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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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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陶坊又多了一座大窑,陶工也增加到二十余人,还有不少是江倪聘来的雕绘匠人。陶坊的出产已经不止原先样式简单的碗碟,博山炉、莲花尊、鸡首壶这些复杂物事也开始试制,若是能成一件,获利数倍都是寻常。
  有了底气,腰杆自然硬挺。带着贺岁用的新物件,江匠头可是鼓足了劲儿,想要在诸人面前出一把风头。然而刚刚站定,柳匠头也带着儿子走进了正院。
  “啊,江兄先到了。”柳匠头呵呵一笑,“祝你岁旦安泰,四季如意啊。”
  看到柳木头和他那木讷儿子,江匠头立马觉得有些憋气。陶坊的盈利确实不差,然而纸坊更是惊人。光是卖纸和卖书两样,就不知赚回了多少钱粮。亏得不少生意都是经过江倪之手,才让他多少涨了些颜面。
  哼,看今年陶坊烧出了新物件,你们纸坊还能不能比得上!江匠头肚里嘀咕,面上却堆满笑容:“承老兄吉言,一起发财才是!”
  两人谈笑风声,后来的丁匠头压根没有参合的意思,只是打了个招呼,就独自思索事情去了。书坊本是朝雨掌事,不过早上陪着小郎君去家庙了,她未曾来院中,换了大匠卫佛奴替代。这人性子谨慎,老老实实站在一旁赔笑,也不多话。就连阿良管事来了,也不敢上前搭讪。
  部曲中的几人来的最晚,不过地位摆在那里,就连阿良也要上前问候。弈延看了眼院内,发现主公不在,立刻没了心思,支应的活计都交给了张和。他独自向家庙走去。
  这厢,梁峰已经祭拜完毕,迎面就撞上了弈延。看到想找的人,弈延立刻上前两步:“主公,属下前来贺岁!愿主公早日康复,长命百岁!这是属下雕的辟邪玉,还望主公收下!”
  他手中拿的竟然是一块玉佩,上面雕了不少花纹图样,看起来很是费了心思。
  梁峰不由莞尔,接过玉佩,从腰上解下个荷囊递了过去:“你有心了。这是压岁钱,收着吧。”
  弈延接过袋子,立刻打开,只见一枚浑圆银钱躺在其中。心头砰砰,他飞快抽出绳子,把荷囊贴肉挂在了胸前。
  后面跟着的梁荣睁大了眼睛。荷囊怎么能挂在颈上!还有阿父为何要专门给他压岁钱?不是该只给自己吗?
  偷偷给自己涨了个辈分,梁峰心情大好,笑着问道:“院里诸人都到齐了吗?”
  “匠头们和营中队正都到了,还有阿良和周勘。”弈延利落答道。
  “嗯,过去吧。”梁峰迈步,走进了正院。
  看到家主回来了,诸位匠头和管事立刻齐声道贺。梁峰微笑颔首:“今日正旦,理应同乐。来人,备席。”
  没想到会被留下来用饭,不少人都涨红了面颊。他们不过是邑户、匠人,身份低微,何曾跟贵人同席?不过激动之余,众人心中也生出浓浓感激。郎主待他们甚厚,若是没有郎主,哪有他们今日风光?!这条命就是郎主给的,当为之效死才是!
  下面仆役很快摆上了桌案,众人按照身份入座。眼看郎主也坐在了主位,江匠头赶忙起身道:“今日岁首,陶坊烧出了一套茶盏,为郎主贺岁!”
  说着,他起身献上了一个木盒。
  没想到还带了贺礼。梁峰笑着从绿竹手中接过盒子,取出里面的瓷器。那是一套白瓷细盏,一壶五杯。壶身圆润,腹绘荷纹,犹如含苞花蕾。杯如莲瓣,大小如一,光洁可人。配在一起,就像一朵绽开的荷花,雍容优雅,可称精品。
  “好巧思,好意境。”梁峰不由叹道。只是半年,陶坊的审美情趣和雕工手艺就有长足长进。看来新招的匠人水准不错。
  被郎主夸的满心欢喜,江匠头昂首挺胸坐了回去。这下还有谁能盖过陶坊风头?
  谁料他还没坐稳,柳匠头便站了起来:“木坊也有一物,为郎主贺岁。”
  说着,他身后的柳林从怀中取出一物,恭恭敬敬献了上去。梁峰只是看了一眼,便喜道:“水车制出来了?”
