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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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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离开葛陂,根据史书所载,石勒便要寝东征之议而挥师北上,直取邯郸、襄国了,到时候自己恐怕再无脱逃之策……不行,我必须得冒个大险了!
正这么想着,忽听耳畔传来一声尖啸,随即额头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裴该便一个跟斗摔落马下……
……
石勒杀王弥以及挥师南下,消息四外传布,使得晋朝的并州刺史刘琨窥见了他们胡汉君臣之间的矛盾,便用参谋张儒之计,想要游说石勒反正。他让张儒带信给石勒,信上先是吹捧了一番石勒,说将军您在河朔之间发迹,席卷兖、豫两州,直至饮马江淮,就算古代的名将,也都没有你这么厉害啊!但随即话锋一转,说你只是一味流蹿,攻下的城池、土地全都无法真正占据,一会儿如同乌云聚合,一会儿又似流星四散,这不是长久之计啊。那你知道为啥会这样吗?
因为个人再怎么厉害也是没用的,关键要看是否依附了明主,是否取得了天下大势。依靠明主则为义兵,跟从叛逆就是贼兵,义兵即便一时失利,最后肯定成功,贼兵即便每战必胜,也终难逃被殄灭的下场……你看看当年的赤眉、黄巾,一度是多么嚣张啊,然而失败得也很快速哪。那么以将军您的资质,为什么要党同匈奴小寇呢?干嘛不反正归晋啊?自古以来,胡人就没有能做帝王的,当然啦,为名臣而建功立业,则史不绝书……
希望将军您做晋之名臣,和我一起平定天下,重安社稷!
随信还送来了委任状,任命石勒为晋朝的侍中、持节、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封襄城郡公。实际上刘琨是没有这个权限的——所以这种委任状就被称为“白板”——问题如今皇帝落在别人手里,朝廷彻底失效,也没谁能跳出来指责他刘越石越权……
当然啦,仅仅空口白话和未必作得数的委任状,那肯定是说不服石勒的,好在刘琨还别有法宝在手——
石勒的老家是在上党郡武乡县,家里挺穷——后世史书上说他老爹石周曷朱是个羯人小酋长,未必靠谱,羯族小酋,比之晋人,那你怎么也得是富农了吧,可石勒还被迫得去别人家帮佣,做佃客呢。等到晋惠帝太安年间,并州闹起了大饥荒,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组建“乞活军”,打算跑河北、山东去要饭,临行前就到处捕捉胡人,以便卖了换钱,买装备——石勒也在被捕之列,就这样被迫离乡背井,被卖给了茌平人师欢做牧奴。
从此他便和家人失散,后来老爹找着了,暂时安置在汉都平阳,老娘王氏可全无消息。谁想因缘巧合,王氏竟然落到了刘琨手中,刘琨觉得此乃奇货,就好吃好喝地供养起来,这回为了劝说石勒反正,便命张儒把王氏也给平安地护送到了葛陂来。
石勒闻讯,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帐外,一跟头栽倒在老娘的脚前,跟个孩子似的,抱着娘的大腿是放声大哭啊。张儒在旁边一瞧,这事儿有戏——他若跟娘没啥感情,那估计我完全说不动他;既然母子如此情深,那我送回其母,便是天大的恩惠啊,起码可以因此而搭得上话,不至于被拒之于千里之外吧。
母子二人又哭又说,好一阵子才终于收住眼泪。石勒就扶着王氏,说外头冷,娘你赶紧跟我进帐去烤烤火吧,王氏这才想起来,说:“小虎也跟着我来啦……”
石勒闻言,不禁一愣,心说“小虎”是谁啊?随即想起来,哎呦,那小家伙竟然还活着吗?他都得多大啦……忙问:“小虎何在?”
王氏说那小家伙性子比较野,刚才一错眼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蹿到哪儿去啦。石勒心说此处乃是我军的大本营,他一张陌生面孔还敢到处乱蹿,可别被人当作奸细给砍了呀,急忙下令,命人速去寻找。
可是才刚传下令去,就见支屈六气哼哼地过来了,见了面单膝跪地,一抱拳,说刚才逮着一名奸细,竟敢伤害了裴先生,可是逮起来正要开刀问斩的时候,他却梗着脖子说是主公您的兄弟——“果然识得此人否?”
石勒闻言,当场大惊:“如何伤害了裴郎?!”随即一撇嘴:“我哪来这般兄弟!”
……
裴该正立马在一处高阜上想心事,却猛然间额头遭受重击,一个跟头就栽下马去。随即挣扎着爬起身来,伸手一摸,脑门上全都是血——我靠哪儿来的刺客?而且不去刺石勒,干嘛要来刺我?这是刁膺还是徐光派来的?
