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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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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峤拱手答道:“前石勒遣张虑致信家舅父,云已知过往之愆,有反正之意,求讨幽州王浚以自效,家舅父已许之矣……”
  祖逖打断他的话:“却也可笑!石勒,胡将也,王彭祖,晋臣也,我固知尊舅父与王彭祖不睦,然岂有许胡虏攻伐同僚之理啊?!”
  温矫反复解释,说王浚如今已经不能算是晋臣了——“彼虽受大司马之殊遇,却雄踞幽都,前不将一兵一卒南下,以攻胡虏、救护天子;今又设置百官、自造旗鼓,跋扈自为,隐有篡僭之心。且彼多次兵陈太行西麓,欲图并吞并州,家舅父因此而不能倾全力南攻平阳——若云同僚,岂有同僚间互相倾轧之理啊?既然石勒有自效之心,乃可使其进伐幽州,剜此国家毒瘤。一旦西线无警讯,家舅父必然全师南下,到时候祖公渡河而北,两相夹击,则胡寇必灭,社稷可安矣。”
  祖逖转过头去望向裴开,问:“卿如何看?”
  裴开心说咦,这事儿怎么问起我的看法来了?当下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开见识短浅,如何能论大计?然闻裴侍中曾有语……”终究他跟裴该的官职差得太远,如今又在裴该麾下任职,还真不能跟温峤似的,以亲眷关系来称呼,比方说“舍弟”——“国家大患,恐不在胡虏,而在羯贼。石勒素怀野心,今又占据河北,兵雄马壮,岂会有反正来降之心啊?想来不过是担心并、幽合兵,抄其后路,故此诡言投效罢了。”
  祖逖朝温峤笑笑:“裴公所言是也,其见地过卿舅远矣!”
  温峤不大以为然,还狡辩说:“裴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若祖、裴二公未复河南,石勒自然难生反正之心,然以如今的局势,胡虏讧于内而败于外,唯余平阳、河东、上党三郡,苟延残喘而已,料其殄灭之日,为期不远,则石勒自然心生胆怯,乃肯幡然悔悟,倒戈来降。
  “且家舅父与王浚素来不睦,公等皆知,前石勒攻始仁将军(刘演)于三台,王浚不救,岂有如今北伐幽州,而我军要东出太行以援救王浚之理啊?如此,则石勒何必担忧,要假以自效为名而致信于家舅父呢?
  “石勒虽然控驭河北,胜兵十万,然王浚在幽州亦根基牢固,不可小觑,今两家相争,恐怕非一二年间难分胜负。到那时候,家舅父与祖公必已顺利灭胡,光复平阳了,又何惧一个小小的羯奴啊?”
  裴开忍不住插嘴道:“王彭祖貌似强盛,其实老耄昏悖,部属离心,倘若石勒全力以袭幽州,恐怕他不及半岁,便将丧败!”
  这当然也不是裴开自己的见识,而源自于裴该的闲话。裴该常与裴嶷纵论天下大势,只要不牵扯到军中机密,往往允许裴开、裴湛兄弟侍坐、旁听——也是为了培养这两名同族兄弟。某次裴该问及幽、平的局势,说叔父你从平州来,相信对王浚比较了解,以你所见,王彭祖何如人也?
  裴嶷老实不客气地回答说:“昔孔北海与刘玄德论及袁公路,云‘冢中枯骨,何足介意’,如今正可以此八字考语,加诸王彭祖——二人皆貌似庞然大物,名震天下,且并有不臣篡僭之心,亦与此相同。
  “前王彭祖受大司马之任,而不能发一兵一卒南下,以攻胡虏,反与刘越石、刘始仁争夺河北,是此獠唯思割据,无复勤王意,东北各郡国无人不知。是以景思兄(裴宪)、荀彦舒(荀绰)、霍休明(霍原)不肯屈志,而王彭祖竟以谣谶杀霍休明!幽州士人之心,自此远离矣!
  “崔毖为王彭祖妻舅,使牧平州,吾曾往谒之,观其人非但不忠于国,且不忠于王彭祖,唯思得平州而自雄——亲眷尚且如此,况乎他人?
  “其实王彭祖所有,不过半个幽州而已,幽北及冀北守相、长吏,都止敷衍罢了,不肯为其效死。幽州之雄,其实端赖段部、慕容,惜乎王彭祖自断其臂……”
  王浚曾经联合段氏鲜卑,南下攻打石勒,结果被石勒突袭擒获了段末柸,逼迫段氏与之结盟。此后王浚再想发段氏之兵南下,就基本上调不动了,若是个有能力、有见识的,就该设法离间石、段两家的关系,想办法把段氏重新拉回到自己身边来,王浚倒好,竟然西赂拓跋鲜卑,发兵攻段!
