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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准备的谋杀(蒋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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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路上了。”
“听说那边下雪了。”
“我以为长白山一年都下雪,长白嘛。”
他递我双新筷子,说:“我上次才知道,原来你有个继父。”
“王总?我不记事的年纪就跟他,要不是俩姓,我能以为他是我亲爹。”
“他在开公司?”他问。
“谁?”
“王总。”
“没有,他就是一工人。我大了不肯叫爸,直呼其名也不像话。他想的,叫他王总,不尴尬也不失礼。”
“他对你不错?”
“凭良心讲,是不错。他没儿子,就把我当儿子养。后来他女儿也叫他王总。”
“不是你妹妹?”
“不是,他和他前妻的,比我小一岁。”我顿了一下,说,“我们俩没有血缘关系。”
“她现在在哪里?”
“不说这个了吧,说出来你会乐的。”
“哦?那你亲爹呢?”他问,“真的没了?”
“我印象不深,他带着我哥哥走的。”
“你还有哥?”
“我跟我妈留在哈尔滨,我那个姓欧阳的父亲带我哥去的云南。你今天怎么这么好打听?”我把碎筷子拢成一堆儿。服务员陆续上海鲜,我拽只螃蟹揭盖儿,问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轮我一脏活儿。”
那是我们在一部电影里看到的词,把警察通知死者家属的过程叫“脏活儿”。后来我们就沿用,谁都不愿目睹死者家属各种各样的不可接受的痛苦,“脏活儿”都让新警察干。然后我们会轮流请他吃饭。我也干过十多次“脏活儿”。
“干吗让你干?”我问,“什么案子?”
“新来的干不明白。雪崩,一家人都死了。”
“别唬我,咱这儿还没下雪呢。”
我低头吃蟹,碰上一有黄儿的。服务员端盘炒螺肉,我让她拿几双筷子,筷盒空了。她瞅着桌上的碎筷子,貌似很有意见。我让她快去。她哼哼两声,走了。
“是山,”张队拿个贝壳在筷子堆下绕一圈,“这家人开车往下盘,正好一团雪从山上滚下来,砸向这辆车。”
“哈尔滨哪儿有雪啊?”
他静了有半分钟,足令我预感到噩耗的时限。接着他在椅子上坐直,松松他的警服领带,一字一句地说—长白山。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让我一时什么都问不出来,他说:“他们都在里面,都死了。”
“你开玩笑?”我连螃蟹都抓不住了,牙齿直打战。我感觉自己只能呼气,无法吸气,耳朵嗡嗡地响,饭店碗碟的声音如警笛声在脑子里震荡。我听见自己问:“在回来的路上?”
“什么?”
“我让他们回来的。我本来秋天就该让他们回来的,我干吗非得拖到冬天下雪?”
“这不能怪你。”
张队说去洗手间,他有意让出空间给我。我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哭出来。邻桌的人转身看我,服务生几次过来,都被我一摆手赶走了。张队拎了两瓶白酒回来,问我继续在这儿喝,还是换地方。
“就这儿吧。”我挤点儿笑容给他,“换地儿还得再哭一次。”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也许你早知道。”
“说吧。”
“那边报告说,你老婆有身孕。”
我这回没说话,低头吃虾。张队有点儿拘谨,过了一会儿,要跟我碰一杯。二两杯我一口干掉,嘴里有点儿辣。我说:“那个稽查,高文,问我为什么想离婚。记得吧?”
“他是傻逼。”
“我离婚,酗酒,被开除,是因为—”我心跳得厉害,感觉端着酒杯的手都是抖的,我使劲儿把后半句说完,“那孩子不是我的。”
“谁的?”他张着嘴,抑制不住惊讶,“算了,我也傻逼了。”
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两点,张队的目的很简单,陪我喝倒,让我直接入睡,也用不着多想了。可是他比我先躺下,挤进出租车,竟是我把他送回家的。下车时下雪了,我冷得打哆嗦,才想起皮夹克忘在车里了。这两年哈尔滨不常下雪,去年就这一场大雪,厚得能埋人。我拽着他,在雪上拖出一条壕沟。回望了一眼,我就走不动了。我放下他,趴在雪地上又一次哭了出来。
他家楼道没灯,十几把钥匙我试得直哆嗦。推他上床后,我翻衣柜找了件大衣套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池子干呕了半天没吐出来。回卧室他早打起了呼噜。我系好扣子下楼,想起他家门没锁。我把他摇醒,让他在里面锁上。他耷拉着脑袋送到门口,才反应过来,执意要我在他家过夜。
“你清醒吗?”我问。
“去我房里睡觉!”