应该不会是程遐,那家伙阴着呢,而且我和他表面上还算和睦,私下的矛盾也还没到要下死手的程度……
耳听得呼喝之声大作,抬起头来一瞧,只见裴熊已然蹿到了数丈之外,正跟一人扭打在一处。定睛观察那人,身量挺高,体格魁梧,但是瞧面相,岁数应该不大,也就是个小年轻而已,嘴上连毛都还没长齐呢。这便是刺客么?再瞧附近地上还落着一张短弓……
丫是拿这弓袭击我的么?怎么我额头上没有箭?哦,想来应该不是马弓,而是弹弓……就这么点儿距离,若是发射铁弹子,估计我脑袋早就穿了,既然打而不穿,只是流血——貌似我受的伤不算太重——除非是泥丸。可是哪有用泥丸来搞刺杀的呢?这混蛋究竟是谁啊,我跟他何怨何仇,他打算要做什么?!
裴该站起身来,左右望望,寻找帮手——眼瞧着裴熊短时间拿不下那“刺客”嘛——忽见支屈六领着一支队伍恰好巡逻经过,于是便即挥手大叫起来:“捉奸细啊!”
要说那小年轻还真勇,竟然跟裴熊扭打了老半天,虽落下风,却未言败。不过等到支屈六领着兵过来就不同啦,当场把他按翻在地,不但饱以一顿老拳,而且一瞧自己所敬慕的裴先生满头是血,支屈六怒不可遏,立即拔出刀来,便欲断了那小年轻的脖子。
可是那小年轻眼见跑不了,突然间梗着脖子大叫起来:“汝等岂敢杀我?我乃石勒的兄弟是也!”
支屈六闻言,颇感疑惑,这刀举在半空就落不下去了。裴该也挺奇怪啊——石勒的兄弟?石勒还有兄弟,我怎么不知道?
军中石勒的亲眷,只有两个人,一是他正妻刘氏,第二个是刘氏所生的儿子石兴——如今尚在襁褓之中。除此之外,石勒就是一孤零人,无兄无弟、无姐无妹,老爹、老娘也都不在此处——他从哪儿冒出一个兄弟来了?
忍不住就捂着脑袋迈上一步,喝问道:“汝何人耶,怎敢冒认为郡公的兄弟?”
那年轻人歪着脑袋大骂,说我就是石勒的兄弟啊——“我名石虎!”
裴该听闻此名,不禁双眼微微一眯,随即便对支屈六说:“不必理会,砍了便是。”
石虎大骂道:“我千里来访家兄,故而汝等不识,但怎敢砍我?若杀了我,家兄必定族尽汝等!”
裴该一个尽儿地催促,砍了吧,赶紧砍,别犹豫!但支屈六粗而不傻,却仍旧不敢动手,只是命人先赶紧给裴该包扎伤口,然后说:“待我禀明主公,再杀此獠不迟。”
裴该心说别介啊,若是石勒知道了此事,哪儿还能让你砍下这混蛋的狗头来啊?!
……
石虎石季龙,日后将会大名鼎鼎……或者应该说臭名昭著,乃是十六国时期第一流的暴君、刽子手。他所过残破,以屠城为乐,杀掠士民,从无一丝一毫的怜悯心。石勒在宁平城杀尽晋之王公、朝臣,苟晞人号“屠伯”,何其残酷,若跟石虎所作所为比起来,那都不过毛毛雨罢了……
石勒也不知道为什么瞎了狗眼,仅仅因为石虎作战英勇,他便寄以方面之任。结果自己尸骨未寒,石虎就杀徐光、程遐,逼迫储君石弘,大权独揽,继而篡位自立。石勒的皇后刘氏与养子石堪谋诛之,事败后刘氏遇害,石堪竟被“炙而杀之”。后来包括石弘在内的石勒几个亲儿子,也全都被石虎幽禁而杀。
原本逐渐稳定下来的中原局势,被石虎掀起了新一轮的动乱和杀戮,一度烜赫的石氏后赵就此成为短命王朝。不仅仅后赵乃至石氏的覆灭,就连后来羯人几乎被冉闵屠戮干净,仅余一万多人逃归东晋,那根由往上倒,也全都在这石虎的身上!