  裴嶷因此就说啦:“前拓跋易主……”指的是拓跋六修弑杀拓跋猗卢事——“逃依晋阳者二十万户,且六修受王浚赂,东伐段部,难道刘越石会趁机北伐六修,自断臂膀么?”
  就好比说你一条胳膊病了,不是说施药诊治,而是直接问人借了刀子来,要把胳膊砍了省心——这世上还有比王浚更傻的人吗?
  裴该微微而笑,说:“或彼以为,攘外必先安内。”
  裴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安内当以恩义相结,申同仇敌忾之意,而非兵戎相见。今王彭祖众叛亲离,而仍以为权柄不替,一如袁公路在淮南,竟思代汉——我料王彭祖必死于石勒之手!”
  旁边裴湛插嘴问道:“若石勒北上伐幽,叔父以为,多久可灭王彭祖?”
  裴嶷还没回答,裴该就先说了:“只须骄其心志,假意拥戴,发兵奇袭,不出一月,则王彭祖的首级必落于羯奴之手!”


第二十五章 十六字真言
  裴该预言说石勒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击败王浚,甚至将之斩首,这话就连裴嶷都不大相信。终究幽州兵有数万之众,王浚统御已久,本土作战,就算打不赢,总应该能够扛一阵子吧——不用一个月?除非石勒有项羽之勇!而王浚尚无葛伯之智……
  所以今日在洛阳工地上,温峤说幽、冀相争,没有一两年恐怕分不出胜负来,裴开忍不住插嘴,但他也没敢照搬裴该的话,只是退一步说:“倘若石勒全力以袭幽州,恐怕王彭祖不及半岁,便将丧败!”
  温峤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都懒得开口驳斥。祖逖见裴开脸上有点儿挂不大住,只好开口打圆场:“无须多议。裴公曾有语:‘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石勒如何,我等且静观可也……”不管他是真心反正,还是假意附晋,反正我如今也顾不到河北,你刘琨是不是想插手,我说话你也未必肯听——“然今六修已然授首,普根继为拓跋之主,与刘公重修旧盟,刘公将何日与鲜卑兵共南下,以克复平阳啊?”
  祖逖对于刘琨书信最不满意的,是你光说了石勒欲图归顺,打算伐幽州以自效之事,对于咱们两家如何合力平灭胡虏,竟然只字不提。那你这回派外甥来究竟是啥意思?难道是向天下人炫耀,敢跟你作对的(王浚)都肯定没有好下场?要我们为石勒攻伐王浚拍手表示赞成吗?你心里还有国家社稷没有啊?!
  温峤答道:“拓跋新败于辽西,普根虽杀六修,内部尚且紊乱,而晋阳粮秣不足,亦暂时难以发兵——总须等待秋后。”随即左右瞧瞧:“且祖公在此营修宫室,恐也无即刻北渡之意吧?”不等祖逖反驳,当即俯首道:“末吏奉命,西入关中以觐见天子,请天子下诏,罢王彭祖大司马之职,且商议各路勤王兵马合击平阳之事。”
  祖逖努了努下巴,终于还是忍住了没骂出声来,直等送走了温峤,他才私下里对裴开说:“昔日裴公曾与我语,云刘越石亦非国家纯臣、当世英雄,我还未信,于今看来……”裴开趁机再贩裴该的预言:“裴侍中以为,石勒野心素炽,若得幽州,必西向并州,王、刘皆忘唇亡齿寒之意,恐怕会沦为虞、虢的下场啊!”
  祖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对裴开说:“卿可致意裴公,望裴公不改初志,与我并力灭胡。若能重造社稷,裴公当执国柄,某任其驱策——裴公可为陈丞相,我做灌婴。”他这是拿灭吕安刘之事来做譬喻,但不说自己当周勃,而说做灌婴,是自退一步,表示乐意让裴该居于上位。
  本来嘛,裴该的家世比他范阳祖要强得太多了,昔日虽然携手并进,将来肯定要分出高下、先后来的,祖逖还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打算始终跟裴该平起平坐——再说论如今的官位,他就已经差上一截了。
  祖逖也知道裴该抢着入关,就是去取名望和索官要权的,相信若换了自己去,那侍中的位子同样唾手可得。只是总得有人留镇河南啊,终究自己原本身在豫州,距离河南就比较近,与各方势力预先都打过了不少的交道,换上裴该,固守之势未必就能如此完善。社稷未复,大敌当前,自家有多少小心思都得先按捺住,不能跟王浚、刘琨似的……倘若祖、裴也闹到那般地步,或者哪怕只是闹到索、麴的程度,那这国家恐怕永远都好不了啦!
