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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准备的谋杀(蒋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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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我回来那天带来真的凶手,把你兜出去?”
“会有人信吗?现在是五点半,按照计划你六点半逃出去,我六点就已经离开医院了,而且,带着嫌疑人认罪书和刚刚搜查到的凶器离开。我出了医院去哪儿?回警局开会!我要在局长面前做你的结案陈词,时间、地点、会议内容都是有记录的。你想,过三五个月你要是真回来了,有人能相信我当时会放了你?”
“非常好,我都不信。”我抓着头发,看着眼前这个彻头彻尾的无赖,“等我跑出去之后,你会再杀几个我身边的人,安到我头上,逼得警局下令,对欧阳楠当场击毙,这样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对不对?”
“对了一半,为你这点儿事,我犯不上去杀人。最多一些无头案,让你顶一下就是了。”
“如果我不认罪呢?”
“没关系,买卖不成情意在。我把你送回号子,我们重新开始,反正我工资按月拿,跟你磨呗。只是你永远也别想知道,欧阳桐是怎么死的,谁在玩你。”
“我如果签了,我就是一辈子的亡命徒,再也没有机会翻身。”
他忽然很鄙视我,在我床前走了一圈,抬高音调:“你是个爷们儿,别跟我自怜自艾的!”
“你能保证我出去?”
他点点头,左手钢笔,右手印泥让我选。
“钢笔吧。”
他把口供拿到我腰下的右手旁,我说其实我是左撇子。他索性扔在我腿上,让我自己来。
“六点是张队的岗,算他的失职怎么样?”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一下子很软弱。我说:“怎么给你钱?”
“会有人告诉你。”
“拿到钱之后,你可以直接干掉我,用不着那么麻烦啊。”
“我是稽查,不是杀人犯。”他把口供装进皮包里,低着头说,“你还有二百万,省着点儿花。”他掏出钱包,拿出一沓儿一样的名片,抽张递给我,说:“以后有什么困难打这个电话。”
看背面就知道,又是国华汽修,总经理高君。我收起来,反正扔这儿也不合适。“高文,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叫住他,“你是不是知道,我哥哥是谁杀的?”
他也望着我,类似那种告别的眼神,对我笑了笑:“你自由了,你去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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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高文说他六点离开。我一个人在病房,外面黑下来了。墙上有一面电视,对我黑屏好半天了。我把小护士叫进来,问她这电视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她说,接着就看着我不动。
我乐了,我说我的意思是我想看电视。她打开电视,没声音,也没遥控器。我还不如看她呢。我陪着小护士东聊西聊,脑子里一团糨糊。我还有一个人要见,记者。一个记者能有多大本事把我弄出去?
差不多六点的时候,我让小护士把记者叫进来,她出去转了一圈,倒是把张队弄进来了。他说《法制晚报》的记者吃饭去了,问我要不要也吃点儿。我说好,吃什么都行。
医院的饭菜都是清汤寡水,没味道。张队叹息,说以后进去了伙食更差。我犹豫现在的情况应该跟他说多少。算了,说多了反而连累他。张队说我的律师真硬,能把媒体舆论哄起来。我说我还没来得及见我律师呢。他说没关系,到打官司的时候天天见。我说,我一会儿见了记者什么都不说。
“不行!”他嚼着馒头喊,“高文惹的事,说得越多越好!”
差不多六点十五分,记者进来了。一进门就抱怨官官相护,他在外面守了一个下午才熬到采访的机会。他摘下帽子和口罩,说他最讨厌进医院,什么病都可能被传染。张队叫人把清汤寡水的饭都收了,说他在外面,有事叫他。记者拉住张队,问能不能把我另一只手也铐住,他觉着不安全。张队白了他一眼,摔门出去了。
他坐下来,给我看他的记者证和过期报纸里他写的报道。我更加迷惑,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合法身份。他把录音笔调音后,放在我和他之间,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什么?”我瞪大眼睛,半张着嘴,难不成还真要采访?
他掏出一盒烟,抽出倒插的许愿烟,看似纠结了一下,递给我:“抽支烟吧?”
