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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之工匠大师-第2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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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拉出来的时候,花瓶整体通红,表面甚至有些灰扑扑的,看上去很不起眼。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温度渐渐降低,釉面逐渐冷却,刹那间,瓶身流光溢彩,让所有人都感觉眼前一亮。
  淡蓝的底,冶艳的花枝,细细软软的茉莉,花瓣四边染了一层淡淡的薄绿,压着半遮不露的枝叶,欲诉还羞。
  掐丝细腻而流畅,线条粗细消减之间自有其规律,足可见匠师技艺之精湛。
  最难得的是,釉面光滑而均匀,整体非常通透,而这,正是七宝烧最鲜明的特色。
  用勾子轻轻拉起来的时候,甚至能就着灯光看到一层模糊的光影。
  这种半透不透的感觉,有一种“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美感。
  “到底还是有差别。”陆子安自己仔细端详着,拿勾子轻轻挂住边沿,缓缓转动:“这种无线,受材质的限制,无法做太高太清冶的东西。”
  清冶的意思,是指银丝少而画面清朗,没有铜为胎,银丝过少根本起不了釉。
  而银丝多了,做得太高画面就繁复,就没办法再做成如此通透的釉面。
  旁边的老师傅看着,颇为赞叹:“但陆大师你这件作品清新秀雅,观之心静如水,已是极难得的顶级之作。”
  所谓名家,就是一出手就非同凡响。
  更何况眼前这个花瓶,仅仅是陆子安自己琢磨着做的练手之作。
  “是啊,有舍才有得。”另一人见花瓶颜色已经不再变化,便知道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什么时候打磨呢?”
  “这件不需要打磨了,直接毁了吧。”陆子安看了看,不是很满意:“我再试试别的。”
  还试?
  不对,他刚说,毁了?
  眼看陆子安拿着勾子来勾,泰霄一众老师傅瞬间变色:“等一下!”
  有个老师傅正好戴了手套,想都没想,直接把花瓶拿了起来。
  勾子落空,陆子安抬眼望去,有些疑惑:“怎么了?”
  “陆大师,我们觉得这件作品已经很完美了啊!”
  “对啊对啊,这种无线无胎的,我们见都没见过,怎么就不行了?”
  “毁了太可惜了啊!你不要,给我们吧!”
  “……”
  陆子安皱了皱眉,目光从花瓶上划过,想了想:“我是觉得这个技术不够成功,你看它的底部,胎体有些垂坠感,到底是没有铜胎为底,釉面过于厚重,一烧就见了真形。”
  这么一说,众人才看到,原来之前他们以为是故意做出来的底部,是被熔化后的釉……
  “也不影响啊,我倒觉得这样也挺好看的!”
  陆子安指着花瓶:“另外这形状也太方了,插不了花也放不了别的,掐丝的时候还是得考虑一下容积。”
  “这个……”众人没话说了。
  应轩也有些舍不得就这么白白毁掉,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师父,我看这花瓶确实有些不足,不如晚些拿回去,给师娘放头花吧?她前些天在说自己的绢花没地方放。”
  绢花?
  陆子安想了想,好像曼曼是说她找了位老师父学做绢花,做了好些得找个东西放来着。
  这么想着,这个有些瑕疵的花瓶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了。
  他定定看了应轩片刻,到底是不忍在外人面前削他面子:“行吧。”
  这瑕疵品搁外面有损他形象,但留家里用用还是可以的,至少外表挺能唬人。
  见陆子安终于松口了,众人也松了口气。
  纷纷戴了手套各种观赏研究,恨不能把这陆子安口中的“瑕疵品”占为己有。
  他们都在欢喜,唯陆子安目光沉沉,他看了眼应轩:“你过来。”
  虽然刚才陆子安在他的建议下同意了他的建议,但应轩心里还是颇为忐忑的。
  跟着陆子安走过去,看着他清点现有的工具和材料,应轩挪了过来,带着将功补过的心理谨慎地问道:“师父,您要不要试试铜丝?”
  银丝为底有异样的话,不如换成铜丝试试,每种金属都各有不同,多试试总是没坏处的。
  “不用了。”陆子安想了想,走到一旁的材料架。
  架子上摆了一整排的铜胎,各式各样的都有。
  “师父……”
  陆子安手指从这些铜胎上划过,指腹细细分辨着它们的细腻度:“应轩,你还记不记得,我做的那件脱胎漆器?”