“我今晚跟你说的事情,你明天还能记住吗?”
“你,在这儿睡!”他说,“我去前妻家睡。”
“得了吧。”我说,“帮我查查他们三个,都有什么保险,再找个擅长遗产官司的律师。”
“跟谁争遗产?”
“欧阳桐,我亲哥,查查他有什么非法勾当,帮我把他送进去。”
“哈哈,”他大笑,“搞定!”
“把他关起来,是在救他,不然我会杀了他。”
“收到!”
“我认真的。”我对他耳语道,“我老婆的孩子,是我哥的。”
**5
除了我妈和我老婆,延边那边过了一个星期都没找到王总的遗体。长白山一直是个姓金的和我联络,听声音不够老练,估计大学刚毕业。他自我介绍过是哪个部门的,我也没记住。那边的旅游局有专门处理后事的部门吗?长白山翻车很多吗?他差不多一天打一次电话对我说明进展。汽车找到了,里面是两个女人,但还没有找到王总,驾驶位是空的。按照他们部门的分析,王总在翻车的刹那,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我没听进去,有点儿走神,我想,是在车里闷死好,还是脑袋撞在岩石上好一点儿?哪种都很痛苦,想到王总的脑浆被爆开,或是我妈和丹丹在车里渐渐喘不上气的情景,我有点儿恶心。可他还在继续说,我也没理会他讲什么。他还年轻稚嫩,还在按照工作流程办事,对我宣读他们的责任及义务。我听烦了,打断他:“把遗体运过来。”
“对,我就是在跟你解释,你继父的遗体不好找。”他说,“我们这儿常年积雪,挖一辆车好搞,要是从山腰的白雪深处搜出一具尸体有点儿费劲。”
“为什么这么麻烦?绕着车找不就行了吗?”
“山是分层的,”他怕我不明白,接着解释,“从上面往下跳,不一定掉到哪一层,就是最深摔到大峡谷的湖里,也有可能。”
“那你们怎么找?”我问完就觉得可笑,脑子居然闪过一幅画面,几架直升机盘旋在山顶,用对讲机相互报告。当然不会这样,这不是美国电影,在长白山别说找具尸体,就是救活人也不一定有这样的装备。
“再给我们两天时间,我们正在努力搜寻。”
“两天是多久?”
他沉默了,我明白所谓两天也许是两百天,待夏天积雪融化,也许是永远找不着,当是天葬了。我把邮箱给他,什么时候有发现再发邮件给我,权且当做王总在长白山贪恋不归。我跟他说,可以先把我妈和我老婆的遗体运过来。他说,再给他几天时间,找到了一起运过来。
第二个星期五他又打电话给我。我不想多聊,直接问他什么事。他们说在两块岩石间找到王总的尸体了,然后就开始邀功,说他们有多努力、多辛苦,好像找出尸体就跟救了人一样伟大。
我打断他:“那就运过来吧。”
他却报给我一个惊人的价钱。
“好吧,”我再次妥协,“还能怎么办?”
“我们这边火化,把骨灰寄给你。这样能划算一点儿。”
“你姓金,你是朝鲜族吧?”
“朝鲜族怎么了?”他突然很生气,“朝鲜族也是中国人。”
“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无论如何,我想见他们最后一眼,不管多少钱都可以。”
他一时没说话,是被我感动了吗?不会,他是专业部门的,碰到这种事的比吃烤肉还平常。他只是为难,疑虑中。我让他讲出来,再想办法解决。
“可是,”他说,“我们已经火化了。”
他们先把遗物封箱寄给我,随身的衣服,我寻思找个时间烧过去。我妈包里有六颗子弹,握在手里我笑了。怎么想的?竟然带到长白山去了。没必要上交了,我爬上阁楼找个地方放起来。之后我就对着窗子看夕阳西下。
星期二又有三盒骨灰送来了,王总的也在,两个女人一人一个家。收到那夜我总想打开辨辨真假。我希望他们找到的不是我家人,那孕妇也不是我老婆。后半夜我没忍住打开一个。我妈以前老说,烧成灰我也认识你。假的,我看了看盒盖上的名字,又一次忍不住哭了:“妈,真的是你吗?”