所以裴该一听此人自称石虎,真是怒不可遏,当即便欲将其斩杀,以绝后患——不是石家的后患,是汉、胡各族百姓的后患!只可惜支屈六虽然跟裴该相交默契,却终究不是他手中的傀儡,忠诚的目标还是石勒,听闻此乃石勒的兄弟,竟然不敢骤下狠手……
第五十三章 伏虎
支屈六和裴该领着兵,把石虎绳捆索绑押解到石勒面前,王氏见了大惊,急忙扑上去抱住他,流泪问道:“小虎,是谁打伤的汝?还不速速解开绑缚?!”石勒却不去理会自家老娘,先跑过来探问裴该的伤势,询问受伤的缘由。裴该说我也不清楚啊,我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这混蛋突然就用弹子来打我——“得无受谁的挑唆,欲谋杀该乎?”
石勒怒目以向石虎,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要袭击裴郎。石虎梗着脖子:“我见他站得高,斯是好靶子,故此欲吓他一吓,不慎得中……”裴该心说别胡扯了,从来只听说想伤人,结果失了手只是吓人一跳的事儿,哪有想吓人,结果失了手倒反伤了人的道理?
旁边儿张儒双手一摊,说这话我倒是信的——“此子最好弋猎,亦常以弹弓袭人,若非将军亲戚,刘并州(刘琨)早杀之矣。”
石勒怒视石虎,冷哼一声:“汝说汝是我的兄弟?”当即喝令,拖出去砍了!
石虎这才害怕了,赶紧告饶:“叔父……不,伯父饶命啊,侄儿再不敢了!”
这到底是兄弟还是叔侄啊?旁边众将吏全都一头雾水,只有裴该知道内情,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石虎其实应该算是石勒的堂侄,也就是说,他的祖父和石勒之父为亲兄弟或者堂兄弟。但是他打小父母双亡,所以被石勒之父石周曷朱养育在身边,视若己子——从这个关系论,他才敢自称是石勒的兄弟。
然而胡人的宗族意识很淡薄,没有中原人那么多规矩。若按中原礼法,叔侄就是叔侄,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变成兄弟;但若石周曷朱正式收石虎为养子,那么石勒和石虎就得是兄弟,叔侄关系反倒从此消亡。故此叔侄、兄弟,两种关系只能有一,不可能兼得。
胡人没有这么完整的体系、明确的规矩,所以石虎想攀大辈儿,自称是石勒的兄弟,但石勒却不认——我哪儿来的兄弟?小家伙你得跟我儿子去称兄道弟才对!竟敢冒称是我的兄弟——推出去砍了!
兵卒领命,尚未过来,王氏却紧紧抱住石虎,流着眼泪说:“他还只是个孩子啊……越是健壮的牛,还是牛犊的时候便越顽皮,经常惹祸,等大一些便会好了呀。我母子才得重逢,汝便要杀我的小虎么?”石勒好几年前就被人卖走了,不久后她夫妇也流离失散,老太太跟石虎二人相依为命,恩同母子,怎么可能舍得看他被杀呢?还是被自己亲儿子所杀……
石勒很明显不想伤老娘的心,虽然恼恨,却还是不由得把乞求的目光投向裴该——你是受害者,你若是答应了不追究,便能饶过他一条小命。
裴该毫无避忌地跟石勒对视了少倾,突然间一伸手,就从自己腰里把佩剑给抽出来了,朝脖子上一横:“既是主公亲戚,无端伤我之仇恐再难报,该唯有死而已,岂能受此屈辱而苟活于世上!”石勒你选吧,要么我死,要么石虎死!
石勒连声解劝,又忙不迭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才刚闻讯跑过来的张宾。张宾皱了一下眉头,看看还在那里不依不饶的裴该,缓缓走近王氏,压低声音说道:“夫人,要想救下此儿,光哀求明公是无用的……”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扯着石虎来到裴该面前,并且“扑通”一声,双膝拜倒:“这位先生,小虎确实做得不对,误伤了先生,还请先生宽宏大量,饶恕了他吧!”说着就打算磕下头去。
裴该哪儿敢受她的拜啊,急忙一闪身,避至一旁。王氏手按着石虎的脖子:“孽障,还不快恳求先生饶命!”石虎倒是挺听这干娘的话,脸上虽然有些不情愿,也只得反背着双手,一脑袋便扎在了地上,头磕得“嘭嘭”有声:“是我错了,请先生宽恕——先生也用弹子打我脑袋好了,但求跟家兄……啊不,跟伯父说一声,宽饶了我的性命吧。”
裴该不去理他,却注目石勒,缓缓说道:“主公,岂不闻昔平原君杀笑跛者美人之事乎?”
