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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cus)-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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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不住的发抖,浑身的热量都给那几声号角吹散,几乎语不成声:“韩三,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看不出来吗?此三人夜入军库,谋图纵火,给我……杀了!”短短的一句话,韩冈却拖得很慢,最后两字又用重音用力吐出。一支上好弦的重弩拿在手中,为他的话助阵。两名库兵只觉得浓浓杀气从韩冈处扑面而来,阴寒刺骨,如坠冰窟。

“胡说,他们……他们……”王五‘他们’了半天,终于想起刘三进来前的说笑:“他们是来请你喝酒的!”

韩冈一声冷笑,连驳斥都不屑:“无故夜入人家者,杀之勿论。何况无故夜入军库?!此三人入库有军令否?!有号牌否?!又身携火种和油水,不知是意欲何为?!”他笑容越发的阴冷,“只可惜了两位王兄弟,倒要为他们一起陪葬!”

“这……这与我们何干?!”王九结结巴巴的说着。

“刘三他们从大门进来,你二人肯定是逃不了同谋之嫌。结伙入军库,不是偷盗,便是放火。而他们人人身携火种火油,除了放火还能作甚?”

韩冈轻轻踏前,落地无声,却如重鼓一击,吓得两人连退数步。韩冈也不看他们,自顾自的绕着刘三三人的尸身踱起步,竟还是读书人特有的方规矩步,自如的仿佛在苦吟诗句。但从他口中出来的,不是吟风赞月的诗词,而是一句句如剑如刀的质问:

“你们想想,若是库中失火,你等库兵真能逃得过罪责?

我肯定是一死百了,但你们呢?

陈举再大,也大不过国法,凭他一个小小的县中押司,能保下你们俩?!

也许他事先跟你二人说过,最多挨上几下军棍,在狱中关上两月就没事了。但他的话真的能信吗?恐怕你们只要住上一晚,恐怕就要被病死了!

杀人灭口,陈举是做不出?!还是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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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诛心惑神幻真伪(下)

韩冈的句句质问如一道道滔天巨浪,不断的冲击两名库兵心中的堤防。就算在微弱的月光和灯光下,仍能很清楚看见王五和王九的脸色一点点的苍白下去。

王五和王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了!’两人的表情,韩冈都看在眼里。趁着两人被吓得面如土色,也不等他们回过神来想明白,他的话兜兜一转,又道:“不过呢,若刘三他们是翻墙而入,你二人也不过担个失察的罪名。而且三人现在又已授首,火也没点起来,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翻墙而入?”两名库兵被韩冈的话所吸引,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仿佛有一扇光明的大门被打开。

不远处的大街上一阵嘈嚷,韩冈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哈,援兵已经来了!”转过头来,对两人催促道,“喂,快点想想,这三个贼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啊……?”两人心中仍旧有些畏惧陈举的势力,想开口说,却还顾忌着。

“到底怎么进来的!?”韩冈却不等他们,声色俱厉,步步紧逼,而外面的嘈嚷声也越来越近,就像催魂的丧钟,一声声让两名门兵胆战心惊。

王九还犹豫着,难以决断,王五年纪轻,顾忌反而少,忙忙叫道:“是翻墙进来的……”

只有一个人说话,韩冈并不满意,眼睛盯着王九,提高声调,重复再问:“是怎么进来的?!”

这一次王九看了看王五,一咬牙跟着两人一起喊,“……是翻墙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翻墙!翻墙!”

韩冈一步紧一步的重复逼问,就像后世的传销或是邪教,通过不断重复的问话和回答,进行条件反射式的洗脑。时间虽短,可是在紧急情况下,反而更容易让人陷进去,而难以挣脱。韩冈对这等手段熟极而流,借助形势,几句话的功夫,就让王五、王九彻底站到他这一边来。

军器库外的横巷中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韩冈最后再一指三具尸身:“这几个贼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王五和王九异口同声:“俺们两个只是看着门,绝没放一人进来。想来刘三他们定是翻墙而入,谋图不轨!该死!该死!实在是该死!”

