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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书屋-第5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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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城内的很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官差们还不晓得,又一尊阎罗即将从这个世间消失。
千年时间,哪怕是对于阴间的存在来说,也算很长了,长到好几代阴司的官差们,早已经习惯了泰山小庙上的高高在上,习惯了十殿阎罗的镇守一方。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优秀的体系,一切体系,只要是习惯了,那都是好的体系。
安律师曾不止一次地在周泽面前像是个神棍一样喊着:“要起风了,要起风了!”
可能,
安律师本人也没料到,
这一场即将席卷地狱的大风,
居然是由自家老板,
亲自开始的。
平等王陆死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但因为那一次周泽和赢勾大闹地狱,被硬生生地搁置了下去。
而这一次,
一年半前自己按停的东西,
即将又在自己手中重新开始。
世事无常,却总有迹可循,画来画去,就越来越像是一个圆。
…………
第一殿,
秦广王蒋站在深渊小地狱的一侧,
伸手将身边的桃树一推,
落英缤纷,
树根被拔起,
这棵地狱唯一的一株、当初好不容易才移栽下来的和阳间无二的桃树,
坠入了深渊之中,
结束了,
留着它,
也没意义了。
再心爱,再珍惜的东西,
都将不再有任何的意义。
第二殿,
幸存的几个紫带子判官横躺在废墟一般的第二殿宫墙一侧,
几个人脸上都挂着麻木和迷茫的神情,
仿佛,
天塌了,
是的,
对于他们来说,
这天,
确实塌了。
塌得莫名其妙,
塌得猝不及防,
塌得就像是一句玩笑,
塌得大家伙现在还很是恍惚。
前一天,王爷闭关还阳,
今天,王爷陨落地狱。
他们看不到什么风云大势,
只清楚没了王爷之后,
这第二殿,将迅速沦落到和被血洗过的第九殿无二。
甚至,第九殿上下基本被血洗过了,已经空了,但他们,这些在月亮岩浆之下幸存下来的人,将被打上标签,继续面对着苟活的未来;
可能,
这反而会是一种更大的煎熬。
第三殿,
宋帝王余正坐在亭子里,
听着苏先生唱戏,
苏先生明明唱的是一段悲伤的曲儿,
但宋帝王余却越听越笑得开心,
开心得身子开始颤栗起来,
手中的茶杯开始有茶水不断地洒落而出,却毫不自知。
他要笑,
他要开心,
越是刻意什么,其实就越是在逃避什么。
他不承认,
不承认,
绝不承认!
第四殿,
五官王吕站在血河边,
望着河中不断翻滚的白骨,
表情淡漠,
一卷卷文档从其身后飘散了出来,落入了血河之中,开始消融。
这些记载,这些文档,这些东西,都没意义了。
新来的人,会重新做,不会珍惜这些,所以倒不如一次性地丢个干干净净!
第五殿,
阎罗王包坐在大堂上,
望着自己面前的那尊狗头铡,
目露沉思。
狗头铡上,寒光依旧,
但阎罗王包的眼神里,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那一抹精光。
不复的是刚毅,
剩下的,
唯有蹉跎。
第六殿,
卞城王毕坐在苍茫的放逐小地狱高坡上,在其前方,有一座巨大的土坑,官差们押解着身上带着罪孽的亡魂开始执行活埋的酷刑。
卞城王毕伸手抓起一捧冻土,
放在自己的脑门上,
慢慢地松手,
宛若要将自己一起活埋,
若是活埋能一了百了,
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总比继续活下去,继续站在外面,
看着那新人笑时,
自己到底,
该不该去哭?
第七殿,
泰山王董站在一幅画前,
画中人白衣潇洒,身边还站着一只憨厚的猿猴。
泰山王董慢慢地伸手,将自己头顶上的王冠摘了下来,放在了画前,
感慨道:
“丢了,都丢了,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
从府君时代,到阎罗之一。
泰山的道统,其实一直不在他手中,但他却活得像是一个象征意义。
现在,
连这仅存的象征意义也将被剥夺。
没了,
没了啊。
第八殿,
都市王黄冷眼看着下方在大鼎之中烹煮的万千亡魂,
伸手,
将自己最喜欢的一方砚拿起,
丢入了柴火之中,
以后,
御笔朱批,
再也用不上它喽,
不如烧了去,烧了去,捎……了去。
第九殿,
一名红带子判官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目光空洞。
第十殿,
轮回王薛一把将桌上的案牍全都推翻,
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
当初,
十殿阎罗少了一个平等王陆,
代表着圆镜的破损,
现如今,
再少一个楚江王厉,
意味着这种分崩离析已经无法阻止。
每个人都在感慨,
每个人也都在伤感,
每个人也都在无奈,
但每个人,
都不是无辜的。
唯一的一个不同的平等王陆,也已经彻底消散在了一年半前。
刺儿头被早早地拔掉了,
剩下的,
就是一锅的青蛙,
温水已经被烧成了开水,
跑不掉了。
楚江王慢慢地抬起头,
继续看着周泽,
密集的萤火在其身边开始逸散,这是楚江王最后残存的本源。
不是自己主动交出来的,周泽都不会去吃。
因为这意味着很大的麻烦,吃了,容易消化不良,也容易中毒。
而且,
这些本源早就所剩无几了,
比之前老猴子临死前给自己的都要少太多太多,
大部分,
都已经消耗在了追逐的过程中。
“为…………为什么?”