  “启禀郎主,小人跟其他几位匠人试制两月,终于功成!”柳匠头满面通红,大声答道。
  只见梁峰面前摆着的是一架木质水车,跟后世的形制极其相似,呈轮状,上面有汲水的木槽,只要摆在河中,制造出水位落差,便能用水力推动车轮,汲水上岸。原先的龙骨翻车是靠人踩踏驱动的,有了这个水车,无需人工就能轻松从河流中引出水源,绝对是一件利器!
  这个构思梁峰早就给木坊说过了,然而技术水平所限,成品一直未曾试制成功。谁料现在竟然出现在他案上。看来之前随流民入府的那几位木匠水平不错。技术还是越交流越先进,若是再多些匠人,恐怕改良纺织机之类的事情也不是梦想了。
  “诸位实在劳苦功高!有了此物,今年府上必会丰收!”梁峰满意赞道。
  陶坊立刻被压了下去,不过看着那复杂无比的风车,就连江匠头也说不出半个不字。随后纸坊奉上染色新纸,铁坊奉上百炼短刀,书坊奉上玲珑佛像。样样都是精心准备。
  阿良呵呵笑道:“各坊都有新鲜物事,全赖郎主指点有方。上月府上又添了二百六十人,皆是青壮、匠户,等到开春,必然有更多可用之人,投效梁府!”
  弈延也道:“辅兵已征满两百,补回原先人数,春耕之前便能完成训练。”
  周勘咳了一声:“我这边也挑出了十二个孩童,开始传授数算。若是顺利,半年后应有小成……”
  一样一样,皆是喜事。梁峰环视诸人兴奋神色,心中暗叹,几个月前,哪能想到如此场面?端起手边酒杯,他对众人道:“府中变革,皆因诸君而起。只盼来年,能再登层楼!”
  这可是主公敬的酒,在座诸人无不激动万分,举杯而饮。
  热气腾腾的菜肴也端了上来。每人面前都有肉蛋菜蔬,还有满满一碗饺子。不过这时代,饺子跟北方那种盛出来蘸调料的吃法不同,都是带汤的,称作“馄饨”。用羊肉做馅,拌上切碎的萝卜,一口咬下,满是汤汁油花,鲜甜可口。加上一碗足味高汤,能吃的人通体舒畅。
  大碗的汤,大块的肉,丝毫不讲究派场,但是美味妥帖,就像寻常家宴。面对如此宴席,诸人哪里还有拘谨,大快朵颐,满室皆欢!
  ※
  啪的一声,白玉如意摔在了地上,裂成几段。司马腾怒斥道:“那贼子竟敢与陛下同阶而行!”
  洛阳传回了消息,正旦那日,司马颖与天子同阶而行,剑履上殿,受百官朝拜。身为丞相,又有此等行径,简直就是明摆着要行魏武之事。那些狡狯的官员如何能嗅不到其中意味,不少人都上书,请封司马颖为皇太弟。若是那人真成了皇太弟,天子又能多活几日?
  可恨那贼子手脚太快!殿上诸将军在司马颖入城之前便被清扫了一遍,随后换上了邺城一系的人马。起事的计划还未备妥,就被斩断了后路。如今阿兄在城中也不敢妄动,只能敷衍行事。不过洛阳已经被大战和乱兵的劫掠弄得残败不堪,想来热衷奢靡的司马颖,不会在这座空城中逗留太久。
  等到司马颖回了邺城,阿兄就能腾出手来清君侧了吧?这样想来,司马颖越是嚣张跋扈,就越是方便他们行事。哼,他倒要看看,数军齐发,邺城那人要如何应对!
  心头怒火终于稍减,司马腾冷声道:“听说左部匈奴那边,闹出了乱子?”
  下面立刻有人禀道:“是出了一伙乱兵,不过已经被高都守备尽数剿灭了,连带人头一起送上,足有四百多记呢!”
  “还有此事?”司马腾脸上寒霜稍减。那群匈奴人一直是他心头大患,五部环绕太原,简直锋芒在背,让他这个并州刺史时时挂记。现如今一个关卡守备就能剿灭四五百乱兵,怎能不让他心情大好?
  “那人是哪里人士?把捷报呈上来。”司马腾并非勤政之人,然而现在却急需找些事情,平复心中怒火。
  下面心腹哪有不知,连忙翻出了吴陵当日的捷报,呈了上去。一目三行看完了战报,司马腾哈哈一笑:“此子可用!封个破虏将军吧,赏十万钱!”
  吴陵原本的差事是千人督校尉,正六品。破虏将军则是五品,直接晋升了一级,也算优待。不过十万钱就不是什么大数目了,司马腾对于部下向来悭吝,能给这么多钱,已经是心情不错。
  又想了,司马腾补充道:“他如今镇守太行陉,正好轵关陉也在高都附近,让他一起守了吧。”
  这两条陉道都是通往司州的要道,又跟匈奴左部挨得很近。既然吴陵能战,就多派些活计,让他一并做了吧。实在也是一将难求,他的心腹还要留在白陉和滏口陉呢,那里才是从并州进军邺城的最佳道路。
  随口安排好差事,司马腾正想放下文书,突然咦了一声:“捷报里提到的梁府,可是那梁丰的府邸?!”
