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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2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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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
  其实他心里有数。因为据郭诵说,昨夜那两将在河岸上聚拢败兵,结果被他领着五百人一次冲锋,就狼狈遁逃了。则能被五百人便轻松打败的队伍,士气必已堕至谷底,哪怕数量再多也没用,如今老爷将千五百军去,岂有不胜之理啊?
  什么,你说蒲坂城内还有守军?那又如何?倘若蒲坂城中军众,遭逢昨夜这般大战,那两员胡将早就都带到渡口来啦,可见即便留兵,也不会多。而且败兵既已入城,士气这玩意儿是会如火滋蔓,到处传染的,影响到城守军,肯定也剩不下多少战斗力了。
  故而平原对决,老爷必然不怕,说不定我只要站在阵前自报姓名,胡军便将瞬间崩溃。至于攻城战,我又没说要领着寡兵去攻坚城嘛,我只是为了抵近城池,观察对面动静,以防那俩货趁机遁逃——倘若刘粲果在其中,那不是太可惜了么?
  甄随满肚子算计,只因郭诵名位实在太低,他可以拿将军名号压人,但有所命,那小年轻不敢不遵,所以才懒得多做解释。
  可谁成想才刚接近蒲坂,只听“吱哑”一声,城门打开,县主簿捧着印绶而出,躬身请降。
  因为刘粲也不傻,既然河西大败,自己又被来扰河东的晋兵逼退,他知道靠着如今的兵数、士气,这蒲坂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加上靳康劝说,一口咬定裴该既然未能生擒皇太子殿下,那就肯定会派精锐追击。因而刘粲急急聚拢蒲坂城内之兵,不等天明,就打开北门,带着刘骥、靳康等,狼狈而逃。
  他既然把城内守兵也全都带走了——是怕道路不靖,身边能多一个兵,心里就多踏实一分——那蒲坂县令又岂敢淹留?自然跟着刘粲跑了。县主簿倒没跑——一则他就是本县人,家眷、产业,都在蒲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二则一般情况下政权更替,都不怎么会大肆屠戮他这般地方小吏,甚至还可能留下这类人来,以便尽快稳定地方局势——于是扯着县令,哀哀求告,请其留下,说:“县尊弃职而去,乃置一县生灵于死地乎?”县令无耐之下,只得将印绶抛到对方怀里:“可由卿暂署县事!”
  主簿要的就是这玩意儿,就此撒手。等到刘粲等人一走,他当即召集城中耆老,命出青壮维持秩序,并且洒扫街巷,以待晋人前来接收。顺便还遣人去吕氏坞堡传递消息——一则吕家是县内最大的地头蛇,二来吕家不是才刚跟胡汉翻了脸吗?正好居中联络。
  等到晋军在地平线上出现,城上有人急报主簿知道,主簿便即捧着县令印绶,出城请降。虽说眼见得晋兵数量不多,但可能只是前军吧;再者说了,如今县内一兵一卒也无,你就算来几十号人我也只能降了不是?
  甄随这回倒是骑马来的——奔跑厮杀一整夜,他就算体力再好,如今两条腿也跟灌了铅似的——即在马上一扬鞭子,喝问道:“此非有诈,诓老爷进城么?”
  主簿忙道:“不敢,不敢。今城内汉……胡兵皆已遁去,县令也挂印而逃,我等都是本土安善良民,生为晋人,不得已而对胡寇委曲求全。如今王师恭行天讨,收复故土,父老们无不欢喜流泣,自当恭迎王师,岂敢别有他意啊?”一边说,一边还抬起袖子来,装模作样抹眼泪。
  完了还加上一句故典:“不意今日复见汉……晋家衣冠。”
  只可惜他这一大套,完全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甄随只是冷哼一声,问道:“我听说城中曾有二胡酋,都是何人?”
  主簿道:“非止二人,胡酋有三,一是伪太子刘粲,一是伪大将军刘骥,一是……”
  甄随当即双目圆睁,手里鞭子“啪”的一声就横在了主簿肩头,倒吓得那主簿一个哆嗦,趴伏在地。就听甄随喝问道:“刘粲兄弟见在何处?”
  主簿结结巴巴地回复道:“因、因闻王师大捷,即将来县,皆、皆已逃去了……”
  “何时走的?逃往何方?”
