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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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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县也被攻占,从那边到涅县,也是一日路程。若是从西河国发兵,抵达铜鞮照样只需一日,到屯留、长子也不过两日。”段钦长叹一声,“如今上党全境皆处于兵锋之下,怕是哪里都不安全。”
  段钦说的是大实话,如今上党已经跟匈奴汉国的地盘全面接壤,除了西河国,太原国两线之外,还要防备从司州来的攻击。若是匈奴从蒲子发兵,也能直逼高都,夺取轵关陉和太行陉,甚至危及梁府,又哪里谈得上安全?
  没了司马腾在前面挡着,这简直是一把糟糕到极点的烂牌,让人避无可避。
  “吴将军如今手下有多少人马?”梁峰开口问道。
  吴陵道:“三千六百,不过有大半新兵,尚未上过战场。”
  “潞城呢?”梁峰扭头问奕延。
  “军中共有两千五百可战之兵,还有骑兵一千二,屯兵四千。府中也有近四千兵,不过辅兵居多。”奕延飞快报上了数字。
  加起来,足有一万多了。这个数字,去年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今年却觉明显不够。匈奴号称有兵十万,跟司马腾打了一年,就算打掉两万三万,也还是个不可小视的数字。可是他手里,一大半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若是刘渊派兵数万攻打上党,他们能守得住吗?
  “屯兵全面备战。武乡、涅县、铜鞮暂缓冬耕,收拢百姓进入邬堡,囤积粮秣兵械。潞城、壶关、泫氏抓紧耕种,新收流民全部投入生产。还有高都、襄垣、屯留、长子四县,作为缓冲带。伯远,你务必要拒敌于门外!”
  三个战略圈落在了舆图之上。最外围是交战区,中间是缓冲区,核心区则是潞城、壶关两个重镇,以及周遭的几条陉道。上党十县,没有一处可以放松,唯有把敌人解决在缓冲区外,才能保住一郡安定。若是任由敌兵攻到了潞城边,恐怕好不容易留下的流民,立刻要烟消云散。
  这个战略构思相当明确,奕延立刻道:“属下晓得!”
  “吴将军分出一半兵马,分散在各个县城之中。若遇攻城,便坚守城池。若有机会,则出城伏击。”梁峰又道。
  “末将明白!”吴陵对自己手中的兵力也极为了解。守城是绰绰有余,但是野战恐怕真不太好办。不如主力防御,还能监视各城县令,让他们不得弃城投降。
  “至于阳邑……”梁峰看着地图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今冬怕是没有余力,再等等吧。希望阳邑守将,能够撑到开春之时……”
  等到开春之后,另一批新兵就能训练出来了。兵力翻倍,才能跨出上党,援驰阳邑和晋阳,在这之前,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只盼阳邑守将,能够撑得久些吧。


第153章 
  令狐况背靠在城楼上; 大口的喘着粗气。十月天; 北风呼啸; 吸入的每一口气,都似带着冰碴,刮的咽喉生痛;呼出的每一口气; 则蕴满浓浓血腥,让人直欲作呕。只是坐下片刻,身体里的力量就消散的无影无踪,唯剩漫无边际的疲惫和钝痛,恨不得就此长眠不醒。
  可是他不能。
  用力睁大双眼; 令狐况看着城头上的景象。数不清的尸体倒伏在地上; 缺头断腿; 肠穿肚烂,一个个大张着嘴眼; 死不瞑目。那些尚且活着的; 满头满脸都是血污; 眸子中早就没了光彩; 压抑不住的呻吟呼痛就像呜呜鬼哭,在城头飘荡不休。
  血水积了一层又一层,冻成了黑红色的薄冰,似乎连腔子中的热血都冻了上,刺得人骨头发痛。
  五日了。他们坚守城头,已有五日了。
  东赢公率兵离开之后,那些匈奴人就围住了阳邑城。两万敌军,对上城头三千守将。一天从早到晚,攻城、攻城、攻城、夜袭、随后还是攻城。城下那些黑鸦鸦的人影,像是斩不尽,杀不绝的洪水猛兽,让人心生绝望。
  援兵在哪里?他们还能等到援兵吗?
  没人知道答案。
  一股寒风窜进了喉腔,令狐况猛烈咳了起来。胸口的刀伤就像火灼一般,立刻窜了起来,痛的他弯下腰背,想要把自己蜷成一团。像是被这咳声惊醒了,城下突然乱了起来,鼓声再次擂起。
  令狐况哪还顾得上疼痛,噌的一下蹦了起来,嘶声道:“敌人又攻城了!快烧水!再烧几锅!”
