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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准备的谋杀(蒋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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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把它想得太诗情画意了。”
“怎么个诗情画意?”
“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凉不凉这么现实的问题。”
一份是一盆,够俩人吃的。陈洁又点了两个奇怪的菜,五颜六色,让我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连续开车胃火很大,喝点儿汤就顶住了。我摸摸身上,半包烟落在车上了。街对面一排小店,云南烟草不是很有名吗?我让她慢慢吃,我下楼买两包玉溪。
买到手我左看右看,和哈尔滨的玉溪一模一样,这种商品没有地域性优势吧。旁边有家中国移动代售点,买手机送靓号,最便宜的三百一部。我买了两部,拿一部按了*#06#,显示出序列号,我查了一下,十六位数,比中国人口还多。上楼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我回头看看,好像满街的人都没我和陈洁穿的多。我回到座位,那两个菜瞬间被她吃光了。
我把两个手机放在桌上,指着空盘子问:“你找帮手来了?”
“你忘啦?我一个面包也没吃。”她捡起一部,“丑死了。”
“说说卢放吧。”我坐回去,打开一包玉溪,扔给她,“把你昨天讲的那个讲完。”
“我讲到哪儿啦?”
“你说欧阳桐杀了卢放的儿子,然后呢?”
“然后他没跑出去,被卢放逮回去了。”
“因为就是那年夏天,他背着他爸到的我们家。当然,承认不承认,他也是我爸。就是说,他放了欧阳桐,还让欧阳桐把人带回去了?而且前提是,欧阳桐宰了他儿子?”
“对啊。”
我看着陈洁的眼睛,说:“他属雷锋的吧?”
“属雷锋的现在都多大了?”
“别跟我绕。”
“我知道的是欧阳桐没过境呢,就被抓回去了。可能他们内部也有派系斗争,卢放得假模假样地问问情况,大家都看着呢。他就先把自己撇清。他说,他只是要求下面将那些没家属认领的死者代葬。”
“什么?”
“代葬,帮你下葬,替你埋单。这事挺公益够环保吧。”陈洁停了一会儿,拿单子点一扎冰普洱,“他还说了,人家孩子千里葬父,就冲这个孝字,也不该跟他要钱,海峰居然要一百万!”
“其实这个是他儿子私自搞的?”
“欧阳桐也不知道,只有等卢海峰复活的那一天,跟卢放对质才能真相大白。不过你想,欧阳桐刚到时,他儿子可没能力弄辆车去昆明接他,因为已经跨国境线了,必须要在国内有关系才成。”
“所以,其实是卢放搞的?”
“你怎么了?”
“啊?”
茶上来了,陈洁夹几块冰在杯里,倒上茶。原来普洱还可以这么喝,以后我不喝冰红茶了,改这个多好。她调一杯给我说:“你今天怎么老问那种显而易见的事?”
“哦,那就是卢放搞的喽?”
“又来了你。我考你哈,卢放那腔调是不是似曾相识?”
我想了想,猜:“像那个年代的乡镇干部?”
“他确实是果敢某个镇的镇长、副镇长什么的。所以我觉得缅甸肯定能收着《新闻联播》,这官腔没二十年耳濡目染可学不来。还有,果敢是个三不管的地方,缅甸军队打不进来,华人过去还算出国,中共更管不着。这样,他们的政府就非常的无政府,但是腔调很足,每个领导干部都会说大力发展旅游业,吸引祖国的同胞过来游玩。他管我们叫祖国的同胞!”
“但实际上,他们所谓的旅游项目就是毒品和赌场?”
“恭喜你,欧阳楠,你终于找回你自己了。”
“啊,因为我一直在哈尔滨混,真的很难理解那边的状况。”
“因为无政府嘛,以至于法无定法,只有私刑。那么大家就得讨论欧阳桐这个孩子,是杀,还是不杀?没有法官、检察长和律师,坐在台上的全是明教长老级的人物。”
“明教?”
“不好意思,我忘了。欧阳桐讲的时候,总把自己形容成张无忌,他好像比你还自以为是。”
“我不打岔,杀的理由和不杀的理由?”
“杀的原因就是杀人偿命喽,再就是卢放想杀,但他不表态,怕被人觉得……什么词来着?”