后半夜没法睡,我给活着的人发邮件、写帖子。我哥我也通知了。也许他还不知道翻车的事。都死了,他名义上的继父、他妈妈、他孩子和他孩子的妈妈。我还没死。
白天我去火葬场周边转了一圈,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闭眼想,没全尸也得有棺材。我配了三个,把骨灰盒放在里面,空荡荡的。估计棺材一抬,骨灰盒就得在里面乱撞。我老婆的骨灰也许最多,算两条命。其实,我侄子的我管不着。
葬礼那天我哥也没出现,貌似看到了他的奥迪A6,没看清车牌。车在墓园转了一圈,加速开走了。倒是嫂子陈洁来了。我难得见到她,结婚后我见过一回,再就是婚礼当天。她今年二十二岁,或者是二十三,结婚时她好像还不到二十。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到二十岁就急着嫁给欧阳桐。
我记得她很漂亮,家境很好,她爸好像是开药厂的,这年头打招呼都说,你有病吧?你有药吧?可见卖药有多赚钱。不过结婚前她爸就死了,扔下后妈和她天天吵。老头走得干脆,心脏病突发,的确是没痛苦。可是连这种病都治不了,他们做的是真药吗?
她那天黑发,特意把头发盘起来。我和她代表着欧阳家仅存的两位成员站在棺材两侧。三具棺材,太多了,人家一个棺材三鞠躬,三三得九,光还礼腰就累得酸疼。下午时分我们把宾客送走,我嫂子把收到的丧钱一一退给我。
“这不是我的,”她说,“我已经和他分居了。”
“什么时候?”
“你关心吗?”
不关心,我提出和她进市区找个咖啡厅,离火葬场远点儿。
“我能叫个朋友来吗?”她摆弄着手机说,“男朋友。”
“好啊,什么样的男人?”
她脸红着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以为她男朋友会很胖、很矮,要么很丑。结果全猜错了,是个德国人。这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陈洁真是外国人喜欢的那种女孩儿,个子不高,微黑的肤色加上轮廓分明的五官,重要的是隔着一件粉红羊毛衫都能看出她的双乳轮廓。那男人叫马克,不会讲中文,陈洁不会德语,他们用英语交流。我能听懂的不多,坐他俩对面发呆抽烟。
她男人上厕所时,她笑眯眯地说:“说实话,我挺烦见到你的,你跟他长得一样。”
“你能来我挺感动的。”
“你妈对我不错。”她翻着眼皮想了想,“不过,好像我跟她就见过两回。”
“很好。两回我都在。你男人知道死的是谁吗?”
“我男人?谁?你说话真逗。讲那么多干吗呢?”
“你这次还打算结婚吗?”
“我怀疑他在慕尼黑有老婆和孩子,”她嘟着嘴说,“虽然他从不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他有孩子?你看见他的妊娠纹了?”
陈洁开心大笑,喘着气说:“直觉,我直觉很准的。”
“我以后办案要是带上你,一年能升三级。”
“好啊,这样你就能拍三级片了。”
“我已经被开除了。”
“哈哈,”她又开心了,仿佛从我的痛楚里收获了乐趣。她突然停住笑,问我:“我们是不是第一次单独聊天?”
“是吧,不过我知道那件事后,很想找你谈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能谈什么?最多说,你老婆和我老公上床了,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报复他俩?”她翻翻烟盒,里面是空的,一伸手把我叼着的半支烟拽过去抽,“你怎么湿烟屁股?”