“说得没错!此事跟两位毫无瓜葛,纵有罪名也赖不到两位头上。”韩冈双手一拍,击节赞道。可是他转而又是一叹,“只可惜没有功劳啊……”

韩冈这么一说,王九眼睛便是一亮。他行事老辣,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知当下该如何去做。呛啷一声,抬手拔出腰刀。一脚踩在刘三的尸身上,刀光连闪,刷刷刷的便在刘三的要害上剁了三五下。

王五看着先是一愣,但转眼也明白过来。便学着王九的样,一刀搠进了躺在另一边的衙役肚腹,又横里一拖,划出了个大口子。

两人的这几刀,有个名目,唤作投名状。刀子都沾了血,跟韩冈便算是一伙了,下面再想反口可就迟了。

一切刚刚抵定,几乎就在同时,大门处轰然作响,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撞门声。听到警号赶来援救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德贤坊军械库的门外。

王五、王九忙提着带血的腰刀小跑着过去,移开堵门石,打算开门放外面的人进来。韩冈追在后面,急着叫道:“且等一等!”

两名库兵现在以韩冈马首是瞻,立即停下了手。韩冈几步走到大门后,冲着外面大声喊道:“是谁人撞门?!”

一个粗豪沙哑的声音在外回应道:“是巡城!快开门!”

“可有凭证?!”

“……要个鸟凭证!快给洒家开门!”门外一怔之后,紧跟着一声虎吼,顺带着大门又不知是什么被什么东西一下重击,震得门头上的石灰扑簌簌的直往下落。

王五和王九有些迟疑回头看着韩冈。韩冈摇了摇头,不到开的时候,他隔着门继续喊话道:“军库重地,非许勿入。无有凭证,如何能开?!”

“给爷爷撞开!”门外的吼声更怒,当真是在命令手下开始撞门。

王五、王九有些慌了,而韩冈仍不为所动,“不能开!”

“等等!”另一人清亮斯文的声音适时自门外传来:“本官可不可以做个凭证?”

王九听声连忙凑到门缝处,向外一张望,紧张的回过头来对韩冈道,“是州中的吴节判!”

“州里的节判?”听着来人并不隶属成纪县,韩冈这下方才点头,“开门罢!”

吱呀一声,德贤坊军器库的大门刚刚移开门闩,打开一条缝,便被人从外猛然一下用脚踹开。躲避不及的王五被撞成了滚地葫芦,一队士兵随即一拥而入,各持刀枪,将三人团团围住。

“是谁夜吹警号?”一名身穿公服的中年文官跨过门槛,问着韩冈三人,听声音,正是刚刚说过话的吴节判。

宋代的重要州府,大抵都有三个名号——州名、郡名以及节度军额。比如秦州,州名为秦,郡名为天水,节度军额则是雄武军。州名是属于地方行政区划用名,最为常用。郡名则是古名,大率是爵封之用,比如天水郡公、天水郡君等。而节度军额,则是承继自晚唐五代,节度使自太祖杯酒释兵权后已无实际意义,只是高品武臣的官名,但节度使司的幕僚官们,依然是节度州中执掌政务重要的官员。

吴衍便是隶属于秦州的雄武军节度判官,与成纪县两不相干,不过占了个近字,故而当先赶了过来。作为节度判官,有执掌州中兵事的资格。

如今西夏人主力正攻打秦州隔邻、属于泾原路的原州,而偏师则在攻击甘谷城,虽然只是按照惯例一年一度的打秋风。但今年年初的时候,秦州刚刚被十万西夏军全力攻打,几个寨堡被攻破,厮杀得极为惨烈,原任秦州知州因此罢职——韩冈的两位兄长也是死于此役——故而今次也无人敢疏忽。秦州知州、秦凤路经略李师中已遣一军前往扼守秦凤、泾原之间要道的笼竿城【今隆德县】,以便能够直接支援泾原路,而自己又去了秦州转运枢纽的陇城县【今天水市麦积区】,去检查当地的城防和粮道安全。

李师中不在城内,本是知州副手的通判又刚刚调任,所以吴衍便代掌其职,主管兵事。吴衍做事兢兢业业,也知道如今知州不在,权力三分,实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的。每日晚间他跟节度推官和录事参军三人,再加上司户、司理两参军一起,轮流在州衙中值守。

今夜正好是吴衍值夜,当听到警号响起,便立刻出了州衙带着一队巡城甲骑急急赶来。半路上,他心中一直都是忐忑不安,胡思乱想着,只担心军器库出了大事。可当他进了军器库大门,却见也没有什么反常,心中却是微有怒意,只想找出吹响警号之人好好敲打一番。

韩冈不知吴衍所想,正要上前禀报。这时,已经冲到院子深处进行搜查的士兵,突然在后面大叫道,“节判!这里有人死了!”