  滚木早就用完,他命人拆了房舍,用大梁顶替。锅里的热水是仅次滚木之外的防御利器,只要一盆泼洒下去,就会有几人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城头。还有床弩、箭矢和他们手中的刀槍。只要尚存一人,就不能放弃这座城池!
  然而这次,骇人的箭雨并未立刻到来,城下鼓声一缓,人声响起:“将军有命!今日再不开城,开城之日,便是尽屠阳邑之时!”
  “速速开城!开城不杀!”
  呼喝声有高有低,回响不绝,就像一声声惊雷。城头上,烧水的兵士动作慢了下来,那些拿着刀槍的,手臂开始瑟瑟发抖。还有更多人,用那麻木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令狐况,透出噬人寒意。
  开城!开城!开城!
  漫山遍野,都是同样的呼喝。令狐况只觉耳中嗡的一声,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城墙。
  “将军!”一旁亲兵冲了上来。
  “快!速速带人把守城门!开城者!斩立决!”令狐况吼道。
  “将军,守不住了!”那亲兵并未从命,而是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啊,他们守不住了。这里滞留的,本就是些贪生怕死的鼠辈,是从战场逃回来的懦夫。他可以拼上十天,拼上数月,甚至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以身死国。但是那些人,会吗?在屠城的威胁下,他们肯与这城池共存亡吗?
  “城门来了!西城开了!”一声狂喜的惊叫划破天空。
  噗的一声,令狐况吐出了胸口压着的那口血。五天!只是五天!
  “将军!从南门走!快!”那亲兵再也不顾令狐况的防抗,一把把他扛在身上,向城下奔去。
  浑浑噩噩之中,令狐况只觉被人托上了马背。城门吱呀呀开启,顶着残阳,逆着人潮,他们冲出了城去。
  “将军,要去哪里?”
  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响起。
  刺骨的寒风吹散了口中的血腥,也吹散了眼中的迷雾。敌军在侧,晋阳,他们是回不去了。他们还能去哪儿?
  一张面孔浮上脑海。让人记忆深刻,由衷信服的面孔。令狐况抓紧了手中的缰绳。
  “上党!去上党!”
  ※
  阳邑破了!刘渊吁出胸中浊气,只是五天,就能城破,比他预料的可要快上许多。京陵那场屠戮,带来的震慑效用远远超乎所料。
  如今汉国人丁单薄,还需百姓耕种田地,刘渊又是自幼研习经史,深知屠城杀降的恶名,本是不愿如此而为。但是众臣子的建议,终是让他动了心。京陵城中本就有不少晋军,兼之城小,百姓并不很多。破城杀降,更多是为了震慑。若无段氏鲜卑大破邺城,又何来晋国震恐?不论是汉高还是魏武,也都曾屠城示威,如今并州战况纠葛,用这样的酷烈手法,不过是在干柴上泼了一瓢熟油罢了。
  结果一场屠戮,换来了司马腾连夜逃窜,换来了祁县、阳邑开城献降。这些道貌岸然的士族,最担心的,还是自家性命。只要连打带削,怀柔并用,那些高门豪族便会屈膝拜服,为自家所用!
  如今阳邑一破,攻克晋阳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现在,他要的不是晋阳。
  目光扫向座下诸将。站在前列的两人,入了眼帘。
  为首一人,身长七尺,目似鹰隼,乃是他的第四子刘聪。刘聪自幼聪颖过人,通晓经史,能书善文。亦能开三石硬弓,勇猛矫捷,冠绝一时。更难得的是,此子忠心可嘉,能为自己脱离河间王,改投成都王门下。也是他随着自己一路从邺城回返并州。若让刘渊来选,恐怕诸子之中,唯有此子最肖自己。
  在刘聪身侧的,是另一人。身量更高,目光炯炯,虎背熊腰。正是他的养子刘曜。此子自幼胆大过人,文武皆通。更有神射之能,兵法之长,自比乐毅、曹参,亦是一时人杰。
  两人都是刘氏最精彩的人物,这次攻伐,是绝佳人选!
  “鹿蠡王!”刘渊开口道。
  刘聪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儿臣在!”
  “孤命你率步骑两万,入上党,攻城略地!”
  刘聪双目如电,高声道:“儿臣领旨!”
  “建威将军!”刘渊再点一人。
  刘曜上前一步:“儿臣在!”
  “孤命你率轻骑五千,直取高都!攻下梁府!”