  “正是梁子熙……”
  “这竖子!”看到梁丰的名讳,司马腾顿时又火冒三丈。这次洛阳之行,都是这混账惹出的祸事。若不是想呈上防疫之法,他又何必被困数月,不得脱身?
  “传令下去,让梁子熙速到晋阳,我要好好问问那防疫之法,为何不起效用……”司马腾咬牙切齿,恨恨道。
  “这恐怕不妥。”一旁侍立的主簿终于开口,“如今将军欲成大事,怎能慢待名士?那梁子熙救治了并州大疫,又在城中施粥,一冬下来救活了不知多少性命。他还跟太原王氏和闻喜裴氏关系甚密,若是轻易问罪,岂不伤了两家颜面?”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那人竟然搭上了这么多门路。司马腾皱了皱眉:“难道就没法治罪与他了吗?”
  “如此士族,手无缚鸡之力,想要治罪,何其容易。可是成都王杀了陆平原,惹得无数士族离心,朝野之中净是毁誉。想要成就大事,恐怕还要广邀名士,借助阀阅之力……”那主簿耐心劝道。
  “就如阿兄重用王衍吗?”司马腾皱了皱眉。
  他一直看不惯王衍,信口雌黄,多为无状。不过这人名气甚高,为阿兄笼络了不少人才。也正因此,阿兄在士族中的名望才越来越好。
  “正是如此。若无千金马骨,何来千里名驹?”主簿笑道。
  “也罢。那就招他来将军府为掾属吧。”司马腾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了这竖子。
  “将军宽厚!”那主簿暗自松了口气。之前司马腾不在并州,不知梁丰与王汶交往之密。能够招梁丰入将军府,岂不是卖了太原王氏一个人情?
  至于那梁子熙,到了将军府为官,还不是任人摆布?只要司马腾能出了这口恶气,一切也就好说了……


第84章 行乐
  “几次前来府上; 均能见到不同气象。梁侯深协经营之道; 着实让下官叹服啊!”坐在客席上; 郭郊笑的一脸殷勤。
  如今才刚过初七,郭郊便登门贺岁,颇有些出乎梁峰的预料。要知道这时代也有是团拜的; 十五之前基本都是官员们互相登门拜访的时候。像郭郊这样的低级官僚,少不得要跑到郡城拜访上官,一来一回就要好几日。能在这时候赶过来,显然是把梁府放在了相当重要的位置。
  花花轿子人抬人,对于这种盛赞; 梁峰自然要投桃报李; 笑着答道:“全赖东野执掌高都; 若是换个人,府中怕也无法如此休养生息。”
  如今梁峰已经不叫明公了; 而是改称郭郊的字“东野”; 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听到对方夸赞; 郭郊面上不由也露出些得色:“梁侯言重。若不是梁侯指点; 今冬也不会添得这几百口人。谁料洛阳竟会闹出如此多流民?哈哈,看来春耕之时,又能多垦几亩荒地了。”
  郭郊算是尝到了以工代赈的甜头。只是一冬,高都的城墙就加高了数尺,之前破损的地方也好好修复一番。若是再有乱兵前来,只要城中粮秣不断,就能坚守上数月。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功劳,花费的钱粮却是往年的一半,还不用绞尽脑汁去征役力,惹得怨声载道。
  就连流民的房舍,也是他们自己搭建的。毕竟有开荒的田地吊在前面,这伙人怎能不好好打理自己的住处。如此一来二去,等于用赈济灾民的钱粮,做成了两三件大事。既落了实惠,又得了贤名,而且还不用耗费太多府库中的钱粮。有吴陵那边的军粮顶着,简直等于白得了诸般好处!
  若不是面前这人高妙手腕,又哪来的这些政绩呢?
  只凭这个,就足够让郭郊早早登门,给人拜年了。
  “有了田亩,也要悉心耕种才是。恰逢去岁下了场大雪,应是丰年之兆。”梁峰微笑道。
  “正当如此!”郭郊立刻来了兴致,“这次我提前回来,就是想鞭春劝耕。若是梁侯有空,不若前往县府,参加立春驱傩之礼?”