“公报私仇。”
“我要想的成语比你这个复杂多了。为什么有人不杀呢?他们搞经济,所有的目的只为了钱。如果咱俩现在去,车里几百万,输光了回来,是最好的结果,万一赢了或是欠钱呢?我们就会被找个罪名杀掉,软禁都不成,浪费粮食。但杀欧阳桐没意义,小屁孩儿一个,就一块劳力士,还是假的。杀他干吗?子弹钱都得倒贴。”
“没那么夸张吧?”
“果敢是国中国,意味着没有外交资格,他们不能跟美国似的写份函给我们,说贵国欧阳桐小朋友在我地区杀人放火,抢劫强奸,无恶不作。你看是我们处理呀,还是引渡呀?他们能做的就是刨坑埋了,等华师大在上海警察局报失踪,查也查不着。真弄大了,果敢就鸵鸟政策,视而不见。”
“你说的方法可行啊。”
“还没听懂吗?它不能个个这样,他搞旅游业,吸引中国人过去赌,雁过拔毛,但是过去十个总得回来一两个。不然明年旅游局搞调查,会发现果敢比美国、加拿大还热门,每年去果敢地区游玩的中国人都全军覆没,没一个回来的!全都赖着不走吗?不可能!往大了说,过十年全国人口普查,发现中国只剩不到一亿了,就像黑洞一样,那十二亿全都在果敢消失了!那中共能放过它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欧阳桐才能活着出来。”
“卢放会做人,他知道利弊,先表态欧阳桐是个大孝子,这点值得学习,命令人安排欧阳桐休息两天,再派人开车送到祖国。”
“于是他就去了我们家?”
“官腔,大哥!他被安排到那个冰窖休息。”
我倒抽一口冷气。
“但不能让他死呀。休息半小时,就有人拿点儿破茶说,卢镇长送些当地的特产给你践行,你看看留点儿什么给卢镇长做个纪念吧。你能听出话外的意思吧?”
“我明白,两根指头,是这个吗?”
“对,他们指定要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因为这俩指头不连排,就得砍两刀,比砍一只手还难受。而且最让人心疼的不只是两根指头。”陈洁停下来,看着大厅吃饭的人们,咽了几口唾沫,说:“当时,欧阳桐把手伸出来时,他们却笑着说,自己来才诚心嘛。你知道吗?一个人举起刀,要用力砍下自己的拇指,然后右手不动,还在板上,左手再把刀举起来发力砍。”她哽咽几秒,有点儿讲不下去了,“欧阳楠,我不是戳你痛处,作为他的女人,我理解丹丹。她应该和我一样,能看到这一切,欧阳桐第二刀落下的那一刻,你就会暗下决心,这是个你要用一生去疼去爱的男人。”
我有点儿难受,转身看窗外,雨比刚才大了。我把头顶的窗户开个缝,站起身往外看。但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眼前的画面是十年前,欧阳桐出现在我家门前,我妈抱着她儿子痛哭,王总问了一句我现在才明白的话—你怎么办到的?他拒绝了我父亲那封信的请求,他觉得这不可能,但十八岁的欧阳桐做到了。
陈洁在我身后几乎用哭腔说着:“那些人还真送他过了境,他们说卢镇长交代了,这个礼太重,简单点儿的就行。他们还把指头装纱布里还给他,欧阳桐左手接过来,却没有另一只手能打开。”
忍不住了,她放声大哭。我坐回去,隔着桌子抱她的头。我说:“我见过那卷纱布,他们把指头剁碎了,分成七块,像一把过期的巧克力豆,太他妈滑稽了。真的,太他妈滑稽了,简直是人生之耻。他还留着,串成项链挂起来,到死都戴着。”
我以为我没哭,但眼泪掉在她头顶。我揉揉眼睛,坐下来,说:“你故事还没讲完,你说卢放要简单点儿的东西,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陈洁点点头,又有几滴眼泪落下来:“你可以亲自问卢放。”
“还有,你把我弄到云南来,你说要我冒充欧阳桐去卢放那儿拿样东西。”我侧着头,零星的雨点从窗外溅到我脸上,“我一路上都在想,拿什么,你有的是钱,你还想要拿什么?现在明白了,你要我拿他的命。”
**2
“真的很多漏洞吗?”