  这可不仅仅是攻城,更是攻打上党新太守的田庄,让其心神不宁。意义之重,同样非比寻常。刘曜抱拳:“儿臣定踏平高都,为前军扫平道路!”
  两万五千人分道夹击,足以踏平任何城池,更莫说无数流民涌入的上党。看着两人气势汹汹的昂扬姿态,刘渊胸中忧虑尽去。那欺世盗名的佛子,又怎能敌刘氏的真龙子嗣!
  ※
  “府君……!末将无能,失了阳邑!”令狐况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了潞城大堂之上。连日鏖战,又奔驰一日一夜前来报信,榨干了他身上最后的气力。当见到那副熟悉的面孔时,他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自鲜卑人离开之后,他未曾胜过一战。连战连败,如今连阳邑都未能守住。还有何等颜面,见这救自己与水火,又给了他新生的恩人?然而他还是来了,只因失了阳邑,上党即危!哪怕身死,他也要亲自赶来,通报消息。
  “此役,非怪令狐将军。”一个清亮声音在耳畔响起。
  梁峰步下主座,来到令狐况身侧,用双手扶住了这摇摇欲坠的青年将军。
  “我已收到信报。令狐将军苦战五日,却被部下私开城门。怪只怪所遇非人!”梁峰的语气异常坚定。
  阳邑失了,快得出乎意料。但是归根结底,却不是眼前之人的过错。司马腾逃的太过干脆,击垮了留守晋军的心里底线。能够在城破之后,一路赶来报信,已经是令狐况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对付匈奴汉国,那些士族组成的军队,远远不够。
  被那双纤长白皙的手牢牢扶起,在那双黑亮星眸看到了坚定信任,令狐况鼻头一酸,再也压不住眼中泪意。他不怕身死,不怕殉国,却怕死得不明不白,满身恶名。他是令狐家的子嗣,是国朝选出的将军,他当战死城头,而非这样只身逃出险地。
  但是面前这人,没有疑他。没有拿他问罪,鄙夷以待。而是亲手扶起他,给了他应得的荣誉。这一声“非怪”,足以令他肝脑涂地!
  看着面前哽咽泪流,说不出话来的男子,梁峰轻叹一声:“之后当有恶战,还请令狐将军入医院疗伤。上党将寡,需要元君这样的良材!”
  被唤了表字,令狐况抹去了面上血污泪痕,哽声答道:“末将不才,愿与上党共存亡!”
  “不会亡的。”梁峰一哂,扶起了令狐况,“上党备战一载,虽未尽全功,却也不惧胡虏。敌人若来,自有箭弩刀槍!”
  备战?上党已经备战一年了?是了,自此梁子熙接手之后,上党早已变了个模样。但是他未曾想到,在并州大乱之时,对方还能沉住气筹备应战。然而当看着那人玉容之上的坚定,一股笃信,也从他胸中升起。似乎只要有那人在上党,这咽喉要冲之地,就不会有分毫所失!
  见令狐况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梁峰立刻招来仆从,送他前去疗伤。人走了,沾在手上的血腥泥土却没有消散。把那污浊紧紧捏在了掌中,梁峰大声道:“匈奴来犯,当力抗之!”
  怕什么来什么。但是既然来了,怕也没有丝毫用处。那便战吧!战他个天翻地覆,让那贼酋再也不敢踏足他的上党!
  台下文武齐齐起身:“愿为主公/府君驱除胡虏,保我上党!”
  当日,一匹匹探马,一车车物资,宛若离巢飞鸟,向着上党各县而去。


第154章 
  任何战争; 都要预设战场。尤其是这种在自己家门口打的恶仗。
  站在沙盘之前; 梁峰目光炯炯; 盯着面前起伏不定的微缩山川。上党地势险绝,四面环山,腹地却是一马平川。只要越过铜鞮、襄垣两县; 其后便是上党盆地,涵盖屯留、长子、壶关、潞县几县。若想御敌与门外,自然要主动出击。
  “府君,匈奴大军真的会从涅县攻入?”奕延已经领兵出发,换吴陵守卫潞城; 他可是知道匈奴的厉害; 自然放心不下。如今上党半壁都与匈奴所占之地接壤; 如何能确定对方的行军路线?