“不用,刚抽过。”
“抽一支吧,这样你能放松一些。”
搞不清状况,索性点上陪他唠。我开始说我这个伤是同屋的犯人打的,但他老想往行刑逼供上拐。想到高文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顺着他的话茬儿往下说,我说我没罪,那个姓高的就往死里打我,我昏死过几次,最后一次醒来就在这里了。他掏出相机,说拍两张照片。这些伤都是真金白银,假一赔十。逼养的高文,你个杂种!我搞死你没商量!我积极配合他拍照,并且虚构每一处伤都是高文怎么打的。
拍完照,他拿起录音笔,颤悠悠地对着话筒说:“你……你怎么打开的?”接着就关掉录音笔,将相机裹在被子里,举起椅子狠砸几下。很闷的声音,不会招来门口的警察。掀开被子相机已经零碎了,他把存储卡抽出来扔在地上,剩下的碎零件一样样地摆在地上。然后他站起身拍拍手,对我说:“烟灰要掉了。”
我早就看呆了,这唱的是哪出啊,哪儿还顾得上抽烟?我低头补一口时更惊奇的事情发生了,这根许愿烟硬是抽不动,烟灰落下,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烟丝中显现出来。我抽出它,手指接触到铁丝时还有嘶嘶的声响。看着这些我笑了,这是手铐的钥匙。
第3章 '在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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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以后,换药的新护士一层层揭开昏迷患者额头上的绑带,却发现根本就没有伤口。她兴奋地跑去告诉院长,省二院终于发生了伤口不治而愈的奇迹。闻讯赶来的张队手持录音笔,一直听到结尾的那一声惊呼—“你怎么打开的?”啊,原来欧阳楠早就有钥匙,他一直在等一个替身进来掉包。记者醒来就得理不饶人,和张队申诉安全问题,并要他赔偿被欧阳楠摔碎的相机。哭笑不得,喜忧参半,张队甚至还跟六点二十分离场的那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记者打过招呼。
那个人是我,我本来不用回应张队,但我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回去发稿,你也辛苦了”。所有的黑锅你替我背吧,对不起了,张队,我要离开这里,查清真相。我想快走却迈不开步子,全身缝了二十五针。我感觉再快一点儿的话,整个皮囊都会脱骨而出。不能坐电梯,谁知道哪个买啤酒的警察刚巧和我同一梯。离厕所不远有个安全通道,下楼原来会那么痛苦。我撑着扶手两步一级。医院后门有辆宝马会一直等我到七点钟。就在三天前,正月初一,我如此想进警察局,我甚至认为警局比外面暖和多了。欧阳桐的死,多出来的刀伤,一把奇怪的匕首,失去的一百万,我身上的二十五针,陈洁的“我恨你”——我人生密度最高的四十八小时。
我一定要出去,我与外界的距离只差最后一道旋转门。我明白转过这四十五度,等同于我申请了一张永久放逐令。有人会把我做成当场击毙的头号通缉犯,查不出真相我将含恨而亡,即使查明真相我也是瞑目而死。总之,出了这扇门,不管什么过程,等待我的只有一种结果—死无葬身之地。
大门外斜对角停着一辆宝马,那是等我的。弯腰往车里钻时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坐在驾驶位,见我进来,没说话,没动静,甚至都没看我一眼,直视前方指了指安全带,示意我系上。我很久没有在车里系过这玩意儿了。他一脚油门往西开。我问他现在去哪儿,他不说话,面无表情。看他的样子估计比我大几岁,坐在驾驶位也能看出矮小精瘦。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是高文、高君给他们卖命,还是他们只是小弟?也许这个就是高君,他们都一样的瘦。
我摇开车窗,大口呼吸久违的自由空气。路两侧的高楼从几十层一路低到三四层,后来就全都是平房,掺杂着化肥、猪饲料的广告。我卸下安全带,提醒他:“我们已经出城了。”
“我知道,走外环不会出意外。”他依然直视前方说,“你把安全带系上。”
至少声音不是高君的,只是个司机吗?可是比司机有腔调多了。我说:“现在去哪儿?”
“去跟你拿钱。”
“你们这个组织有大夫吗?我全身缝着二十五针,你不觉着得先帮我处理一下这些?”
