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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将-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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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离文渊听到母后过来强撑着从层层梦境中打起精神看着她,什么话都没有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她。

“你是楚子,是要做天下共主的人,为了某个谁弄成今天这样值得吗?”

徐离文渊不语,轻轻偏过头去。

太后看着太医诊了脉开了方子看着宫女疾步而去方才放心,一步三回首地从内殿出来,口中低声吩咐着,把王上看紧了,白天晚上不要有丝毫放松。

吴继周颔首,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您当初嫁给先王的时候也说过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

微光中的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留下一声长叹,阿翁,会变的,什么都会变的。

宫女端着药过来的时候徐离文渊不肯喝,好话赖话都说尽了也不见他动。吴继周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犹豫着开口道,王上,最近老奴头疼得厉害,目力也大不如前,老奴在宫中待了一辈子,如今不中用了,还望王上准许老奴归乡。

徐离文渊一动不动地望着床帐上的流苏,哑声道,好。

他千方百计用尽心机,终于,终于把自己推上了众叛亲离的高位。

夜里,徐离文渊倚着高热反反复复得醒来睡去。几个轮回之后他彻底放弃,望着茫茫长夜喃喃道,王叔,我梦不到你。

他整晚没睡,凌晨的时候跑到偏殿去用衣袖一寸寸擦过那副银甲。那是虎噬军明帅的标志之物,战甲现身则输赢已定。

后来,后来战事歇盛世成它就被放在偏殿里蒙了尘。

那年周天子挥师南下的时候莫问夜里睡不着也是这样跑到偏殿里看着战甲发呆。

他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追过来的时候莫问笑着对他说,银甲在身若是连心上人都护不得我要它有何用。

轻飘飘的一句话穿越时空猝不及防击在徐离文渊胸口,他像个不会自己穿衣服的孩童那样笨拙地一寸一寸地将战甲披在身上。

他踉跄着,一步一跌得走出大殿。门外气温还很低,夜雨凉,长风凉,战甲也凉。眼泪止不住得落下来滴在战甲上。他张了张嘴,哑声道,整军,孤王要带着楚人回家。

  第41章 
  
四月里暖风至梅雨歇,楚国军队集结完毕,楚子一身战甲带着人挥师北上。为了这一天,他谋划了二十年,可是亲眼看着敌我将士倒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颤。

徐离文渊原以为自己只手便能护着天下,却原来没了莫问寸步难行。

那个瞬间徐离文渊忽然懂得了莫问一直以来的沉默。他一直以力量作为行走于世的方式,强大的外表撑起的不只是难以言表的过去,还有柔软矛盾的心。

威风凛凛的楚子冲在首位带着千军万马踏过广阔疆域上的每一寸土地。伤病阻不了他,哀呼阻不了他,世间无人能阻他。

五个月,楚人问鼎中原,不久后诸侯会盟各国称臣。

当徐离文渊纵马驰骋在镐京官道上的时候,像极了当年莫问初回天凉时的意气风发。那年他二十四岁,年轻的楚子就此开启了楚国八百年的辉煌历史。

他那么风光那么骄傲却在班师回楚的路上咬了一口手下递过来的桂花酥便泪流了满脸。

他有恩于天下,却独独负了那一人。

很快,原本空荡荡的后宫便添了许多人,无不娇身点点惹人怜。但眼前过尽千帆高位上的人依旧巍然不动。

承庆殿里的灯还是照常亮着,孤灯一亮便是一整晚。

直到有一天,一曲惊艳的折子戏名扬京都,有人试探着引荐了戏班入宫。沉默的帝王目不转睛得听完,然后走下高台亲手牵了一袭青衣出来。

自此以后承庆殿又热闹起来,空旷冰凉的大殿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徐离文渊总是懒懒散散地偎在榻上,手里拿着几页纸一看就是一下午。

身着青衣的人总是在日暮黄昏时来,递上新编的曲子,或者一碗刚煮的粥。

徐离文渊没有接他递来的碗,而是站起身来握住那人用纱布缠得严实的手,满脸疼惜地问,疼吗?

“只是小伤,不碍事。让王上忧心了。”

“都三日了伤口还不见好,怎么能说是小伤。以后不准你进厨房,更不能舞刀弄剑。”

那人愣住,不明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徐离文渊为什么忽然生气,一时间竟然无从答起。

徐离文渊看着他,忽然倾身上前把他抱进怀里,低声道,不要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儿。但凡你有丝毫闪失,你身边的人都要陪葬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平平静静的,轻描淡写的认真。

久违的被拥抱的感觉太温暖,温暖到让人恍惚。雨郎扯起嘴角笑,然后看向被徐离文渊扔在地上的纸。或许上面有幕僚最新研究出来的怎么处置新添国土的方法,但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地上的是通史古文还是边疆急报。

或许无人在意那袭青衣浓重的油彩后有怎样的面容,也无人在乎他戏文里唱的前秦后庭包含了多少沉重,只是把折子戏唱进了王城唱进了帝王耳里这一项,他就足够了不起。

那是汉江涤荡在中原大地数万年,所经历的冗长无聊的时光中少有的涟漪。

后来,他就不唱了,轻轻敛了眉,对徐离文渊说,我是生长在梨园里的戏子,自小便游走在王公贵族身边,换了一身又一身戏服,化着一张又一张面具。纵使生来一副好嗓子我这样的人又怎么唱得出天高海阔呢?索性就不学了吧。