  “如今阳邑方克,匈奴在太原国一线兵力必然更多; 不会舍近求远绕道西河国。武乡多山; 不易于大军进发; 最好的通道; 就是涅县。”这是梁峰和奕延共同的看法,如今匈奴兵多,根本无需奇谋。只要沿着大路攻来即可。
  “那为何不直接陈兵涅县?等匈奴大军越过涅县,前往潞城的道路就多了。若是对方行军快些,恐怕拦截不住啊!”吴陵不由露出几分担忧。
  “陈兵涅县,对我军的压力太大了。不如后撤几步,增加战略纵深。”梁峰摇头。
  他们打的是防御战,而非进攻战。守在涅县,无异于破釜沉舟。一旦战败,敌军就会长驱直入,连防守的力量都找不出来。对于上党如今新兵占多的军队而言,并不怎么合适。相反,拉长纵深,有利于部队机动,也能为这批新兵争取一些心理上的优势。
  至于拦截……梁峰冷冷一笑:“吴将军不必担忧,再快的马,也跑不过烽火。来了才能知道,上党跟其他郡县,有何不同!”
  ※
  “将军,前方又起烽火!”
  浓重的黑烟凭空腾起,直冲云霄。刘聪咬紧了牙关。这是第几座邬堡?第几个烽火台了?这上党,简直让人心焦。
  在匈奴贵族中,佛子之事不是秘密,他更是清楚当初潞城大败的详情。什么星坠入营、平地落雷,简直就像汉末那些黄巾乱贼一般,透着一股子诡秘味道。不过刘聪不是那等会被鬼神吓退的懦夫,相反,他跟刘渊的想法类似,觉得这事更多是“弄鬼”,是那个佛子一手鼓弄的把戏。
  因此,接了父王的军令后,刘聪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大军之中只配了三千骑兵,其余尽数是步卒。五千轻骑可以夜袭,两万呢?光是延绵数里的大营,就能让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无法应对。
  然而跟他料想的极为不同。当率军进入上党之后,他面对的不是前来抵挡的兵将和惶恐不安的百姓,而是一片白地。是了,白地。
  田地之中,连麦秆都烧了个干净,沿途的村落空荡荡毫无人烟。别说是抢夺粮食,掳掠百姓了,就连个活人都见不到。犹若一脚踏入鬼蜮。
  可是当第一座邬堡出现在面前时,剧烈的黑烟升腾而起。是烽火!谁能想到,这些人会在邬堡点燃烽火?涅县前后多为延绵丘陵,只要烟气够高,几十里外都能瞧见。散落在各处的邬堡,就像是勾连的烽火台一般,从一地延伸到另一地,也把他们行进的路线标注的一清二楚。
  有部下建议攻打这些邬堡,让他们无从通报消息。刘聪并未同意。看到这等场面,他哪还能不知那个上党太守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些邬堡大多是刚刚修建的,墙头防御尚新,若是花费精力攻克,说不定会被敌人抄了腹背。
  而加快速度,也不怎么合适。有这样的防御手段,一旦他们的队伍走得太快太急,失了阵型,说不好也会遭遇敌袭。面对如此狡猾的敌人,稳扎稳打,才是唯一的办法。更何况还有刘曜奇袭高都的那支人马。若是梁子熙知道府邸被破,还能如此沉住气吗?
  想的清楚明白,刘聪没有立刻攻打涅县,而是绕过城头,又率军行了两日。白地依旧是白地,烽火依旧是烽火。走在这样空荡荡的荒野之上,所见净是邬堡坚城和直冲云霄的烽火。从未有地方像此地一般,让他有深入敌境之感。敌人会在何时出现?难不成要一路走到潞城去?
  当又一道烽火凭空腾起时,他终于忍不下去了!
  这哪是传信用的,分明是来扰乱他的军心!一路没有敌人,没有百姓,只有无不无尽的烽火讯号。让兵士提心吊胆,让将领心存疑虑。就这么走下去,还没开打,士气就要垮了!不能再被这群狡猾若狐的敌人牵着鼻子走了!
  一扬马鞭,刘聪大声道:“明日之前,抵达襄垣。开始攻城!”
  ※
  “校尉,敌军的行进速度加快了,向着襄垣而去!”
  有烽火,有探马,有驻扎在各个邬堡中的斥候。敌军的消息,自然能第一时间送到奕延面前。
  “他们准备攻城了。”只是听到斥候的禀报,奕延就猜到了敌军的心思。
  没有选择在涅县打攻防战,而是把匈奴大军诱入第二层防御圈,为的正是扰乱军心。没有什么比整日提防偷袭,更加耗费心力。只要一日不开战,对方就一日不得安生。
  若是愚钝些的将领,说不好真会一路长驱直入,前往潞城。但是来者明显不是这样的莽汉。选择先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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