  所谓“鞭春”,乃是立春之时的重要仪式。在农耕社会,没什么比种田更重要的事情了,因此早在周代就有相应的官方典礼。《周礼·月令》有云:“出土牛以送寒气。”在立春这一天,京师百官都要着青衣,郡国县道官和斗食小吏则服青帻,立青幡。命能工巧匠雕刻土牛于城门外,官员亲手用彩杖鞭打土牛,提醒百姓开始春耕。同时行傩驱鬼,驱除寒气。
  这是最正经的劝耕仪式。不过并州大荒,百姓流离,官府亦许久未曾举办这样的典礼了。那些清流雅士又怎肯辛辛苦苦站在田地里抽打土牛,让一群泥腿子围观?也只有郭郊这样的寒门子弟,才会惦记着举办仪式,还冒昧邀请梁峰这个标准士族前去观礼。
  然而梁峰却笑笑:“东野能亲自劝农,我自当观礼。”
  没想到对方答的如此干脆,郭郊不由喜形于色:“有梁侯到场,此次春耕必能顺利!”
  有这么个佛子参加驱傩,百姓安心,流民们也都能乖乖垦荒耕种,说不定还能补上一茬春麦,多收些粮食。
  一想到今年府库、粮仓全满的景象,郭郊就觉得心情舒畅无比,悠然叹道:“可惜吴校尉去了晋阳,若是他也在,就能一起参加傩礼了。”
  吴校尉过完正旦就去了晋阳,估计是想趁着东赢公回并州,打探一下自己的晋升事宜。
  梁峰笑答:“这次回来,怕就要称他吴将军了。等到那时,还要摆宴庆贺才是。”
  “哈哈哈,正是如此。”郭郊也开怀笑了起来。
  用过午饭后,郭郊就匆匆离去,估计是回府城研究鞭春事宜了。梁峰则来到内院,陪梁荣玩耍。
  现在可是春节,怎么也该是孩子放寒假的时候。可是梁荣自律性极强,就连这几日也乖乖待在书房练字背书。梁峰看不过眼,就拉着小家伙玩起了游戏。这时代又没游戏机,双陆、六博之类的棋牌游戏又颇为无趣,梁峰便命人做了副简易军旗。按照元帅、将军、校尉、军侯、屯长、队率、什长、伍长、斥候设定,把军旗改成帅旗,把炸弹改成弓弩,把地雷改成陷阱,按照规则就这么玩了起来。
  这东西简直新奇的要命,梁荣一见就爱不释手,日日都要缠着梁峰玩上几局。谁小时候没个沉迷游戏的时候?军旗比围棋简单不少,梁荣输了也不哭闹,只是默默思索布局,苦恼的小模样简直可爱的要命,梁峰自然也乐得陪他消磨时间。
  “啊!”梁荣看着绿竹拿走了自己这边的校尉,不由惊呼一声,“阿父怎能把将军放在此处!”
  “为何不能?轻骑突进,最让人防不胜防。”说着,梁峰又把一枚棋子推前一步,绿竹赶忙左右看了看两边竖起的棋子,掩唇一笑,抽掉了梁荣的那枚。
  眼看陷阱被斥候挖掉,威力强大的弓弩只消耗了对方伍长,梁荣紧张的小拳头都攥起来了。然而计策百出,也救不回颓势,不大会儿功夫,待在大营的帅旗就被对方扛了去。梁荣始终想不明白,明明大营有两处,为何阿父每次都能猜到自己的帅旗在哪边呢?
  “阿父,再来一局吧!”梁荣忍不住哀求道。
  “一日只能玩三局,荣儿可是忘了约定?”梁峰挑了挑眉。
  棋牌类游戏相当容易上瘾,梁峰也是有意识的磨练梁荣的自制力。果真,一听这话,梁荣的小脸就垮了下来,乖乖道:“荣儿没忘。”
  “坐太久对身体不好,去投壶吧。”梁峰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梁荣立刻又有了精神,走到角落中,拿出长长箭杆,对着五尺外的双耳青铜壶抛投起来。
  投壶也是士族之中最为风靡的游戏,乃是“射礼”的衍生变体。古时成年男子若是不会射箭,便被视作耻辱,因此诸侯宴请宾客时,会邀对方射箭为礼,不容推辞。如果真有人不会射,便以箭投壶代替。到后来,射礼便演化了投壶,去掉箭头,只用箭杆投掷壶中。
  在东汉之前,这还是一种礼仪性质的仪式,到了东汉之后,就成了高雅娱乐。魏晋名士更是把投壶玩出了花来,每有宴席,必会雅歌投壶,还要讲究投掷时的身姿和技巧。性质恐怕就跟后世的高尔夫差不多,是一种逼格和技巧性并存的娱乐。
  梁峰自己是手上没有力气,梁荣又人小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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