“先去拿钱。”
我侧过来打量他,现在在外环桥上,我看看我能不能搞得动他,他一身西装,那种最老最土的款式,白衬衫蓝领带,典型的车夫打扮,但有一点不同,就是气场。我笑着问:“你不只是个司机吧,有名片吗?”
他不说话,在桥右侧溜边慢行。
“把你这个借我使使。”
我说着又摘下安全带,左手伸向他右裤袋,他一脚刹车,在我向前倾的一刻,掏出里面的枪,对准我的腿,慢声慢语:“钱在哪儿?”
我张开双手,要他放松,重新系上安全带,往后靠,告诉他:“坟场,东郊坟场。”
谁让他出门就往西开的?一百码的速度还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坟场已经天黑了。我说今儿算了,我就记着人名,位置记不清了,没法找。他依然耍酷,一语不发,拔钥匙下车,就近买了个电筒和两个花圈。我看着就想笑,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也死在这儿?”
他瞪我:“我妈还活着呢。”
守坟场的不给开门,他这回不再冷冰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跟老头解释,他妈托梦让他这个时间来上香。他跟老头一握手,就把一张红票塞进了老头手里。他说他妈讲了,来的路上见着一位,打赏一百。老头收钱挺高兴,把门打开。车进去时他在车里对老头说:“我妈又说了,要是见着谁两次,就把钱要回来。”
老头嗖的一下钻收发室听评书去了。这招儿真狠,我们就是找一夜,也不会有人来烦了。
我们从山脚往上一层层找,天一黑我亲生父亲埋在山的哪侧都想不起来了。我说姓欧阳,他就跟我分头去找。远的时候我们相隔有两百米,我早就没兴趣使绊儿或是再逃跑了,反正钱对我来说用处不大,至少两百万和三百万没什么差别。况且看他的身手,就是我身上一针没缝,也未必干得过他。
他比我卖力气,我父亲的墓是他先看见的。我也没说过挖坑啊,他就能料到,在墓的周围走一圈没感觉出哪儿的土松,然后蹲下来摸摸石板,掀起那一块,把皮箱翻出来,咬住电筒坐下来点钱。
“箱子得留给我,”我说,“银行的VIP箱。”
他点点头,从左裤袋扯出一布袋把一百万装起来。幸运的话,他能给我留两百万。藏这儿是不可能了,我去哪儿都得拎着这皮箱。我要他把布袋给我,皮箱送他了。这样没那么惹眼。他答应了,怕我做手脚,自己重新装。
“你警员编号是多少?”
“嗯?”他抬头看我,满额头的抬头纹。
“你跟我一样,跟去年的我一样,是个被搞下去的警察。”
“AC58405。”他还记得。我也会永远记着我的警号65707,仿佛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其实被放逐以后,我再没机会使用欧阳楠这个代号了。
“你是什么事?”我问,“哪个局的?被谁搞掉的?”
这不是广播里的午夜情感节目,难兄碰难弟,他丝毫未被触动,合上皮箱问我去哪里,顺我一段。我反问他:“我是逃犯,你说我能去哪儿?”他拎起皮箱向宝马车走去,我跟着他,开玩笑说:“你才拿一百万,你把我干掉,这两百万就是你的了。”他想了想,把枪掏出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这人是正牌纯种疯子,枪在他食指上转了几个圈,下了膛,卸下子弹给我,说:“高稽查让我给你,六颗,说是在你阁楼上搜出来的。”
我接过来,这还是以前高文跟我要过的,我妈收起来的六颗子弹。
“他说,可能你以后用得着。”
“他妈的没枪光有子弹有个屁用?!”
“留着吧,它会随时提醒你,你是个警察。”
我把子弹收起来,问:“那你还是警察吗?”