楚江王还是不解,
他此时和阳间被杀前的普通人一般,所追求的,无非就是个死,也想要死个明白。
“我……做到过。”
“然…………然后呢?”
“它很难。”
“然…………然后呢?”
“所以,我知道你肯定做不到。”
“…………”楚江王。
今日,
楚江王第三次想到了那道菜名。
这事儿,我做到过。
所以我知道他有多难;
连我做起来,都这么困难,
那么,
以你的水平,
根本就做不到了。
所以,
既然留着你的命也做不到,
还是去死吧。
很残酷,
很现实,
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质感。
这一刻,
楚江王清楚,
自己的结局已经被注定了,
无论他再说什么,无论他再许什么,
对于眼前的这个男子来说,
他都不在意。
在他的眼里,
他看见的是不在乎,
是真的不在乎。
他不在乎他曾经打下的江山,不在乎他曾经坐在白骨王座上俯瞰脚下的万里疆域;
不在乎日月星辰的变化,也不在乎阴阳的改变。
“我……我很好奇……当初的你……为什么要去阻止……”
周泽慢慢地抬起手臂,
一代阎罗,
被他举起。
本来是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废话的,
但既然牵扯到了当年的事儿,
也不妨多说两句。
“因为……当初我坐在那个位置上。”
语气中,
带着不满,
带着厌恶,
像是遇到了一件麻烦,自己又不得不去处理,总之,很不情愿。
因为当初我是地狱之主,
当阴阳的变化要出现时,
他只能上去阻止。
毕竟在赢勾的字典里,
没有“逃避”两个字。
哪怕,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他成功了,他也因此陨落了。
但他没有后悔,有的,还是那种对麻烦的厌烦以及……嫌弃。
“最后…………最后…………一个问题…………”
楚江王的声音已经很小很小了,
随着残余本源的大部分消散,
他的意识也在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十个…………会走到今天…………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可能在还阳之前,可能在赢勾来到他的宫殿门口时,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
他懂了,
在他过泰山而不得入时,他就懂了。
他的死,
是十殿阎罗体系崩盘的关键一推,
他的死,
将宣告十殿阎罗的体系完全崩盘。
老的,将下去;
新的,将上来。
菩萨骗了他,
不,
菩萨没骗他,
当初他还阳前去问菩萨,菩萨和他说的是舞台,一个时代,一个舞台。
他以为菩萨说的是赢勾,
其实,
菩萨说的是他。
菩萨说愿意再等一甲子,
阎罗们也都以为还有一甲子的风光,
但其实,
不到两年!
菩萨,
等不及了。
是啊,
他确实是等不及了,就等着我……死了。
楚江王在等,
在等赢勾给自己答案。
赢勾看着他,
开口给出了答案,
在听到这个答案后,
楚江王的身躯,
彻底崩散,
消散于这茫茫地狱阴间,
在消散的刹那间,
他似乎还在回味那个答案:
“德……不……配……位……”
第九百七十三章 风云变
泰山之巅,
被打下去又上来的菩萨依旧在浇着他的花,
不过,
似乎冥冥之中传来了一丝悸动。
他停住了自己手中的动作,
将水壶轻轻地放了下来,缓步走入小庙中。
小庙显得很空,
只有最基本的一点点陈设代表着这是一座庙,
但供桌上的空荡荡又让这座庙显得有一种很大的缺憾。
庙,因为有“像”才能被称为庙,信众们进来后,需要有一个寄托,有一个叩首的对象。
菩萨伸手,从门内侧的水缸边缘位置拿起一块方帕,仔细地将帕子在水缸内清洗,挤干;
紧接着,
菩萨走到了供桌旁,
用帕子很细心地擦拭着供桌。
其实,
这上面没有灰尘,
哪怕一直不打扫,也不会有灰尘。
但还是需要清理一下,
清理,
是为了迎接。
这也是一种仪式感,复杂而又考究的仪式堆叠,最终就会慢慢地演化成宗教氛围。
擦拭好了供桌,
手持帕子的菩萨后退了两步,
看着自己面前还空荡荡的供桌,
他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的忙碌,他的筹划,他的等待,
等的,
无非就是这一天。
供桌上,需要被安置点什么,这样自己才能每天跪坐在蒲团上有可膜拜的对象。
有人追求的是世间寰宇唯我独尊,
但也有人追求的是此心安处是吾乡;
追求的方向不同,对生命对万物的理解也不同,所以,没办法武断地去分辨出高下。
打扫干净了屋子才好请客。
菩萨走出了小庙,
菩萨穿过了自己种植的花圃,
菩萨站在了泰山之颠的边缘位置,
在其前方,
是一片浩荡的云海,
在其脚下,
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悬崖。
菩萨抬脚向前,
一步步走在虚空之中,
步步生莲;
