了嘴,对自己这个形象,感觉又新鲜又兴奋。
……
那个神秘人“我”,说大年三十儿晚上来取人,结果撂挑子没来。扔下的这两个俘虏,把挂甲台全村老少都压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商议,还是刨坑埋了。
马大三抽中了红签,负责埋人,但终究下不去手,就把那两个俘虏藏在烽火台里,谁知又被二脖子发现了。
“啪!”
褚青把一柄斧子拍在桌上,喊道:“你把我砍了吧!”说着又把脑袋往桌上一搁,横着脖子,脖颈子露出几节骨头,像只挨宰的鸡。
六旺也跟着凑趣,脑袋并排搁在桌上,道:“还有我!”
姜文急道:“你这叫做啥啊?你们俩听我说!”
褚青猛地又抬起身,瞪着他道:“说啥呀!那俩小子是在烽火台上呢吧?”
“是在烽火台……”
“你送过吃的没?”
“我送过……”
“还有气没那俩小子?”
“有气……”
他们俩一问一答,语速特快,话接的都不留缝儿,一个声厉内荏,一个委屈焦急。
顾长卫的镜头就举在褚青耳朵边,对着他跟姜文不停地来回晃动,有时只抓住一个表情,就立马切过去。
这让他很无语,合着你们导演都一个德行,娄烨那穷逼租不起三脚架,你也租不起?
“天都说破了!那俩小子,头回冲喇叭队喊救命了吧?二回弄个鸡往外带领章了吧?三回又教小碌碡说日本话了吧?事不过三!哪回要是出点事,咱不都得掉脑袋?”
褚青瞪圆了眼珠子,龇着牙,一直晃着头,这边跟姜文喊一句,就往炕上那帮老少爷们身上瞅一眼,转头再喊一句。
他他妈的害怕!怕那帮日本子发现自己这伙人私藏俘虏,找上门来全突突了,他越害怕,叫得越嚣张。
褚青脸上的肌肉都拧在了一块,黑黝黝的面部愈加干枯如鬼,显得狰狞又怯弱。
“掉!肯定得掉脑袋!”
炕上的一帮爷们跟着帮腔。
他又道:“我问你,那俩小子打哪来的,那带枪的你认得不?”
姜文拍了下大腿,急道:“哎呀!咱扯哪去了,该说啥说啥,我可不认得他们啊!”
褚青斜棱着脖子,一手指着他,又竖起俩根指头,道:“你不认得?那俩大活人塞麻袋里,咋也得俩人抬一个吧!起码四个人!”
炕上一哥们又插话:“四个?弄不好得五六个呢!”
褚青也一拍大腿,对村里人站在自己这边感到无比的踏实,面部更加拧巴,喉咙里都嘶破音了:“你俩眼珠子都看不到五六个人?啊?”
姜文道:“我不说我糊着眼呢么?”
“你糊着眼?门是你自个开的吧!你他娘糊着眼开门?”
这一场戏下来,褚青不由呼出一口长气,缓缓平静了情绪。这感觉特奇妙,很累,又很充实。
往后一撤,坐在椅子上,身子有点发虚,就跟泡在热水池里俩小时刚逃出来。嗓子哑得直漏风,又觉着脸上湿乎乎的,用手一抹,不知道啥时候出了一脑门子汗。
拍这场戏之前,他还有些担心,担心自己放不开。后来就一直记着姜文告诉他的那两点,甭管它什么戏,喜剧悲剧荒诞剧,忘掉这些,拿出你最认真的方法。
他以前拍戏,不能说不认真,但是有杂念。而且像老贾和娄烨,压根就没正经的跟他讲过戏,讲过怎么去演,都是他自己琢磨。这两位拍片,都特艺术,不讲究演员具体的表演方法,要的只是一种感觉。
《小武》里,他青涩,迷茫,所以感觉对了。《苏州河》里,他对周迅惶恐,对自己不安,感觉也对了。
但《鬼子来了》不一样,它要的不是很虚的感觉,要的是拳拳到肉的实诚。
还好他碰上了姜文,他不仅是个屌爆的导演,还是个屌爆的演员,太清楚褚青碰到的那些个门槛,也清楚如何推他迈过去。
第一次在戏里这样强烈嘶吼,跟以前内敛的表演完全不一样,就像有股火在心里烧着,越烧越热,最后“砰”地爆发出来,生出一种痛快淋漓的酣畅感,甚至在喊“过”之后,还有那么点意犹未尽。
拍戏,他只是当成一个赚钱的工作,就算有那么点喜欢的意思,也没把它太当回事。
但这次,在二脖子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身上,他却体会到了李老太太说的那俩字:过瘾!
