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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梦东京-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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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扶他去卧室!”莉莎如梦初醒。
  “我来帮你。”独奕拉起汉姆的左臂,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十几个小时前,汉姆还用这根手臂和他厮打在一起。不,不是这根,是地上沾满血的那根。
  他俩架着汉姆上楼,来到卧室前推开门——
  阳光在洁白的床被上射出明亮的方块,窗外爬山虎在和煦的微风里飘摇。下了一夜雨,清晨却明亮得很。
  莉莎为汉姆换上睡衣,两人将他抬上床,盖好被子。
  阳光在汉姆脸上投下光影,独奕想象到他安然地起床,在餐桌上喝热牛奶,和妻子吻别,提起公文包……却对妻子昨夜杀死过他,一无所知。
  “过了这件事,我想写篇小说呢。”他轻轻开口。
  莉莎若有所思:“那会是篇好小说,但恐怕不久的将来——”
  “是啊,此刻读小说的人,一定会觉得荒诞可笑,或做起不切实际的科学幻想,却根本没意识到,今早他身旁温柔的父母或情人,可能在昨夜怒吼着杀死他,又新造了他。”
  莉莎在阳光下举起右手,上面只有浅浅的伤痕:“可怕的时代。”
  “也是美好的时代,人类脆弱而狂躁的情感,那粗鲁的非理性的罪恶,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们能让死者复活,我们能遏制罪恶。”
  两人轻轻走出了卧室,在客厅里等候着。
  “这件事,倒是让我对科学更有信心了。”独奕想起昨夜的绝望,又想起此刻安然的汉姆,不禁觉得可笑,“或许本来就不存在什么灵,只有大脑里无数海藻般摇荡的神经,啪啪的电信号,构成我们的爱恨与静默。我们造出了大脑,就造出了灵。”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小鬼。”莉莎疲惫地摇头,“生活能继续下去就好。”
  两人难堪地沉默。
  独奕估计还有几分钟汉姆才会醒,于是说:“我去实验室把计算机关掉。”
  独奕回到实验室,面对一屏幽绿的光符。他盯着屏幕上的汉姆,备份后关掉了程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想要关闭计算机,忽然发现后台还有一个运行程序。
  他记起来,昨晚计算机是从休眠状态激活的,说明汉姆上次使用后没有关机。独奕想看看汉姆上次干了什么,于是打开了后台程序。
  幽绿色的光符再次充满了屏幕。
  刚开始,独奕以为是刚刚的程序没有被完全关闭,但看清屏幕后,他瞬间冲上了楼。
  幽暗中,屏幕上静静躺着绿莹莹的人体模型,有一张莉莎的脸。
  那是莉莎的活体录入数据,想必是五天前汉姆打印莉莎时用的,忘了关闭。无数光点在屏幕上幽幽地闪。
  昨晚他们录入汉姆时,后台程序一直没有关闭。
  SCENE VIII
  当独奕冲回楼上见到莉莎时,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听见了卧室里细小的声音。
  他俩赶紧凑到卧室的门缝前,向里面看:
  汉姆从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顺着脖子流进睡衣。
  他盯着被子上明亮的方块,长呼了一口气,然后茫然地望向四周,目光落在椅背上自己的外套上。他又环视了一圈卧室,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他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翻过手掌,看见了一颗黑痣。
  INTERMISSION
  前天,独奕和朋友确定活体打印的可行性时,电话里乱哄哄的。独奕问:“汤,你在聚会?”
  “不是。”电话里少年的声音颇为无奈,“我们又被抗议了。志愿者堵在活体打印研究所外面。”
  “是基督徒?”
  “不是,今天是一群混沌数学家。”
  “啊?”