吴衍循声望去,借助火炬之光,他终于看到了在三十步外的庭院地上,正躺着三具尸身。急急改口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这次甚至不用韩冈出头,王九丢下手中的带血的长刀,上前将串通好的谎言极有条理禀报给吴衍,“启禀节判,今夜有三名贼子,谋图不轨,翻墙偷入军库。幸亏韩三秀才警觉,他们才没得逞!……”

韩冈低下头,将表情隐在灯火不及的阴暗处,暗自窃笑。千年的时光,进步的不仅仅是自然科学,同时还有社会科学……就不知恶性洗脑算是自然科学呢,还是社会科学?

王九提到了韩冈的名字,吴衍从他那里了解到事情的大概经过后,当即开口问道:“韩三秀才何在!?”问是如此在问,但他的视线已经落到了韩冈的身上。身材虽是高大得像个武人,但身着士子才穿的遥溃加罴溆钟凶排ㄅㄊ榫砥潦槿说南嗝埠推龋胀ㄊ勘厝徊煌皇裁慈嘶岽砣稀�

韩冈上前,作揖行礼:“启禀节判。韩冈在此!”

韩冈走到近前,借着火光,吴衍更仔细的上下看了两眼。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骨架很大,却有些病弱态的瘦削,眉眼稍嫌锐利,可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确是秀才作派,让他心生好感:“你是何人?现任何职?”

“启禀节判,学生韩冈,今忝为成纪监库。”

“你是个读书人?”吴衍明知故问。

韩冈恭声回道:“学生的确读过几年书。”

吴衍皱眉:“既是读书人,怎么接了如此贱职,岂不是有辱斯文?!”

韩冈叹道:“县中有招,乃是衙前之役。家严已近半百,为人子者怎能让老父操此苦事。”

吴衍点了点头,看着韩冈的目光也柔和了一点,百善孝为先,孝子通常都是与忠臣并立。韩冈出头应役,让老父得闲,的确是孝顺:“倒是有孝心的!方才吹警号者可是你?”

“正是学生。”

“你再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的说给本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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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大厦将颓急遣行(上)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竭力压低的惨叫,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从陈举的书房中传了出来。

黄德用拿手捂着头,从指缝处露出的额头皮肤上乌青一片。只要一放手,就可以看见他额头上刚刚长出的瘤子跟脖子上一般大小。在他的脚底下,是一地的石头碎片。石头碎片只看那色作青紫的温润,还有其中一块碎片上那枚圆滑的凤眼,就可知这石头碎片的前身,定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端砚。如今在地上粉身碎骨,看着着实让人可惜。

被人用端砚砸了脑袋,一向气焰甚高的黄班头却连叫痛也不敢。只按着痛处,老老实实的站着。不过他脑门上挨着的那一记实在够重,虽然没见血,但眼前闪烁着金星,脑袋嗡嗡直响,却像是千百只闪着光的苍蝇围着自己打转。

拿价值千金的端砚丢向着黄德用脑门的那一位,看着黄德用痛得站不稳的样子,走近了很关切的嘘寒问暖了一句:“黄班头,很疼吗?”

被那人在耳边一说,黄德用浑身一颤,忙放下手,低着头肃然而立,两个瘤子一上一下交相辉映。只是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肯定是痛得厉害。能让黄大瘤老老实实的人物,秦州城中并不少,但能让他发自内心恐惧的,却也只有陈举一人。

年近五十的陈举外表并不起眼,中等的个头,长得黑黑瘦瘦。可胜在相貌忠朴敦厚,长得慈眉顺眼,脸上总是带着一点谦卑的笑意。对于年轻人来说,他是个可亲的长者,对于长官来说,他是个可信的手下。这样的一个实诚人,第一眼就能博得上司的好感,如果再能办事得力,哪个长官会不信重?