陈洁停车的时候问。她开车不如我,但停车技术比我强。倒也是,我在意速度和技术,从没在意过刮蹭这种小事,我觉得那是保险公司的工作。前后都有车,很好的隐蔽,我们没打算下车,车窗留个小缝,熄掉引擎,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说,很多漏洞吗?”
我没明白:“什么漏洞?”
“我骗你来云南见卢放那些说法,你没生气吧?”
“我对你没多大期望,生什么气?”
“什么叫没多大期望?欧阳楠,你给我说明白!”
“你说,让我冒充欧阳桐见卢放。当时我就想,卢放是瞎子吗?他可以还不知道欧阳桐死了,如果我告诉他,我欧阳桐已经在路上了,他百度搜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来?”
“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让我来。”
“那一路这么多天,你也不跟我讨论卢放?”
“我觉得你想好自己就说了。如果我先问你,你又得费劲编瞎话,没必要浪费你脑细胞。”
她瞪我一眼:“你心肠真好。你自己总得做点儿设想吧?”
“很多设想,什么都想过了。”
陈洁来兴趣了,追问:“最好的设想是什么?”
“最好的可能是,卢放是皇室遗老,我来了云南被告知,我是朱三太子的后代,接着就是一大帮人拥立我登基了。”
陈洁乐了,露出两排牙齿。真白,我皱眉想,她哪儿来的机会刷牙啊?她合上嘴,咬住下唇说:“你要是当了皇帝,会不会娶我做皇后?”
“大理国女子那么多,为什么娶你?”
“因为,你以前搞不定我呀,但当了皇上,就该把我强招进宫,找平衡嘛。我呢?为了保住性命,就得顺从你的……淫威!”
“我搞不定的多了,到现在为止,我搞定的也就一两个。”
“那么少?”
“多少算多?多少算少?”
我把她问住了,她换原先那话题:“最坏的可能呢,你最糟糕的设想?”
“你会在路上找个机会杀了我。”
她笑容绷住:“你真这么想?”
“我真这么想。知道我想什么吗?”我说,“我们盯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我有没有可能被你借刀杀人,帮你除个仇人?”
她不高兴了,更像是被我伤了,从车里翻出笔记本,无线上网。走一路我不都知道她还带这个了。知道又有什么用,高速路的信号肯定不够我种菜偷菜的。我挠挠头看门口,陈洁说这就是卢放的别墅,欧阳桐活着的时候盯着这里快十年了,一直没机会得手。她说2005年和2007年,有两个兄弟说是替他们欧阳大哥报仇,结果连卢放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人做掉了。
之前陈洁带我开车绕了一圈,别墅坐落在湖畔,三面高墙,另一面可以直接划船进湖心。看上去高墙起码有三米五,就算上面没有高压电,但想从这儿进去,估计得五万兵马拿出古代攻城的气势。临湖那面没墙,从湖对岸划船进来似乎可行。卢放在这边圈了一片水域,划过来时虽然上不了他的岸,但肯定没高墙那么难。我们找当地人聊了一下,放弃这一计划,逼养的卢放喜欢养鳄鱼!
没办法我们就停在可以看见出口的角落,起码能知道他出门都是什么架势。套用我和陈洁的盘问方式,最好的设想是,他一个人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去街对面买报纸,这都不用谋杀,一次交通事故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当然,这设想比我登基还离谱。最坏的就是出来一个仪仗队,哪个是他都看不出来,大炮都解决不了。
“弄颗原子弹,对准,砰!结束。”
“你真无聊。”她头也不抬。
“你听出来了吗?我哄你呢。”
“你可别哄我,”她盯着笔记本说,“小心我趁你不注意杀了你。”
她看什么东西那么带劲儿?我凑过去,靠!我案子的报道。我没看清是什么网站,还做了个大专题。我要不是被通缉,早告他们了,要我的那份广告分成。我忽然意识到,我最近的思维方式全是这样的—我要不是被通缉,我该怎么怎么样……我可以用它来造无数个句子,全都是我想干又干不了的事。我纳闷了,哪儿冒出的这么多兴趣爱好?老子还是良民的时候,怎么就觉着干什么都没劲,也就计划杀人能让我安静几分钟呢?