  ……
  数日后,裴开接到了荀氏父女、熊悌之所率“武林左营”等两千多兵马,以及卞壸掏尽府库运来的两万多石麦谷——估计今年秋收前再没有了。
  祖逖盛情款待了荀崧,荀崧在席间说:“小婿得任侍中、卫将军、仪同三司,而止与祖君司州刺史,未免不近人情。我若入长安为显宦,参与政事,必当上奏天子,加祖君将军重号。”祖逖连声致谢。
  歇了数日,一行人便即离开洛阳,继续西行,可是还没等走到华阴,突然得着消息,说刘曜联合了上郡的虚除部,不下二十万大军气势汹汹直向大荔城杀来。荀崧当时就慌了,急忙要女儿别再北渡,先跟我去长安城吧——还得写信给女婿,千万别硬扛,暂时放弃二郡,退回到渭水以南屯扎为好。
  荀灌娘摇头道:“阿爹自往长安去,我仍北渡——夫婿在前喋血御胡,为妻的怎能不前往相依,而反退避自全呢?”
  荀崧说你女儿家去了前线能干啥?“汝若得安,想必裴侍中在大荔城中,或守或退,也都可无后顾之忧了。”顿了一顿,又说:“昔在宛城,汝不过弄机巧而已,今与胡人当面,须弄不得。且汝虽会骑马射箭,不过乡间弋猎,中些鸟兔罢了,若遇豺狼虎豹,自当退避——外事由男子当之,妇人退而居安,并不为耻啊。”
  荀灌娘却还是摇头:“若能战胜,自然无忧;倘若战败,唯有与夫婿同死耳,不愿寡居!”跪下来向荀崧连磕了三个响头:“阿爹,儿既出嫁,即为裴家人,生死贫富,皆当与裴郎共之——今日与阿爹拜别,且各自珍重吧。”
  荀崧怎么也劝不住他这个闺女儿——反正从来就拗不过——无奈之下,只得洒泪而别。他把荀氏亲信部曲给闺女留下了一大半儿——约摸三十多人——反复叮咛,若是大荔危殆,你们别管裴该,就算绑,也要把我闺女给绑回长安来!反正闺女年纪还轻,又无所出,大不了改嫁好了……
  猫儿也要跟着荀灌娘走——因为理论上她跟从出嫁,也已经算是裴家人啦——但就连荀灌娘都不肯答应,说:“我尚能骑劣马,若有万一,或能杀出一线生机来;汝但凭两足,如何得脱大难?”况且猫儿因为不习惯中原的气候,这几天一直病恹恹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荀氏父女怎么肯让她也上前线去呢?最终她还是被荀崧死拉活拽地给领走了。
  裴开、熊悌之保护着荀灌娘,原计划从渭汭——也就是渭水与黄河的交汇处——北渡,因为担心胡军快速南下,可能发兵来争夺渡口,所以把涉渡处临时改在了华阴以西。这样渡过渭水后还有一条北洛水,北洛水紧邻着大荔,就理论上而言,不至于被胡军彻底封锁吧。
  真要是锁严实了,那也无法可想,只好退返华阴,或者西向长安。
  果然一路上无惊无险,只远远地望见过一些胡军游骑、哨探而已,又岂敢接近“武林左营”两千兵马?再加上运粮的队伍,推车上遍插旌旗,远远望去,说是五千余都有人信……一行顺利涉渡北洛水,进抵大荔城下。裴该听说老婆来了,急命打开城门,他亲自跑到城门口去迎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我已遣人送信,要夫人暂从岳丈,转道长安,难道未曾接到么?夫人来此何为啊?”
  荀灌娘笑一笑,说:“恐君有后顾之忧、退却之意,故此专以来坚君心也。”
  裴该拉着妻子的手,也笑着说:“我心如磐石,即无夫人,岂敢不坚?”
  ……
  胡军号称二十万,实际上也有十三四万,为什么不能够将大荔城团团围住,而会放开了南门,使得援军、粮秣和荀灌娘都能够顺利出入呢?