  “他们一直在喊口号,什么‘数学永不精确’‘你们根本控制不了实验结果’之类的。他们好像觉得我马上要造出变异人,毁灭全人类了。”
  两人大笑,这群混沌数学家到底在想什么?活体打印技术是以最精密的数学为基础的,只可能产生两种结果,要么成功复制出活的亚当,要么失败造出死去的亚当。控制不了实验结果?生物学与数学的法则只可能产生这两种结果。
  这一瞬,独奕终于发现,这或许并不是个笑话。
  ACT II
  奥菲莉亚(唱):
  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对啊,他已经死了。
  ——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SCENE IX
  在独奕没反应过来的一瞬,莉莎推开门,走进了卧室。
  霎时,屋里爆发了震耳的尖叫。
  汉姆赤脚跳下床,以与庞大身躯不相称的敏锐,闪身连连后退,双目紧盯着迎面走来的莉莎,发出撕裂的、锐利又低沉的尖叫。
  “汉姆,怎么了?”莉莎吓了一跳,尽量放缓声音,“昨晚是我的不对,现在我们扯平了,生活还要继续……”
  汉姆似乎没有听进去一个字,他急切地扫视着莉莎,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惊恐之间。就在这时,他余光看到了梳妆台,镜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第二阵尖叫再次爆发,他盯着梳妆镜,浑身抖如筛糠。
  莉莎担心丈夫,疾步向前走去。就在这一瞬,汉姆从梳妆镜前扭头,如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向她冲来,双臂大张,像个冲出地狱的恶鬼要抓住她索命——
  莉莎终于意识到不对,打了个冷战,向后跑去。
  已经来不及了。他粗壮的手臂抓住了她,像拎一只小鸡般拽住她的后颈。惊恐万分的莉莎被迫转身。汉姆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举起另一只手摸搓她的鼻子和眼睛。莉莎开始发抖,她尖叫着奋力挣扎。
  独奕冲了进来,他奋力拨开汉姆的手臂,拉着莉莎跑出卧室,“砰!”的一声撞上门。两人死死拉住门把手,任汉姆在里面疯狂捶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巨大的捶门声中,莉莎尖声问道,近乎失控。
  “你是谁!为什么长着我的脸!”门内的汉姆也在崩溃大喊,本是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却凄厉地让人耳朵发疼。
  在声声质问中,独奕头晕目眩,这个爱耍聪明的少年此刻呆若木鸡,说不出一句话。他该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妻子六天前的记忆,被装进了丈夫的躯壳里!不,不只记忆,还有性格、人格、思维……甚至灵魂。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换了个大脑吗?那错乱的电信号怎么办?无数条神经的物理形态怎么办?他完全无法理解。
  数学永不精确。他想到那些混沌数学家的口号,脊背开始发凉。
  打印品和原来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这只是人类测量能力内的“一模一样”。
  在测量层面,绝对的“精确”是不可能的,只能向着小数点后二十位三十位尽力推移,忽略那“微小”的差异。可面对神的造物——那数以亿计的神经、细胞、遗传物质时,这些“微小”差异累积起来到底会导致什么?
  你们根本控制不了实验结果。独奕冰凉的脊背开始流汗。
  活体打印就是一个巨大的黑箱。这黑箱里,微小细节上到底形成了多少差异,这些差异累积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没人知道,没人有能力知道。人类的测量能力是有限的,在测量能力外的微观世界是不可知的,更是不可控的。
  我们根本造不出一模一样的亚当。
  想到这儿,他侧脸看了一眼身旁的莉莎:她就是那么成功的打印品吗?
  “我们现在怎么办!”莉莎用尽全身力气拉住门把手,额上青筋暴起。
  震耳欲聋的捶门中,独奕整个身体都压在门把手上,浑身衣服已被冷汗浸湿,汗珠不住地往睫毛里滴落,语气低落:“我不知道……”
  清晨的阳光下,少年骄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无助。
  “快想办法!不要把邻居引来!”莉莎又开始尖叫。
  “为什么我成了汉姆的样子,你成了我的样子?这是梦吗?你们是谁!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门内,汉姆发出女人般的尖叫。
  独奕脑中一片冰凉,仿佛被无数湿黏的海草堵住:不,不该是这样的……即使人类测量能力有限,小数点后第N位不可控,但打印品仍是相对可控的,因为那已经是相当微小可以不计的变量……更何况这是内部变量,即使汉姆内部的蝴蝶效应再强大,也不可能将莉莎和汉姆互换……
  他忽地打了个冷战,他想起来了!