一朵朵金色的莲花在其脚下绽放,声势佛莲,营造出了浩荡的光辉,撒照四方。
走着走着,
菩萨停了下来,
他双手合什,
低头虔诚地诵念道:
“我佛…………慈悲。”
…………
幽深的山谷,
清雅别致的道观,
厅堂内,
九名常侍一起睁开眼,
他们每个人眼里,都有紫色的光彩在流转。
知道他们存在的人,并不多;
他们被误以为是菩萨豢养出来的,以取代十殿阎罗的备胎。
若是撇开一年半之前十常侍血洗了第九殿,
他们其实一直很低调很低调。
如今,
上一出舞台谢幕的钟声已经响起,
现在,
是轮到他们登台的时候了。
剩下的八个阎罗,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们的心气儿,他们的职责,他们的担当,
这些,本就不多,
而本就不多的这些,在经历了千年的侵蚀之后,
又在这两年里,
随着两位阎罗的陨落而彻底分崩离析。
九个常侍一起走出了道观,
他们身穿着属于自己的官袍,
虽然衣冠华带,但彰显出的不是男子的阳刚,而是一种如水一般倾泻而下的阴柔。
他们不介意自己的装束会被嘲讽,
当他们取代阎罗站到那最高的位置时,
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将以着此衣为荣。
一如千年前下面的人看着府君时代被结束,看着阎罗们上位时,一样。
传承多代的府君,说没,也就没了,就别期望这些阎罗们到底能拾掇起多少人心了。
大长秋立于前方,
在他们面前的池塘里,
一朵佛莲,灿烂绽放。
“时辰到了。”
大长秋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身形化作了一道蓝色的光芒,直冲云霄。
其身后,八道蓝光紧随。
他们一起飞向了泰山,
且在泰山前,停了下来,显现出了身形。
菩萨还站在虚空中。
“参见菩萨。”
九位常侍一起向菩萨行礼。
比起阎罗们之前对待菩萨时的那种恭敬中带着些许谄媚的感觉,
十常侍们,则显得要淡然得多。
豢养之说,本就不是真的。
十常侍和菩萨之间,本就是平等的。
若非上古末期,那位地狱之主拼着自己陨落硬生生地阻断了这一切。
可能,
接下来,
这地狱本就不会有府君的时代,也不会有阎罗的时代,
地狱,
将自始至终,
都是属于他们的年代。
菩萨默不作声,
只是抬头,
望天。
地狱的天空,本就没什么好看的,但今天,他很想看,很想很想……
八名常侍各自飞离,去向了各自的目标。
大长秋则停留在原地,站在菩萨身侧。
一年半以前,大长秋曾被赢勾追杀得满地狱逃窜,仓惶如狗。
现在,
倒真是人模狗样了。
笑到最后的,往往才是笑得最好的。
大长秋这样安慰着自己。
“他又来了。”大长秋开口道。
菩萨默不作声,继续很认真地看着天空。
“要留下他么?”
大长秋继续问道。
菩萨摇头,道:“不必。”
大长秋闻言,长舒一口气。
然而,
这口气才刚刚下去,
他的心口,又被猛地吊了起来。
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飞了过来。
于阴司主城城墙上,杀死了楚江王,周泽没有过多的耽搁,也没兴趣去享受一位阎罗在自己手中陨落的高朝余韵。
他直接离开了主城,
其实,
他没想着来泰山,
但泰山差不多算是位于地狱的偏中心位置。
从一个角,去另一个对角,必然而然地得经过这里。
大长秋傲然而立,
只是负于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菩萨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天空挪了下来,落在了前方的周泽身上。
“水,漏得差不多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这不是关心,
而是威胁。
赢勾的风华绝代,在场的人,都亲自经历过,但同样的,他们也清楚赢勾现在的虚弱。
只需避其锋芒,待之后,若是能找得到他,就能从容收拾了。
大长秋向前一步,挡在了菩萨身前。
像是一条,忠诚的老狗。
只是这老狗的气机大大方方地散落在四周,明显是做着随时就撤人的准备,而且这做得很明显,不怕菩萨看出来。
周泽看着大长秋,双脚,于虚空中,向前迈出了一步。
大长秋的老脸一僵,
道:
“非要如此?”
“挡在我前面……是你。”
周泽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大长秋深吸一口气,默默地侧身,后退了三步,让开了路。
“杂家承认,现在,不是你的对手,但杂家输给过你一次,不见得以后会再输第二次。”
老狗不敢咬人,只能汪汪叫。
周泽则是表情平静地看着大长秋,
“不止一次了。”
大长秋为之一滞,而后陷入了萎靡。
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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