  “天尚未明,即开北门而遁……”
  甄随一提缰绳,就待绕城而追,却被郭诵眼疾手快,一把给揪住了。郭诵说刘粲既是天没亮就出了蒲坂城,则这会儿少说已经跑出二十里外啦,咱们这儿就你我两匹马,怎么可能追得上啊?“理当先入蒲坂,复此失土为是。”
  甄随无奈,这才接过主簿双手奉上的印绶,随即一马当先,兵入蒲坂。可是他心里实在郁闷,再加上激战一整夜,劳乏得紧,因而才入县署,便将一应杂事都交给郭诵,自己只是吩咐一句:“当急遣使向大都督禀报。”然后随便找块平整角落,和衣就躺下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杆,才刚悠悠醒转,伸个懒腰,就听身旁有人禀报说:“大都督有命……”甄随一骨碌爬起来,才发现说话的是自家亲信部曲,拱手而立,也不知道跟旁边儿等了多久。
  登上县署正堂,先接裴该的指令——命令倒很简单,要他暂守蒲坂而已。随即那名部曲又报,说县内大户吕氏遣人来拜见将军。
  甄随摆摆手:“什么吕氏,老爷不见,让彼等去寻郭诵说话。”
  那部曲道:“吕氏此前擒获伪镇西大将军韦忠,如今押来城中,交与将军……”
  甄随不听此言则罢,一听此言,不禁睡意全消,满面喜色,当即蹿将起来,大笑道:“果然苍天待老爷不薄,白送一颗人头上门!”说着话就腰间抽出刀来,疾奔而出,欲杀韦忠。
  韦忠被羁押在一辆囚车之中,蓬头垢面,皮索加身,那样貌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甄随见了不禁疑惑:“此即胡之镇西大将军?”这么污糟的脑袋砍了去,大都督能信么?再一想,不怕,砍下头来,咱们可以打水清洗嘛。
  可是才刚举刀,就有押解来的吕氏族人死死拦住,说:“将军,杀不得也!”
  甄随瞪眼问道:“为何杀不得?”
  吕氏族人乃将前因后果备悉分说,只可惜什么“弃典礼而附贼后”,甄随完全是有听没有懂。有名吕氏比较机灵,见此员晋将一脸的懵懂,这才用大白话简单明了地解释道:“此獠曾经咒骂过大司马先公,是故我等擒下,也不敢杀,要献于大司马驾前,由大司马亲手报仇。”
  甄随怒道:“竟敢咒骂大司马他爹?是可忍,这个老爷我不能忍!既是不能杀,且取鞭子来,老爷先抽他一顿泄愤!”
  吕氏仍然拦阻,说这人自被擒后,不吃不喝,我等只好捏着鼻子硬塞,但这活儿太难了,终究不可能塞进去太多啊,如今他只剩下了半条命,怕是经受不住您的鞭子……万一抽死了,可怎么好?
  甄随杀又不能杀,打又不能打,满腔欢喜化作泡影,怒急攻心,当即抡起刀来,用刀背一拍一个,把那些拦阻他的吕氏族人全都打趴下了。随即喝道:“渡口当有船,大都督见在河西,汝等可自去请功,何故来此消遣老爷!”说完了扭头就走。
  生擒韦忠固然大功一件,但这家伙也是个烫手的山芋,万一死在自己手上,必然挫价,而且说不定裴大司马还会恼怒,因而吕氏本打算把他交到晋军手上就算完事儿了。孰料甄随根本不受,他们只好再度押解囚车上路,在渡口改换舟船载运,一直送到了河西的大营之中。
  ……
  裴该也劳碌了整整一夜,等天亮后才得空和衣假寐了片刻,如今正在大帐内发号施令,主持收尾工作。
  晋将陆续将所斩胡将首级献上,由军司马裴寂记录、核算功勋。至于所俘胡将,大多数在裴该面前跪了片刻,便被喝令推出去斩首。
  裴该还是一贯的政策,将俘虏区别对待:小兵可饶性命,将领多数斩杀;氐、羌或可纳入裴军体系,屠各、匈奴,多数只有苦役做到死的份儿。总而言之,群体数量愈少,愈当严惩不殆;人数愈多,或可网开一面。
  因为裴该的历史观很简单明确:一,古往今来,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是愚民,只是愚民可教,“不可使知之”是开历史的倒车;二,虽然历朝历代都有一二英雄人物散发夺目光辉,但基本上,历史都是愚民创造的,也是愚民推动着前进的,倘若忽视民众的力量,必然“水可覆舟”。在此基础上,对愚民,不管是晋是戎,大肆屠杀,都非正道。
  只有当路松多被绑进来的时候,一名秦州兵跪地为他求情,说:“陈将军曾命末将恳请大都督,此胡骁勇,杀之可惜。”随即便将路松多两次被陈安、甄随战败,并最终为陈安所缚的经过,大致解说了一番。
  裴该心说能在甄、陈二人兵刃前两次逃得性命,果然可称勇将……旁边儿刘光也为其求情,于是裴该便即怒目瞪视路松多:“汝可愿降否?”