  那计算机后台,幽绿的光符中,躺着莉莎的数据。
  我们相信计算机的精确,它可以下达命令制造出超越人类观察能力的微小细节。可当它在那过于微小的细节中出了错时,人类根本无能力发现。连观察与查证,也都只能依靠计算机。
  换言之,在活体打印的黑箱中,一旦计算机出了错,那微小差异和错误的传递,将瞬间催发一场微观世界的蝴蝶风暴。这场风暴的起因,或许只是一个无用程序,一段多余字节,一个错误指令,手指在键盘上的无心敲击……而这场风暴结束时,人类根本还观察不到。
  我们亲手制造了这黑箱,我们以为在数学的法则和计算机的命令下,黑箱将绝对忠诚可靠,却没意识到:在微观世界的不可控下,数学和计算机随时会叛变。
  “错了,全错了。”独奕喃喃道,“他不是汉姆,他是……一个怪物。”
  他们亲手造出的怪物。
  面对莉莎的满脸疑惑,独奕命令她先找来钥匙,反锁住卧室门。门内的汉姆还在嘶吼着疯狂地捶门,两人合力将沙发推到门前堵住。
  过了十几分钟,门内终于安静下来,传来汉姆低低的啜泣。
  独奕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思考。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嘴唇干燥欲裂,大脑在重负之下艰难地运转。莉莎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几十秒后,他终于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语气却从未有过的坚决:
  “我们必须销毁这个怪物,马上。”
  “什么?”莉莎升高了声音:“那我怎么办?汉姆的尸体还躺在地下室,这是唯一的汉姆,我们再也造不出活着的汉姆了!”
  “你并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努力安抚莉莎的情绪,“此刻的汉姆,身体里是六天前你的记忆和人格。他不是汉姆,也不是你,他是一个新生的‘人’,行为后果是不可控的。我们没有资格造一个新生的‘人’,这是邪恶的,彻底违反了道德伦常和社会安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莉莎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姆不能死,他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独奕目光转冷:“你已是杀人犯。”
  莉莎冷冷地注视着他:“别忘了,你是同谋。”
  “我从未忘记。我会在销毁汉姆后,报警自首。”他对视着莉莎,“放手吧,把这件事交给法律。你并非故意杀人,且前因复杂,我会帮忙提供汉姆杀死过你的证据……”
  “闭嘴!”
  独奕又叹气:“我们换个说法。你能容忍他存在吗?他就是六天前的你,男人的身体里是女人的人格!从此,世间有了两个莉莎,你能容忍——”
  “我能容忍!”莉莎迅速打断了独奕的话,“生活能继续下去就行了!”
  她又迅速补充道:“你不用管这件事了,这是我的生活,你别再干预了!”
  独奕意识到无法与她理性地交谈,这一次,他不愿意再重复昨晚的错误,更不会再被莉莎要挟,而是要直接采取行动。他闭上眼睛,在心中进行最后的博弈:他是否有权利剥夺“汉姆”的生命?
  “汉姆”的生命是怎么来的?“汉姆”的生命是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授予过程本身就是罔顾人伦、违反法律的。而他现在剥夺“汉姆”的生命,是在终止这场邪恶,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想现在就报警,但那势必会像昨晚一样,被莉莎威胁阻拦。而当公众知晓真相后,“汉姆”会带来什么?社会道德的全盘颠覆,地下实验室对活体打印的蠢蠢欲动,民众的恐慌和公共安全的损害……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独奕。
  是的,他或许无权剥夺“汉姆”的生命,但他此刻却必须这么做。他要犯更大的错,才能弥补之前的错,避免整个社会的错。
  他睁开眼,他看到地毯上昨夜留下的手枪,他站起身。
  “你干什么!停下!”莉莎注意到他的举动,她急忙冲上前去抢枪,却被独奕一个错步领先。
  少年如一头矫捷的猎豹,瞬间俯身捞起枪,一个假动作闪身,拨开莉莎,快步向卧室奔跑。莉莎追在他后面大喊:“这是杀人!快停下!你不许杀汉姆!”
  独奕已经两步跑到了卧室门前,跳上沙发跪下,一手举起枪,一手握住钥匙拧开反锁的房门,在门缝展开的刹那,“砰砰砰”地开始扫射!