“哪儿有?我只是咬几个牙印儿而已。”马克正迎面过来,我冲他打个响指,这算人类的共通语言吧。我接着对陈洁说:“今天说哪儿算哪儿,我承认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想过和你上床的可能。这和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漂亮与否,无关。我以为只有这么干了,才能心理平衡,才不至于杀了他们俩。”
“现在也没杀。”
“我会的,早晚的事。”
她掐灭烟,眯着眼望了我一阵儿,没明白我是不是说真的,于是继续之前的话题,说:“你确定我会答应你吗?”
“答应什么?”
她左手拇指食指攥一个圈,右手食指在圈里抽插。
我倒吸口气,问:“这是什么?”
马克都看明白了,嘟噜嘟噜说一大串,我也不懂,就连说OK。陈洁不给翻译,故意看热闹。折腾了一会儿,仿佛他们腻了,干脆换个玩法,陈洁坐在马克大腿上搂着他亲。以前看一片子,一女的讲河南话对男的说,亲不够咱就搂着亲。就是这么回事,我看见她羊毛衫下的乳房挤压在他的肩膀上,居然因此产生了嫉妒之意,不该如此。我站起身告诉她,我得走了。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我留我那份咖啡钱?”
她还是大笑。
“我告诉你怎么办,我妈没了,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祭日,我就不用顾忌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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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二十天并不好过,一个人在房子里冷冷清清,我都想过把房子卖了。有几夜我出现了幻觉,听见开门声,以为他们回来了,披着衣服走到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也不愿意再回卧室,索性窝在沙发上睡到天亮。
在新年前一个姓王的女律师联系了我,她告诉我,我哥哥欧阳桐没有过问遗产的事情,从法律上讲,也许本身就没他什么事,顺理成章都是我的。各种保险合起来差不多有一百万,好像长白山景区也赔偿了一些。再就是我妈和王总的一些股票。王律师帮我整理了一下,他妈的有三百万!一时间有四家理财公司找我投资,我拒绝了三家,有一家难以推辞,我付了十万定金,承包郊区的鱼塘。其实就这么放在银行,我也没机会花掉。那只是个数字,除了这些,我一无所有,是的,还有仇恨。
一月二日我请张队吃饭。他说查了,目标人欧阳桐在车站附近有一个雪茄会所,二楼是一个茶馆,其实没什么生意,主要是靠一楼的名酒、雪茄和普洱茶。这些基本不公开销售,全都是老会员来访。
“价钱很高,”他说,“当然对你现在来说,也算不上贵了。”
我让他接着往下讲。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可讲的了,会所的账目公开且明细。我们都知道,这种事情,如果被调查人的经济没有问题的话,那么他应该就是干干净净的,可以叫你的人撤了。
“还有一点你没告诉我,”他说,“你们是双胞胎。”
“你见过他了?”
“没有,下面人拍的照片。他染的红头发,我看半天才反应过来。”
“一旦你见到他,你会发现,我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每个月有十五天在云南进茶,剩下半个月在哈尔滨。至少在东北这边,他没问题。”
“你能不能给我查查,2002年到2007年,他都在哪儿,在干什么?”
“这个就得立案查了,再说那时候他才多大啊?”
“十八岁,那是他消失的五年。他不是一个人走的,我老婆和他一起消失了。”
他嘴张一半合不拢,问道:“你俩谁先认识丹丹的?”
“我,我三岁就认识她了。这么说吧,我和我老婆闹离婚,为什么我妈和王总能反对成这样?为什么俩老人还要陪她到长白山散心,结果把命搭上了?和别人家比,这不奇怪吗?”
“等等,有点儿乱。”他竖食指打断我,“我能感觉到你要说她是谁了。”
“对,她全名叫王丹,王总的独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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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时候常会翻相册,那里面除了我,所有的人都死了。有一张照片我趴在地上,丹丹倒骑在我的腰间对着镜头哭。那年我五岁,丹丹三岁半,我当小狗给她骑,也乐于如此,后来我们还养了一只叫大力的金毛。也许从那时起,我就理所当然地认定背上的这个女孩注定是我妻子,也许她也这么想呢!
我妈没跟我讲过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可是从一开始就明确地让我知道眼前的这个妹妹和我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我想起一笑话,一个女人跑去跟丈夫嚷,亲爱的,不好啦,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在打我们的孩子!我妈和王总没有他们的孩子,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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