他没应我,开车门。
我说:“你先走吧,把花圈留下来,我孝敬我妈。”
他顺我一段,到我全家那个山头,从后备箱把花圈抬出来,开车前把电筒扔给我,说:“你好好查吧,至于我怎么下来的,跟你哥有关系。”
说完他就跑了,我追着车喊:“你警员编号是多少来着?”车更快了,估计他根本就不打算让我将他做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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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妈面我没法说太多,好多事我有愧,我开玩笑说:“我把你大儿子给你送过去了。”说完就想掌嘴。我认真地告诉她:“我肯定把凶手弄过来祭你。”反倒是跟王总很轻松,在欧阳桐的问题上,我俩越来越像亲爷俩。我说你也别谢我,你外孙的爸爸死了,这事是你女婿兼继子干的。真你妈乱,我还自己乐了一会儿。到丹丹墓前我想问很多事情,欧阳桐到底是什么人,除了我,还有谁要杀他?不然就跟那警察骗坟场老头的说法,托梦给我也行。
我想把花圈烧了,不留痕迹。翻了半天没找着火机,我才越狱。索性把花圈往那儿一摆,去找“真心人”。年代太久远的没意思;要是三年内的更不行,家人总来祭拜。有个2006年死的,女孩,叫王新颖,墓碑上写着1994。6~2006。8。十二岁就死了,是疾病还是犯罪?做我的“真心人”吧。
山南水北为阳,以墓碑为轴心我向南走了三步,找树枝挖个坑,我抽出五万块把布袋扔进去。王新颖,王新颖,王新颖,还原地面后我心中记三遍,同时对她鞠三个躬,承诺说,等老子忙完这阵儿也帮你查查,你是怎么死的,要是被谋杀,要是跟欧阳桐一样凶手另有其人,这事老子包了。
下山的时候飘雪了,有点儿冷,一低头想起来,这完全是记者的行头,光这件马甲就能有一百个兜儿,而且都是空的。没有出租车过坟场,不断有长途货车从我身边驰过。电影里讲美女拦车都是露乳沟露大腿,我一大老爷们儿,就对着车灯挥舞着一百元。
一辆解放停下来问我去哪儿,我说哪儿都行,到有出租车的地方。车头就俩座位,副驾位倒班的司机呼呼大睡。胖子司机说,不嫌弃的话站后面吧。我往后车厢一看,他们是运猪的,运活猪。
躺猪群里反而暖活,个把小时就到市区了。我连忙叫他们停车,不然拉到屠宰场不小心把我混进去怎么办?我拿出那张做招牌的一百元,他看我被挤得狼狈,说十块就行了。我说我没零钱。他挥挥手说不要了。副驾驶那个司机还在睡。这两个人日后都要报答。
教堂大钟显示是九点半,这将是我逃亡的第一夜。北方收工早,尤其是冬天,沿街走两站地连个营业的饭店都没有,雪倒是没一会儿就停了。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下面的岗楼,我突然有了危机感,我猜没准儿此时我已经成为警务系统的第一号“明星”。现在不像前几年,犯点儿事就跟马加爵似的全中国贴榜,人人喊打。但警察肯定传开了,没准儿人手一张我没签名的照片。刑警、民警,甚至连交警都能把我认出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让他带我去还营业的发廊。司机直奔粉红小屋。我的表述有问题吗?
“不是这个,”我跟他解释,“发廊,我要换个造型。”
“晚上十点剪头发?”他固执地认为我是害羞。
索菲亚教堂后街有个小店还开着,几个大工一脸怨气地等着老板宣布下班。领我进门的小姑娘先给我洗了头,半开玩笑地问我是不是从监狱跑出来的,头发老埋汰了。我回答说是,你看我眼眶还中弹了呢。她就很开心,笑个没完。
大工给我个册子问我想做哪种发型。我翻了一遍,说全是女模特,我按照哪个参考?他说大同小异。异你个头啊!在短发那部分,有个发型很像欧阳桐,我说这个,颜色再染红,给你加小费。离职快三个月没剪头,已经攒到十厘米长了,我足以做到欧阳桐附体。
连烫带染忙活到十二点,这些大工很有意思,本身很抗拒老板对他们的压榨,可一旦干起活来,就是创作艺术作品一般认真。最后他审视了我两分钟,说再长点儿就更有型了。我照照镜子,嗯,再长点儿就真成欧阳桐了。
出了发廊我寻思去哪儿过夜,就这么轧马路,被巡逻的歪打正着,我就是史上第一山炮逃犯了。家肯定是不能回,现在进网吧都得身份证登记,何况是酒店旅馆开房。洗浴中心不用实名,可那里连窗户都没得跳,万一被扫黄打非的撞上呢?
我跟出租司机说去彩虹花园,那里是陈洁的住处。下车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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