  枪声如同雷霆在狭小的室内轰鸣,弹影跳动闪烁。在门完全打开的刹那,枪内还剩两发子弹。独奕双手握枪,如猎手般死死盯着屋内——
  忽然,他跪在沙发上的背影僵住了。
  莉莎本来害怕枪弹,不敢上前,此刻爆发猛力冲过去,将独奕压制在沙发上,夺下他手中的枪。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独奕几乎是松开手让她轻而易举夺走了枪。沙发之上,这个少年毫不反抗地躺着,喘着粗气,眼神介于茫然和绝望之间。
  她从沙发上站起,向房内张望——
  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唯有满墙漆黑的弹眼,大开的窗户,和窗外被拉扯得不成样子的爬山虎藤蔓。
  就在她和独奕辩论的几分钟内,汉姆从卧室的玻璃窗逃出去了!
  得意的笑容在莉莎嘴角绽开:她成功了,汉姆安全了,她不会被看作杀人犯了。
  但很快,这笑容凝住了,她终于意识到独奕所说的严重性:一个内心是莉莎的汉姆,逃窜向了茫茫人海。他们的所作所为,随时会被社会公众发现。
  她求助地望着独奕。
  在巨大分歧与互相防备中,两人再次被迫达成了一致,迅速追出门去,寻找打印品逃亡的路径。
  SCENE X
  她至今仍怀疑这是一场梦。
  坐在汉姆同事的车里,她仍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做着海边的梦醒来,躺在阳光明媚的卧室里,正困惑自己的手掌为何又大又粗,还长了一颗眼熟的黑痣时,门开了,迎面走来了她自己!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开口竟叫她汉姆!她快被吓疯了。
  更可怕的是,镜子里的她竟长着汉姆的脸!当她发出声音时,也是汉姆的声音!她拽住那个“莉莎”想要一问究竟,那个“莉莎”竟尖叫起来。一个从未谋面的黑发少年忽然跑进卧室,带走了“莉莎”,并把她反锁在卧室内。
  她怕极了,用尽浑身力气疯狂捶门,想要逃出去,他们却把门堵死了。门外,他们两人在激烈地辩论,那些话莫名其妙,但黑发少年明确表示现在就要杀了汉姆。
  汉姆去哪了?她试图呼唤丈夫,然后猛然意识到:她现在就是汉姆。
  那个少年要杀了她。
  在求生的本能下,她打开玻璃窗,拽着爬山虎藤蔓逃出了卧室。刚刚落地,就听见里面剧烈的枪声。
  她吓得慌忙往马路上跑,千万不能被那两人发现,他们会杀了她!一系列的疑问在她心中徘徊:那两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变成汉姆的样子……但她此刻顾不得多想,逃命要紧,她甚至愿意放下羞耻心去找警察,哪怕以后邻居们将如何暗地议论。
  万幸,当她跑到Oxford Road时,一辆红色轿车正向她迎面开来,忽地停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摇下窗对她高喊:“汉姆!公司昨晚有急事,打了你一晚上的电话,老板派我来接你,快上车。”
  她认出他是汉姆的同事吉普森,几乎瞬间热泪盈眶。
  她飞速打开车门,浑身发软,差点瘫在座位上。喘了一会儿气后,她感激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大科学家。”吉普森的口气相当不悦,“下次接一下电话行吗?你不知道那群德国佬让老板多难堪,他们昨晚临时起意,要提前取货,偏偏你不接电话,一群人在公司坐到现在。”
  她有点接不上话,努力回想汉姆平时谈论的“生意”,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那加州的医药公司呢?”
  “什么加州?”吉普森问她。
  “我,我记错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幸好,吉普森没再多问,打开了车载电台。她盯着那颗黑痣,感受着自己平坦的胸膛、粗大的四肢和双腿间的生殖器,一种迷幻的感觉将她包裹。
  她明明和汉姆在海滩上度假,怎么一觉醒来回到卧室里,她变成了汉姆,真的汉姆不知所踪了?
  吉普森虽觉得汉姆怪怪的,可又能指望一个穿着睡衣跑上街的人有多正常?生物学家都是些怪人,他想,左手调到最喜欢的电台,晨间新闻刚刚开始:“亲爱的听众们,现在是2015年9月27日早上8点,我是主持人……”
  就在这一霎,他看见后视镜里的汉姆忽地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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