也就是这个貌似慈祥的中年人,让几任知县含恨而走,多少官员无可奈何。陈举的势力,不仅仅局限在成纪县,在军中,陈举有人,在蕃部,陈举有人,在京城,陈举照样有人。曾经有一个进士身份的主簿,想挑战陈举的地位。但最后的结果,是主簿被贬去琼崖孤岛,而主簿的妻女则一起给陈举收入房中。陈举三十年把持着成纪县的内外事务,而越发的根深叶茂。

陈举又瞥了黄德用一眼,眼底的憎厌一闪而逝。黄德用此人胜在听话好用,所以就算有点贪色,他也从没放在心上。哪里会想到为了一个才十二岁的小丫头,竟然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

想到这里,陈举心中更恨:‘十六岁就敢孤身出外游学,远行千里,这样的人岂是好相与的?!而且还是横渠先生的弟子,也不想想他的同学里有多少家衙内!他的老师又有多少好友!’

还有自作聪明的刘显,陈举也是恨铁不成钢。韩冈一个毫无凭籍的措大,敢在大街上与黄大瘤直接翻脸,分明是个胆大包天的光棍脾气。这样的人竟然还把他放在德贤坊军器库的位置上,只想着能一举两得,就没考虑过什么叫鸡飞蛋打?他陈举只收了八十贯,就把监军器库的位置给了那个胆小怕事的周凤,到底是为了什么?!

踩着砚台的碎片,陈举在厅中重重的踱着步。这砚台是他最喜欢的一方端砚,而且还是老坑出来的石头。是他从一家破落的官宦人家费了不少心力才弄来的,若拿到外面去卖,少说也要上千贯。但现在却在他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陈举用鞋底碾着砚台碎片,恨不得这些石子是韩冈的脸,能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这是陈举的书房,除了黄德用外,其实还有七八个人高高低低站着一旁。他们都是陈举的亲信,当军器库事发后,便被陈举紧急召唤过来。他们看着一砚台砸在黄大瘤的脑门上,皆是噤若寒蝉,生怕陈举将怒气转移到他们头上。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有人将进一步的消息送回来。

更鼓咚咚咚的敲响,听着鼓点,刚刚交了三更。警号传遍秦州城时是二更天,到此时才过去了一个时辰,天上的半轮上弦月甚至还没有升到天顶。

秦州城毕竟有宵禁,巡城、更夫、潜火铺铺兵,还有在高耸的城墙上来回巡视的守城军卒。一整套严密的监察体系,让夜中秦州城的大街小巷举步难行。陈举能在德贤坊军器库事发后,不到一刻钟便收到消息,再过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就把手下从全城的各个角落给找出来,他的势力之大也可见一斑。

终于,当更鼓敲在三更一点的时候,一名亲信下人进来禀报:“押司,刘二爷回来了!”

书房中的众人精神一振。陈举忙道:“还不快请二爷进来!”

刘显听到传报,拖着沉重的双脚走进陈举的书房。他今夜是将功赎罪,卖足了气力去打探消息。自家瞎了眼,把一条五步倒当成了菜花蛇抓了起来,如今被狠狠地咬了一口,就算死了也只能怪自己不长眼睛。

“现在人在何处?”看着刘显进来,陈举急急问着。

“现下都在州衙里。韩三,王五和王九都是。”刘显说着摇了摇头,“都没有下狱!”

此时的规矩就是这样,管你有罪无罪,在定罪之前,定是要在狱中走一遭。而韩冈和王五、王九三人手上都沾了血,按律条,当时就要下狱的。而节判吴衍没有依律行事,分明已经将罪名认定给刘三和他背后的人物了。在场的众人都是老于吏事,怎么会想不明白?神色也是更为不安。

“不用担心,小事而已。”陈举温言安抚手下,他不信区区一个穷措大真能翻了天去。但韩冈的狠辣果决,让陈举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不禁有些感慨,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也只有年轻人才能这么毫不顾忌后患。

刘显给陈举出着主意:“韩冈其实可以暂时放到一边,最重要的还是军器库。只要军器库里的窟窿不给查出来,刘三的事怎么都能推掉。”

“也不过万来贯的亏空,填上就是了,钱从俺这里拿。”陈举说的轻描淡写,但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万贯家财,就算在东京城里也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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