徐离文渊表情淡淡的,上前将人牵住,低声说,好,都随你。

但凡戏子出身,儿时经历总是特别一致地带着几分哀。这样的故事徐离文渊听得多了,再听不出什么心意。但偏偏每个故事都能轻易说服他,让高高在上的他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感同身受来。

其实雨郎哪是什么戏子,他也是一国之主啊,只不过没有攻陷天下的雄才大略就被迫成为阶下囚披上戏服为自己和子民谋出路。

他抱着满腔恨意而来,他以为自己会怀着仇恨过一辈子,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杀了心上人的机会。直到他在承庆殿偏殿里看到那些画。墙上架子上桌案上,整个大殿满满当当的都是画,画里面的,都是同一个人。

画中人的样貌与他有七分相似却有骑马射箭挥斥方遒之姿,浑然不像他。

扬越虽是小国,但他身为一国储君且自幼爱画,身边匠人无数丹青妙手领略过无数,从未有哪一次如此让人惊艳。

他看着画中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眉眼终于沉默下来,在寂寂长夜中沉默下来。

一颗想要力挽狂澜将国家从万里泥泞中强拉出来的心有了片刻松懈。

他竟然会嫉妒。为了一个多情的绝情的灵魂而嫉妒。

虽然明知自己如此顺利得进宫尽享那人温柔必然有什么原因,但当一切明晃晃地置于自己面前时,还是会感觉呼吸一滞。

他抬手轻轻抚过画中人眉眼,不经意看到画像旁边一行小字,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看自己入迷了吗?”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他回头,手里的画被悄无声息抽走。

他笑,迎上去帮那人把敞开的衣服系好,语气温柔地问,是我手脚粗鲁惊醒了王上吗?

徐离文渊顺手揽着身边人的腰肢温温吞吞往正殿走去。

“时辰不早了,朝鼓一响吵人得紧,趁现在殿下再多睡会儿吧。”他脸上笑容如旧,只是不动声色地挣开了腰际的手。

徐离文渊迷迷糊糊地走在前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后挥挥手说,这大殿里的东西随便你处置,只是不要动那些画,毕竟画一幅很难……

大概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很孤独,否则雨郎无法解释眼前人忽然落寞的眼眸。

跟随的脚步忽然一顿,他说,王上,你根本不适合深情。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站定,说,虽然兰台令的名头你占着,一国之后的宫殿你用着,孤王手下的人也任你使唤,但雨郎,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孤王,孤王不怕给的太多,只怕对你不够好。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心中的鼓像是要被敲破了,最终,他鬼使神差道,我是扬越储君,来你身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取你性命。

“孤王不在乎。”

“也是,王上只在乎我这张脸,因为我像他。”

徐离文渊什么都没说,只手脚僵硬地爬上榻去,转身朝着墙睡了。

雨郎进宫第十年楚子下了封后的诏令,朝臣面面相觑着不敢说话。最终是李元子站出来轻声提醒了一句,王上,太后娘娘身死刚刚两年,今年还处在国丧期间。

徐离文渊什么都没说挥袖走开,但诏令不改。

帝王大婚天凉城中十五日不夜。沿城四十里,灯铺如白昼。

那一日,新封的虎噬军小将骑着高头大马代他去接亲。马蹄声声道尽梦碎酒醒。

徐离文渊就这样引着王后的轿子进了重玄门,玄武门,走过紫宸殿,宣政殿,承庆殿,一路走向含元殿。

经风一吹,路旁嫣鸠花落了,艳丽夺目,到处都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模样。

最终楚国的后位上还是坐了一个男人,只不过与莫问无关。民谣话本里盛传的,也将是另一个故事。

自此以后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徐离文渊的梦境却越来越不安稳,他总是沉沉睡去又茫茫醒来,然后就开始望着虚空发呆,嘴里不停念着,你说你要还我一个完完整整的楚国,还我一朝盛世,但王叔,有你的楚国才有灵魂。

梦里,昏黄的烛光下,莫问站在他身侧,眉头紧蹙地看着他批奏折。

他问,有何不妥?

莫问一本正经地发脾气,说,此人妄议后宫事务,当贬。

他转身,环抱住自家皇叔的腿,哄道,王叔说贬自然当贬。

莫问想笑,眸子却忽然灰暗下来,他说,辰风,我没想过要扰乱朝堂。

徐离文渊一愣,眼泪扑棱扑棱往下掉,他说,我信,我信啊。

时至今日他愿意用一切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就像他曾真真切切地告诉过莫问,最难交托的不是感情,是信任。

他想到了他们之间的一万种结局,独独没有想到是这一种:若是王叔当初夺了这王位就好了,若是孤王当初随他入山从此不问世事就好了,若是……明明都还来得及。

“下辈子,我不做楚子了,不要这身不由己。”

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多年之后的幡然醒悟总是来得太晚,晚得超过了保质的时限。就像端着一碗热过的汤,失了滋味的初衷。

第二日醒来时徐离文渊脸上满是风干的泪痕,他撑起身子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口中念叨着,是,好梦啊。

他出生就被立为公子,被无数人明里暗里地算计着,从此便噩梦缠身再没好好睡过。以往总是很快就醒,醒来一身冷汗。而这一次,是沉溺在梦中不愿醒来,泪流了满脸。

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他几乎就要忘记的脸。那是徐离文渊的全部啊,必须深刻记住才能聊以打发余生。

犹记得,那年三月杨花飞,他来,来时一袭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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