  这主要是因为大荔城距离北洛水太近,裴该早就挖深城壕,与北洛水连成一体,且在城南夹渠筑垒,直至渡口,水面上也还有预先搜集的船只,来往巡弋,胡军想要彻底封锁南门,难度实在太大啦。
  刘曜曾打算遣别军绕至北洛水东,先攻克和封锁了渭汭,再抄至大荔城南,但是华阴令卢志父提前三个多月,就已经在境内黄河沿岸修筑了不少的堡垒——仿效祖逖、裴该在淮阴县内所建——严密防守,使得胡军难以顺利夺占渡口。
  尤其是胡军进抵大荔城下,初战便即不利,所以也没有余暇再彻底锁闭城池了——在刘曜想来,总得给对方留下一条后路,才能防其困兽犹斗,死战不休啊。
  胡军呼啸而来,是在荀灌娘进城的三天之前,刘曜故意激得伊余主动请令,率本部精锐三千余骑为先锋,刘曜另遣大将宋始率五百骑为其向导。这数千骑兵气势汹汹地离开了郃阳城,南下踏入平原地区,北宫纯率部前来阻挠,被伊余轻松击退——裴该早就关照过北宫纯了,说若遇弱敌,可前进蹴破之,若遇强敌,浅尝辄止可也,千万别跟对方硬碰;你这支骑兵对于战局太关键啦,除非我直接下令,否则必须得保存实力。
  “凉州大马”甚为精良、骁勇,这点伊余自然瞧得出来,但唯如此,对方一接战即走,他反倒更为骄横,说:“我固知晋人胆怯也,唯恃坚城以守,虽得北地骑兵,也不善用。我若有此骑兵,必伏于城池左近,待敌攻城时方可投入战场,岂有游弋于百里之外的道理呢?”
  于是大踏步朝前迈进,当距离大荔城十多里处,前方游骑来报,说发现一小股百姓推着车、扛着包,正朝城池方向逃去。伊余说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赶紧追啊——“彼若容百姓入城,我等乃可趁势夺门;若闭门不纳,即在城外杀尽这些晋人,以吓城内人心!”
  旁边儿宋始听着,心说这伊余一点儿都不傻嘛,虽然骄傲了些,狂暴了些,但基本行军打仗的章法是不乱的——说不定还真能靠这些氐、羌之骑,就攻克了大荔城呢!
  就此挥师急追,远远地果然瞧见大荔北门大开,吊桥放下,想要接应那百余名晋人入城。伊余从腰间拔出刀来,就待加快马速。宋始双腿夹紧马腹,直起腰来,遥遥眺望,心说不好,赶紧上前拦阻伊余,说:“将军且慢,此是晋人诱敌之计也!”
  伊余一皱眉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宋始指点着说:“我军亦时常密遣人来打探大荔的消息,知从数月前,裴该即将城外十里内的百姓全数迁入城中,岂有临至我军杀来,才匆忙躲避的道理呢?况且将军请看,那些晋人全是青壮,竟无一个老弱妇孺在内,则诱我急攻城池之意明矣!”
  伊余一撇嘴,说你想多了——“唯有青壮,才心存侥幸,前此不肯从裴该之命归入城中,要临时匆忙而逃。且我部甚骁勇,与汝等不同,虽不善于沿壁爬城,却皆无畏兵刀箭矢,平地厮杀。即便晋人真是诱我,想于城门狭窄处极大杀伤我众,我也不惧他,正好趁机夺门、取城!”
  随即把手中长刀一摆,说你起开,别拦着我立此首功。
  宋始无奈,只得退后,却勒束本部兵马放慢速度,先别跟城池挨得太近为好。只见虚除劲骑的前锋都已经踏上了吊桥,城门却还来不及关闭,突然之间,城上一通鼓响,只见城壕内侧的矮墙上瞬间露出来无数人头,随即便是箭如雨下……
  虚除部的骑兵当场就被射翻了十多名,翻身跌入深壕。伊余见势不妙,这才匆忙勒马,队列却就此彻底散乱。他正待整队后退,身后又有杂沓的马蹄声响起,“凉州大马”不知道从哪里冲杀了出来!
  幸亏宋始的胡汉兵还是整齐的,急忙转向,与北宫纯相攻。箭矢杂飞、刀矛交碰之下,胡汉军折损甚众,但等到伊余终于整好了队伍,并且退离至敌方弓箭射程之外,赶过来增援宋始的时候,北宫纯不等竟以全功,却又率“骐骑营”飘然而去了。
  终究北宫纯为将多年,对于骑兵的运用非常娴熟,战斗节奏本来就把握得很好,而且临行前裴该还亲授他十六字真言,是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话说太祖这十六字真言,虽为兵法至论,却不是什么人都玩得转的。首先你得有足够的机动性,否则敌进我退不远,敌退我追不上,那还有什么意义啊?这一点凉州骑兵自然是完全能够做得到的;其次组织性和纪律性也必须强,要进而不乱,退而不散——“骐骥营”半数以上都是跟随北宫纯超过五年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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