  脱胎漆器?
  “当然记得!”应轩有些小激动:“当时……”
  他喋喋不休,将当时的情形再次复述。
  可以说,那件漆器的现世,直接颠覆了许多傀国人心目中对于漆器的印象。
  陆子安却无心听他这些回忆,走过一众铜胎,他指尖定在一个细而长的铜胎上,目光温和而幽深:“我在想,既然漆器能做成脱胎漆器,那么……景泰蓝呢?”
  脱胎景泰蓝?
  应轩忽然顿住了脚步:是啊,如果想脱离眼下的局限,脱胎,似乎是最明智的决定。
  他试想了一下,繁复的图样,光滑的釉面,没有了铜胎的限制,也没有了银丝铜丝的局限……
  他猛然回过头去,看着被众星捧月的花瓶,忽然对陆子安口中的瑕疵品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是啊,如果和脱胎景泰蓝相比,方才那个花瓶,的确只能算是瑕疵品。
  不,甚至只能说是练手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应轩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刚才劝说师父留下这花瓶,到底是对是错了……
  “师父……对不起。”应轩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是我眼光太局限了。”
  还算是有救。
  陆子安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道:“远见,就是所谓的预见性,每行每业,这都是先行者不可缺失的素质,不是之一。”
  远见……
  “我们在做一件创新的工艺的时候,走弯路是很正常的,有时候,为了做出最完美的作品,甚至需要选择很多种方法一一去尝试。”陆子安拍了拍他的肩:“如果你满足于眼下的光景,那么你必然就得放弃柳暗花明的完美,应轩,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当知道如何去选择。”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倘若是应轩自己,恐怕有了方才那个瑕疵品花瓶以后,难免会有些骄傲自满。
  毕竟景泰蓝向来厚重,如此通透轻薄的作品,着实难得。
  加上众人的吹捧,飘飘然便忘了自身的短处,也正因此应轩才会进言……
  应轩感觉后背都湿了一声,浑身直冒冷汗:“师父……”
  “你如今的工,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但匠,还不够。”陆子安温和地看着他,鼓励道:“你在提升自我技艺的同时,也要做到和其光而同其尘,随其波而立潮头。如此,方不负你这一身绝技。”
  作为百工门的首席弟子,陆子安对他寄予重望,绝对不希望他局限于眼前,被众人吹捧几句就忘了东南西北。
  应轩眼神坚毅,神思凛然:“是,师父,我懂了。”
  见他真正听了进去,陆子安也吁了口气。
  听得进就行,怕就怕自我膨胀,听不进劝。
  他拿起眼前这个铜胎,泰霄的一位老师傅走了过来,见他挑了这个,表情有些困惑:“陆大师……”
  “怎么了?”
  “这个铜胎……其实是报废了的……”老师傅有些迟疑地解释着:“它颈部细长,掐丝太繁复就会显得厚重,很不协调,我们做过一件,客户不喜欢,剩下的铜胎就都拿去熔了……”
  这一件是他觉得这形状还不错,就留了一件,琢磨着以后有机会再试试别的办法,看能不能让它变得轻透一些。
  陆子安握着这细而长的颈子,微微笑了:“实不相瞒,我准备做脱胎景泰蓝。”
  “脱,脱胎?”
  脱胎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做完之后,把铜胎融掉,只剩下釉面和掐丝。
  但是这样的做法,既复杂又很难,要考虑到只融掉铜胎,而且不能多不能少,也要调好融剂……
  “脱胎景泰蓝烧制工艺难度非常大,而且这种技艺已经失传了……”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师傅眉头紧皱,有些难以理解:“而且就算做脱胎,也只能是碗啊杯子什么的,这种奇形怪状的……”
  不止觉得不可能,他们甚至想都没想过!
  “好像七宝烧倒是有脱胎的,但是也已经失传了,而景泰蓝……”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我师傅倒是有一件,是个碗来的,但是也是碳胎为底……”
  就是在烧成的碳胎上进行掐丝,然后再经过高温将碳胎烧掉,从而形成镂空,再运用精湛的制作技艺在上面进行点蓝等工序。
  过程是复杂了些,但到底是比脱铜胎容易了些。
  陆子安点点头:“那种工艺我也见过,但是太过厚重,和我的需求不符。”
  需求?什么需求?