  路松多答道:“败军之将,岂敢不降?”
  裴该冷笑问道:“汝是愿降,还是不敢不降?”
  路松多俯首道:“今皇……胡汉主妄臣疑,刘粲又操切不能用兵,遂为大都督所破,大都督之威,经此一战,某自然心服口服。大都督有如此貔貅之师,又得甄、陈二位勇将,则晋胜胡败,不待言而自明。某愿为大都督牵马执戟,绝无二心。”
  裴该摆摆手,命刘光将路松多领将下去,好生看管,且候一切调度定了,再决定将其安置在哪一部,任何职司。
  他之所以饶过了路松多一命,并不仅仅因为此将骁勇,更重要的是,这名字他前世就有印象。虽说在两晋之交的历史大潮中,路松多只是一个小角色,史书中也仅仅记了一笔而已,偏偏裴该就记得他的事迹——或许因为这名字叫起来比较顺口吧。
  在原本历史上,路松多虽为屠各,却于关中起兵反胡,召聚氐、羌,依附司马保,刘曜多次遣兵往征,俱都败绩。其后刘曜亲自率兵上陇,司马保势力瞬间崩溃,路松多这才被迫逃往陇城……至于此人最后下场如何,是不是跟陈安一起死了,还是复又归胡,那就毫无记载了。
  既曾反胡,可见起码这不是一个“皇汉”主义者,对胡汉刘氏的忠诚心相当有限,既如此,只要是人才,我又为何不用呢?
  才刚打发了路松多,帐前来报,说蒲坂的吕氏押着韦忠前来,献与大都督。裴该闻言,不禁略略一惊,急命唤来相见。一名吕氏族人报名入帐,备悉陈述了生擒韦忠的经过,然后还把经过整理的吕鹄和韦忠的对话文字呈递上去。
  裴该一目十行,看罢这篇文字,不禁莞尔。吕氏族人便问:“韦忠见于帐外,可要押来大司马面前啊?”裴该摆摆手:“不必了。”
  裴、韦两家,积怨颇深,就裴该这具躯体残碎的意识里,自然是恨韦忠入骨的,而来自后世的灵魂,对此却只有一点点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行事如此荒诞,而竟获忠义之名?
  不过随着地位的逐渐增高,裴该的视野也宽了,实在不把韦子节这路货色放在眼内。再者吕氏递上来这篇文字里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人以为伪,彼以为忠,这人三观就是彻底歪的,那跟他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啊?
  好比后世反红者不少,其中一些是屁股问题——人家是党国旧贵,既被一朝掀翻在地,那么敌视新朝也便情有可原——还有一些却跟屁股无关,倘若退回一百年去,他九成九会被活活饿死,在新朝多读了几天书,却自以为人上人了,对于底层翻身天生反感,这路货色,真是绝无道理可讲。
  韦忠也是如此,当年张、裴举荐,则晋对他也不能说不厚,他却转而仕胡;若因反感晋政紊乱,难道说如今的汉政就很清明吗?不过是上了贼船,也就自然混同为贼,反倒以“盗亦有道”来催眠自己罢了。
  我正忙着呢,这路货有什么必要见吗?不过——“韦忠于我,乃有言乎?”


第六十章 镇河东
  裴该不耐烦见韦忠,但仍然存有一丝好奇心,不知道落到这班田地,韦忠本人是什么想法,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因而便遣一部曲前去探问。韦子节听问,长叹一声:“唯求速死耳。”
  他也没什么意愿去见裴该。固然各种骂贼而死的忠臣形象不时在其脑海中闪回,但仔细想想,却实在没什么理由、言辞,可以指摘裴该的。
  自己本是晋人,附了胡了,倘若见面,裴该自能以此来大做文章。而裴该本来就是晋人,仕晋而战,天经地义,不违圣人之教,那我又拿什么话来斥责他呢?
  骂他不识天时,不明顺逆?既为晋人,为晋尽忠,乃至死节,这正是儒家宣扬的忠义啊;关键晋在汉先,也不好说他从叛、附逆……骂他不念乃父之仇,仍旧忠诚于司马氏?则难道关龙逄之子必须背夏,比干之子必须背商么?焉有此理!反倒是伍子胥去父母之邦,为报父仇而引吴兵入郢,在儒家正统观念里,是应当受到鞭笞的。
  所以韦忠表示,我没啥话可说,但求速死——如今这境遇,比死可还难受哪!