第七十三章我不相信
陈强离组了,这十来天,两人住一屋里,给老头端茶倒水,冷不丁一走,褚青还有点舍不得。
不是说他犯贱,伺候人上瘾,而是跟老爷子对脾气,真有种对自家长辈的那种亲近。
陈强的最后一场戏,褚青有幸一起搭。
在山头的烽火台里,老爷子演的一刀刘,披着花白头发,就是遗老遗少剪了辫子之后的那个披法。一手拿着鬼头刀,然后伸出大拇指,在花屋小三郎后脖颈子上使劲一抿,似在估摸着等会从哪根骨头缝里下刀,脑袋才会掉得利索。
就这一抿,阴气森然,褚青看得自己身上都凉飕飕的。
一刀刘,那是砍过满清八大臣脑袋的人物,被马大三请来砍鬼子。结果切了鬼子一刀,没死……这日本子吓得身上套着麻袋,在烽火台里扑腾来扑腾去,马大三和二脖子就跟在后面追。
“人没死!还扑腾呢!”
“不能啊!掉了脑袋的鸡也扑腾!”
“脑袋还在脖子上扛着呢!”
“要不再补一刀?”
“呸!我一刀刘就没在一根脖子上使过第二刀!想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陈强把鬼头刀扔下山头,捶胸顿足,悲愤莫名。甭说演黄世仁,就是演潘冬子,也辜负不了那股子慷慨激昂。
褚青以前一直觉着这些个“老表演艺术家”,无非就是岁数大点,又拍了几部革命电影,然后活着活着就成艺术家了。
结果老爷子硬邦邦地给他上了一课,你丫要学得还多着呢!
他拍戏,一直都是很孤独游离的状态,对手通常只有一个,比如左雯璐,比如周迅。但在这个组里,先不说陈述、丛志军和陈强这三个老家伙,也不提姜文和姜鸿波,就说那日本人香川照之。
丫牛逼到,根本听不懂他在说啥,就他妈觉得演得太屌!他多数的时间都是在暴怒,在狂喊,却并不让人感觉烦躁和单调,而是非常的自然顺畅。单单这份功力,就能把褚青轰成渣。
他就像刚买了个金戒指的小暴发户,嘚嘚瑟瑟地去显摆,结果发现满大街都是戴大金链子的土豪。但一点都不沮丧,在这种环境下的成长和刺激,反而让他兴奋得发抖。
就像那场二脖子对着马大三嘶吼的戏,那叫一个过瘾,可惜等到十二月都过去了,也没再来那么一场。
话说他在这鬼子村已经窝了一个月出头了,每天只拍那么几场,还不一定能留,保不准第二天又得用另一种新方法重演一遍。
他一点都不急,姜文都不着急,他一小配角操哪门子心?
姜文可以为了等一场大雪,每天晚上抱着电匣子听天气预报,死活不用造雪机,嫌那玩意太没层次感,那雪景一瞅就知道是假的。
导演的心态也影响了全组人,不急不躁,每个小细节都力求完美。哭的是投资方,一千五百万压根不够,足足翻了一番,胶片也是哗哗地费,几万卷几万卷地往上涨。
这些高端的东西,跟褚青都没啥关系,他每天慢悠悠的,隔三岔五还能给女朋友打个电话。
范冰冰的官司跟预想的一样,台湾公司一开始咬住合同上的一百万违约金不松口。几番扯皮之后,也知道要是继续打下去,打不赢不说,还白花了诉讼费,就有了庭外和解的意思。
程老头那学生相当给力,跟在早市挎个篮子买菜的大妈不分上下,从一百万一路直降,讲到了二十万,最近还在努力,看看能不能再打个折。
事情还算顺利,也有老爸老妈陪着,但丫头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男朋友。每次打电话,都表现出一种脆弱求抱抱的爱娇状态,埋怨两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都没能过,最后又日常性地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回来?
褚青也愁,也只能告诉她一句特地道的唐山话:知不道。
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
1月13号,东四某条胡同。
贾樟柯在巷子口转悠了好几圈,抽掉的烟头能塞满小半个垃圾桶。
这巷子可难找,他一路东拐西绕才踅摸着地方。跟那人没约具体时间,只说上午,但他发现自己来得有点早,才九点,还不知道人家上没上班,就在外面晃悠了一会。
那单位就在里头,低屋飞梁,八字门厅,寒风料峭中,蕴着明清以来老巷子的幽静。跟他想的有些不同,远不是那种高大门脸,地上印着三个黄底大字“警戒线”的衙门范儿。
老贾又捻掉一根烟头,撸起袖子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顺着青砖墙一溜走,道上连辆车都没有,静悄悄地一点不踏实。
到了门口,端详着那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心里直突突,活了二十九年,还是头一回迈进国家机关的门槛。
正要往里走,忽然从门里面踱出七八个中年人来,两个人并肩在前,其中一个瞅着特脸熟。
老贾连忙侧身,靠在墙上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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