  众人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陆大师的思路,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做出什么样的作品了。
  应轩却若有所思,跟过去帮忙整理工具的同时,也迅速在脑海中构思着接下来的步骤。


第597章 大道至简
  陆子安拿着这个铜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锉刀轻轻在铜胎上刮了一下。
  切面露出一条清晰的痕迹,露出铜胎本身的红铜色。
  “嗯?”
  陆子安皱了皱眉,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切面柔滑,铜胎纯度极高,这种铜胎却不适合做脱胎景泰蓝。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有位老师傅忍不住上前关切地问道:“陆大师,怎么了?”
  “没事。”陆子安将这铜胎递了回来:“这铜胎不适合,有纯度低一点的紫铜原材料吗?”
  本来想直接用这铜胎来试试脱胎工艺的,但是这紫铜纯度太高,延展性虽然很好,但是耐蚀性太高,到时反而影响整体的结果。
  对于他的要求,众人感觉非常奇怪。
  一般铜胎都是用纯度最高的紫铜,越纯净越好,因此每年泰霄都需要一大笔高昂的费用,用来支付铜料的采购。
  怎么陆大师的要求,与他们的相反?
  纯度低的铜料有倒是有,只是……
  采购部长连忙点点头:“有的有的。”
  在他的带领下,陆子安与他们一道前往另一区域,一进这个车间,顿时热浪滚滚而来。
  车间主任皱着眉头看了看陆子安的衣裳,犹豫地道:“陆大师,不如你挑好材料,我找人帮你做?”
  “不用。”陆子安径直走进去,拿起铁锤轻轻掂了掂:“我想亲自试试锤揲(yè)。”
  锤揲?
  车间众人默默地看向正在轰鸣的机器,明清时有铸胎、剔胎、钻胎工艺,随着现代工艺技术的发展,除了一些形状复杂的铜胎是照旧用人工外,部分初胎泰霄已经实现了利用机械进行车、压、滚、旋,实行机械制胎的流程。
  人工锤揲,看似简单,但手头没有几年的功夫压底,根本成不了型。
  就算能焊接到一起,但是如果各部位大小不同的话,也是成不了的。
  更何况,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陆子安果然在一众铜块中选了一块纯度较低的紫铜。
  这种紫铜不够纯净,延展性也不够好,做铜胎时难度较高,所以泰霄很少会使用,只是拿来备着而已。
  陆子安将这块铜块夹起来,立时就有识眼色的小学徒手脚麻利地将炉火鼓风加热。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手背有些发烫。
  他的手很稳,眼神也非常锐利。
  当陆子安开始制作一件器物的时候,外界一切喧嚣,便已被他抛之脑后。
  锤揲是一个工细繁琐的制作过程,锤子和錾子的运用则是整个锻造工艺的关键,这即是它被称为锤錾的原因。
  铜块被加热后,拎出来捶打,敲击,反复。
  上百把形式各样的錾子,大大小小的木锤,大小不一、重量不同的铁榔头、铁橙、铁杆……
  如流水般在陆子安手中自如地切换,在铜板上用各色錾子流畅地勾勒出高低起伏的线条。
  这种线条,叫走线。
  泰霄整个厂里,能如此流畅自如地走线的大师傅,如今已仅剩八位。
  车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
  单调的哐当声响,伴随着呼呼的鼓风声,形成了这车间最美妙的音乐。
  不仅众学徒看得聚精会神,就连一些老师傅也眼都不眨。
  陆子安的锤揲技法,比他们曾经学到的更为复杂细腻。
  很多复杂的器物,一般人都会选择将其分成上下两部分进行锤揲,或者分为多个部分锤揲,最后将各部分焊接或铆接一起,打磨光滑。
  以瓶子为例,一般的瓶子,都是由瓶嘴、瓶肚、瓶座三段锤接烧焊而成型。
  这样分别锤揲再接合的器物,虽然接合处难免会有些微差异,但总比整体塑形要容易得多。