石勒闻言茫然:“那是何事?”裴该拿眼神朝张宾略略一扫,张宾叹了口气,只好走过去,把那个故事大致跟石勒讲说了一遍。
这个故事记载在《史记》当中,说的是平原君赵胜喜欢养士,同时也豢养了很多美女。他家隔壁有个瘸子(跛者),脚步蹒跚,某次有个美人在楼上远远望见,觉得对方动作很滑稽,不禁大笑起来。瘸子很生气,就去找平原君告状,说:“我听闻您很喜欢养士,所以士人全都不远万里跑来投靠,乃是因为您看重士人,而轻贱美色。现在发生了这么这么一件事儿,希望您能够斩下那个嘲笑我的美人的首级,以消我心头之恨。”
平原君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瘸子一走,他就笑着对左右人说:“你瞧这混蛋,竟然因为笑一笑就要杀我的美人,不嫌太过分了吗?”
结果就因为他不肯杀掉那个美人,导致一年多时间里,门下士人陆续离开,竟然减少了一半儿还多。平原君疑惑地询问缘由,有人就告诉他:“都是因为您不肯处斩那个嘲笑瘸子的美人,大家伙儿由此认为您喜欢美色而轻贱士人,才会纷纷离开的。”
平原君恍然大悟,这才赶紧砍下那个美人的脑袋,又亲自捧着登门去向瘸子谢罪——据说这么一表态,离去的门客才纷纷回来了……
其实裴该前世对这个故事非常不感冒,甚至有些讨厌,正如平原君所说,笑一笑就要砍人脑袋,也太过份啦,而且明显是不把女人当人看,只当作是平原君的私人用品,甚至于还未必有宠物地位高。但如今正好拿来跟自己目前的境况作类比,因此才脱口而出:“岂不闻昔平原君杀笑跛者美人之事乎?”但是这事儿太恶心了,我不乐意说,让张宾跟你讲述吧。
石勒虽然没啥文化,领悟能力还是挺强的,当即就明白了裴该的用意——眼瞧着诸将吏都陆续围上来了,我若轻易饶恕无端冒犯了裴该的石虎,众人会不会寒心哪?哦,就你石家人的命重要,连一个堂兄弟……堂侄都显得比你整天夸耀的贤才高贵,那我们将来会不会同样受辱啊,继续跟着你干真能有前途吗?
于是狠狠地一跺脚,手指石虎:“此獠确实该杀!我岂会看重这竖子而轻忽裴郎……贤能之士呢?”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唯我母深爱之,实不忍杀之以伤母亲之心,还望裴郎念我之孝,姑留竖子一条性命……该当如何惩处,除杀却外,唯裴郎之言是听!”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除了砍他脑袋外,怎么样才能让你解恨,你随便说吧,我无不听从。
裴该心说我就知道……我是真想跟石虎这未来的大魔王同归于尽啊,但可惜的是,只要这事儿闹到你面前,再想杀石虎就千难万难……可是该怎么落场呢?要怎么收拾石虎才好呢?挑了他手筋、脚筋,废了他?或者干脆阉了?……当然那也肯定是办不到的……
略一沉吟,突然间福至心灵,竟有奇思妙想。于是一只手捂着脑袋上的伤处,另一只手握剑,缓缓离开自己的脖子,随即用剑尖一指跪在面前的石虎,喝问道:“汝无故而伤我,本当处死,念在太夫人为汝求情,姑且寄下汝的首级!汝今可悔悟了么?”
石虎连声答道:“我已悔悟,先生饶命。”
“若贬汝为我之奴,以赎罪愆,汝可愿意么?”
石虎闻言,不禁略略抬起头来,先瞟了石勒一眼,石勒别过脸去,故意不瞧他。他又瞟一眼王氏,王氏连使眼色,那意思:你先答应下来,等这位先生和你伯父气消了之后,我再继续为你求情——你伯父是大将军,难道还能让你当一辈子奴隶不成吗?石虎这才转向裴该:“愿……愿意。还请主人解开绑缚,我愿意鞍前马后,忠诚勤恳,日夜侍奉。”
裴该微微点头,随即转向石勒,倒持长剑,略一拱手:“彼既为主公亲眷,我又焉能驱之为奴?不过少年人未通世事,狂悖无礼,若不教训,必成家族之祸。我既受命总统文教,育成后辈之事,自然责无旁贷——请命将石虎拜在该的门下,日夕训导,使成大器。若其怙恶不悛,甚至有欺师之事,到时候再罚不迟。”
石勒闻言,不禁大喜过望:“若此竖子能得裴郎为师,教他学问和做人的道理,那是他的福份啊!”下令给石虎解开绑缚,然后——“还不拜见裴师?”石虎初始虽然答应为奴,其实心里很不情愿,这会儿一听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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