  部曲报入,裴该就说,我不见他了——“可即枭首正法!”
  话音才落,书记郭璞劝谏说:“不可,韦忠素有义名,杀之不祥。抑且其与尊先公有怨,人或以为明公因私恨而轻戮人……”
  对于郭景纯前一句话,裴该完全嗤之以鼻——何所谓“义名”,救过一次上官就算“义”了?但于其后语,却也不禁略略沉吟,随即就问:“卿以为,将如何处置?”
  郭璞拱手道:“今虽大破胡,所俘杀贼将不多,刘雅、卜抽尸已焦黑,难以辨识,实不便献捷洛阳。何不解韦忠入洛,交由天子正刑可也。”
  裴该想了想,此言大是有理,便即首肯。随即提笔写下一行字来,命人书于布幔之上,张之囚车前,一路押送韦忠到洛阳去,但逢都邑,都不准绕行,要拿韦忠游街,顺便宣扬此战之胜。
  那行字其实也简单,套用韦忠“弃典礼而附贼后”的话,写作“弃母邦而附胡后,泯天理而从奸行——河东韦忠”。本来“为虎作伥”是个很合适的词汇,只可惜这年月还没有……
  处分了韦忠之后,即好言奖勉吕氏族人,要他们先在营中暂歇,自当有赏赐颁下。
  所俘约两万胡卒,命各将前往甄选,可以挑一部分老实的充入裴军——主要选氐、羌善骑射者,数量不宜过多,总计在千人上下可也——其余氐、羌,都押去雍州北部和秦州西部,监视屯垦、放牧;大约五千左右屠各、匈奴,则解去矿山做苦役。
  一直忙到黄昏时分,裴该这才召聚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最重要的就是:河东咱们进不进啊?
  众将都道,自当趁胜直进,恢复河东,进而一口气杀到平阳去。郭默就说了:“今态势大好,胡军主力尽丧,安能御我?正好直捣贼巢,犁庭扫闾!倘若淹迟,使胡势复振,必将悔之莫及啊!”
  只有才从河西返回的陶侃,对此表达了与众不同的见解。陶侃说了:“如昔秦在长平败赵,白起坑杀赵卒数十万,邯郸城内,户户发丧,当其时也,人皆云赵亡旦夕。然而秦进围邯郸,却久不能下,反为平原君赴魏、楚求援,败退函谷。
  “今日之势,与此仿佛,胡虽丧败,石虎见在晋阳,蘷安在上党,襄国虽遥,亦未必不发援救之师。而我与胡周旋月余,军资将蹙,安有余力大发兵以向平阳啊?若止遣孤师前往,则必为石虎等所败。羯奴、胡贼,素不和睦,若逼之急,必相呼应,不如稍释之,候其自乱,然后进兵,则非独河东、平阳可得,即并州亦有望收复。
  “且刘粲虽败,尚有胡兵占据夏阳与夏、郃间山口,还须调兵往攻。当此时也,实不宜用重兵于河东——明公慎思。”
  最终讨论的结果,是命陶侃去讨伐冯翊北部之胡,同时调派部分兵马分驻河东,控扼渡口,镇定蒲坂,再看情势、等机会,以便收复河东其余县邑。
  那么如此重任,该派谁去为好呢?诸将纷纷请令,裴该正在犹豫,突然帐前得报:“甄将军有书信呈上大都督。”
  ……
  甄随在蒲坂城中,睡了一小觉,又跳起来在韦忠囚车前发了一顿火,就此疲累俱消,头脑略微清醒一些,他就琢磨着:糟糕了!
  我急于追杀刘粲,乃至先抵河东;可是其后也不知道大都督会不会继续在河东扩大战果,且命谁为将统兵。老爷不在大都督帐前,发表不了意见啊,别我忙活半天,最终河东总帅的职务却被他人给生抢去了!
  因此而搜肠刮肚,找了一大套理由,命司马写下书信——他自己如今也勉强识字了,但能读不能写——急送河西。
  裴该展信一看,还写得挺长,归纳总结起来,主要有以下三层意思:
  第一,甄随认为,我军疲惫,兼之粮秣不足,虽获大胜,短期内却不宜继续扩大战果。倘若大军直下河东,威胁平阳,恐怕石虎等会派发援军前来,如此又须一场大战,后勤供应,颇为棘手。
  第二,必须在河东驻兵,控扼渡口,如此,就有如一柄匕首插入胡寇腹心之间,只要不时绞上一绞,便能持续放血。如今军中粮秣虽然不足,河东各大族内颇有存粮,料彼等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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