  但是陆子安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先锤揲出一个细颈的百合花瓶的轮廓,然后由内向外锤出双层花瓣形。
  光是这一手,就已经胜出在场不少人许多。
  众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提了一口气。
  看着那铜块跟橡皮泥一般在陆子安手里任由他捏圆搓扁,看上去跟玩儿一样。
  真正懂行的人就知道,将铜块锤扁成厚薄适中的铜皮容易,但是想让它表面均匀平整,并且如此完美地堆叠,并构成瓶身,这其中仅仅是走线,就已经足够考究匠师手上的功夫。
  但陆子安却仿佛非常轻松一般,甚至手上没有停顿半分,时不时将铜瓶加热一下,然后又继续锤打。
  过程困难了不少,但这样整体锤揲出来的花瓣,是由内壁向外壁微微突出,形成内凹外凸的效果,比接合的更加自然。
  然后他轻轻夹起这铜胎,在外凸的花瓣轮廓上数次锤,敲击,直到它逐渐舒展,一如一朵正在绽放的百合花一般,才轻吁一口气,停下了动作。
  锤揲的过程,认真说起来的话,其实并不复杂,很多人甚至会觉得枯燥。
  可世上的事情大抵如此,越是过程简单、技艺单一,想要做到完美却更加困难。
  大道至简。
  在这一锤一揲中,毫厘之间的分寸只悬乎一心,旁人无从体会。
  但,也正因为如此,在众多不确定和不完美中,很多人并不能做到这般技近乎道的级别,也就只能望着自己拼合出来的器物暗暗哀痛……
  这是唯有匠人才懂的难过。
  不少老师傅默然垂下头,发自内心地对自己的技艺进行深省。
  鼓风声渐停,褪火之后,铜胎逐渐冷却。
  陆子安戴着手套的手将铜胎拿起来,提到面前微转了几圈,确定无误之后,便拎起来朝外头走。
  “陆大师,我来我来。”有人立即迎上去,殷勤地接过铜胎。
  看着他们眼底跃动的火焰,陆子安明了地松开手,接过了应轩递来的保温杯。
  “这走线,可真是大师工艺啊。”
  “我做锤揲几十年,还真没这个胆子敢做这么大件的整形铜胎……”
  “其实邹师傅你可以试试啊,尝试一下嘛!”
  “不过话说回来,这整形锤揲的,就是比拼合的要好。”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谁都看得出来,这整形锤揲出来的,不用考虑拼合部位是否接洽,也省略了一次次对比,一气呵成的锤揲,最终定型的铜胎无比冶丽。
  众人爱不释手,铜胎在他们手中来回传递。
  此时此刻,没了所谓师父徒弟的界限,每个人都只是欣赏者。
  铜胎转了一圈,又被递了回来,给每个人对锤揲的定义又有了一层新的认知。
  只是等到这铜胎递到陆子安手上的时候,人们才忽然想起来:不好!陆子安是要做脱胎景泰蓝的啊!
  几乎是异口同声,好几位老师傅心痛地看着这铜胎:“陆大师!能不能不脱胎?”
  这么精妙的铜胎,哪怕不上釉,不点蓝,也是一件非常精美的艺术品啊!
  他们只要一想到这么好的铜胎,说脱就被脱了,简直心痛得快窒息了。
  陆子安掂了掂铜胎,头也没抬地回道:“不能。”
  他的技艺重心在于景泰蓝,铜胎于他而言,只是个基底。
  见过有人因为地基太美,而放弃建房子的吗?
  至少他是没见过。
  因此,不管其他人有多不舍,陆子安还是直接着手开始制作景泰蓝工艺了。
  这一步,他倒是选用了纯度最高的紫铜丝。
  用镊子将柔软、扁细具有韧性的紫铜丝,根据他心中的样稿,流畅而自然地掐出冶丽的纹样。
  在纸上掐好之后,再蘸以白芨戎浆糊,细心地将其粘在铜胎上。
  掐丝工艺技艺巧妙,泰霄许多老师傅甚至是需要多人合作才能成事,但陆子安艺高人胆大,硬生生凭着他纯熟的技艺,竟以一己之力,直掐出神韵生动的几枝百合。
  百合微微倾斜,明明是掐于平面,但舒展得宜,这般线条简约的画面,竟有了一种被微风吹拂的轻盈立体感。
  而后被粘到铜胎上时,更有了一种含露低垂的娇羞态,尤其是那舒展的花瓣,明明没多少笔划,却轻松营造出淡雅高贵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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