“上面提到你了吗?”我问。
“说了,不过说我是人质。”
“他们在给你机会,提着我人头去自首。”
“你又来了,你干吗总是用阴谋论来看人?”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最终怎么做。我说了,我在食物链最底层,提防是我的本能。”
“可是,你怎么会想到,我能杀了你?”
“因为,”我摸摸她的脸,鬼知道我怎么想出这种缓解气氛的行为,“你真话太少,我没法信任你。”
“那我怎么说?我跟你说,喂,欧阳楠,反正在哈尔滨闲着也是闲着,跟我去昆明杀个人,散散心呗。这么说合适吗?”
“不只是这个。你清楚一切。”
“我清楚什么?”
“我始终认为,除夕那天你赖在我那里,而此时欧阳桐就被杀死在他家,绝对不是巧合。”
“我赖着你?”
“对,你赖着我,这个弄不明白,什么都免谈。”
“好,”她频频点头,真生气了,“你不是一般的自以为是。”她要下车,跟任何耍小性子的女孩一样。这回她又要去哪儿?我该求她别走吗?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绝好的拉住她的理由,大门打开了。
两个西装男人一前一后夹着一位唐装老人步行到门口,不用问,那一定是卢放。他们在门口站了一分钟,卢放同两个保镖讲笑话,声音很大,刚讲完自己就哈哈大笑。那两个年轻人好像挺拘谨,没卢放笑得那么放肆。一辆奔驰SUV从车库里开到门口,卢放在两个保镖之间上了车。
“真够环保的,”陈洁看着奔驰远去,说,“看见没有,他宁可走着出来,也不愿把车开进院子,下楼梯就上车。”
“算上司机,有三个人在他身边。”
“所以你下手最合适。我那天早晨发现你在车上,我就觉得,只有你才能干成。”
“因为我杀了欧阳桐,他会对我有兴趣?然后呢?我是不是该弄幅画献给他,我说大王请看,再卷出一把匕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也一样没机会。”
“那算了,我们不杀他了,反正他也没几年活头了。”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这一路上,我改主意了。”她侧着头倚在窗前,手指捋着头发,看着远方的云,说,“我很害怕。我想我们应该躲起来,找个偏远的山沟躲它几十年。这儿有这么多钱,够我们花了。”
“墓地里还有一百多万。”
她没懂我意思,但她继续讲:“我们可以每个月进次城,买种子、化肥种地。你在山那边,我在山这边,咱俩没事天天贫,坐俩山头喊着贫。实在无聊,我们就生俩孩子,也不用上户口,这样连名字都不用起,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我可以做菜给他们吃,我这么聪明,三天就能学一道,一年就能做一百个菜。”
留她可劲儿憧憬,我从她手里拿过笔记本,搜索“卢放”,叫这名儿的太多了,我加“果敢”两个字。有一篇他的专访,题目是《卢放:中缅文化的纽带》,里面回顾了卢放的奋斗三十年,他的亲生儿子在特区建设中牺牲,成为全文最煽情的段落。那记者可能就跟胡东博一样无耻,有才华,但睁眼说瞎话。反过来想,至少陈洁这回没骗我。
找他电话并不难,网上有他前单位部门的电话,地点在缅甸,可却是云南区号。他们和真正的缅甸人语言不通,讲不了电话。我打过去,我说我是五年前给卢镇长做过专访的记者—我看了眼署名,张晶?—张晶的同事,想就卢镇长这五年的退休生活再访一次。那边查了半天,难道他们没有电脑存档,全都是装在档案袋里的?好半天那边回话说,卢先生退休后一直在云南,可以给我住宅电话。住宅?我看着眼前的房子,白宫紫禁城吧?
我打进眼前的“住宅”,一个老女人接的,管家还是佣人?老派财主的家庭结构不都是这样吗?我还没说找谁。她直接问我哪位。想来也是,打来的只会找卢放,总不至于找厨子或老妈子。我说:“我是欧阳楠,能让卢先生接电话吗?”
“卢先生正在忙,”她还蛮谨慎的,“留下你的电话,他有时间会联系你。”
“不用了,我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晚点儿再打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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