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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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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徐离文渊的第一眼杨天脸上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他戍边十年带着虎蚀军到处征战十年间从未回过天凉,对这位新上位的楚子更是毫无了解,只在不久前莫问带兵围城的时候远远得看过一眼。

听闻这少年楚子能力还不错,样貌也还行,也听闻他喜欢男人,不顾一切地要明帅留在身边。杨天不知道传言是否属实不知道这楚子对他们明帅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但他觉得这小楚子在明帅心里一定不值一提,否则不会有今日结局。

杨天脸上的探寻和嘲弄徐离文渊都看在眼里,但他还是耐心地等着来人开口。

“寿春城粮仓夜间突起大火,沿街房屋全部烧毁,莫将军殁了。”杨天盯着他,缓缓跪地,低声说。

徐离文渊干笑了两声,说,欺君可是死罪。

杨天看着他目光一刻都没移开,长久得沉默着。

在这样的沉默中,徐离文渊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直直地躺了下去,众人慌忙去扶,他摆摆手说没事,话音未落便见一口鲜红的血吐在地上。

他揪起自己胸前的衣襟,摸了摸心口,还是温热的,可是为什么心上破了一个大洞,鲜血顺着怎么堵都堵不上的洞舀舀往外流。

他还记得第一次送心上人出征时莫问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若我全胜归来,赠你盛世宏图千秋霸业。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他耗了全身气力去等,终于等来了天下渐定国力渐盛,可为什么,心心念念的是一场空欢喜啊。

消息传到李景华耳中,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能语。当晚便披星戴月急急得进了宫。

仿佛事先已经被安排好了一般,一路行来他未受任何人阻拦。

“李少卿,王上已经在等着您了。”看见他来,吴继周便远远地躬身请他进去。

殿内的人正端坐在案前等着,仿佛一早便知道他会来。

“王上,寿春城连年受山匪所扰,这次粮仓起火想必也与此有关臣愿前往彻查此事。”

徐离文渊坐在高堂之上,平平静静地答了一句,李卿,孤王没事儿。

他朗声说着没事儿李景华却没来由得觉得他没那么好受,强撑的脊背上压着连绵大山直要压得人粉身碎骨。

不知何时,自己苦心扶持的明净的少年已经成长到能把所有情绪都完美藏在面具之后。李景华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年轻的楚子了。

徐离文渊是长在中宫的孩子,自生下来开始就寄托了母亲全部的希望。他两岁被立为公子,作为众矢之的遭受着明里暗里的针对,他是泥沼中挣脱出来的人,成为九五至尊君临天下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以费尽心机殚精竭虑遇神杀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于莫问,他是上帝的一个疏忽,是棋局里唯一的变数。是他让一切意料之外都成为可能。但最终江河入海的规则不会变,无论攀过多少高山,淌过多少沙漠,都只有背道而驰一个结局。

承庆殿里的人沉默着等了半月求莫问的尸骨,最终等来的是杨天跪在殿下沉声道,尸骨无存。

“孤王不信!孤王送的玉佩呢?那万年古玉怎会毁于大火!”

吴继周看着他忽然发狂,上前将人拦住,轻声道,王上,那玉没被带走,留在将军府里,那日您去,看见了的。

一副暴起杀人架势的徐离文渊忽然站住不动了,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笑了一下,然后以手掩面踉踉跄跄地回内殿去了。

莫问死得当真干净,无尸骨,无贴身之物,坟冢里只能放几件穿过的衣服。他死得那么干净却在身后留了数不尽的流言蜚语。

那是春雨绵绵的日子,莫问以将军的身份叶落归根。

全军上下一片缟素。五十万虎噬军和满朝文武一起为莫问的灵柩引路。

徐离文渊一袭素衣站在宫门前遥遥地看着,送灵的车队自远处缓缓驶来,只一眼,他就腿软得要站不住。

两日后一道圣旨贴在了正阳门前,莫将军护国有功,特准以储君之礼下葬。

坊间流传的关于虎蚀军那位主帅的留言并不少,甚至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新一次,百姓也津津乐道这些与自己挂不上钩的事情。在他们心里,莫问就是一个图腾样式的存在,和灶王爷没什么区别,都能带来幸运。

楚国的百姓从未想过他们的战神会死,而且不是死在战场上。

那段时间茶楼酒肆里谈论的话题都变了,说书人手中的话本也都变了,将军冢的故事流传在大街小巷。故事里两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总是并肩而立,一人持剑一人持弩,并肩杀进敌营里去又杀出来,来来回回如入无人之境。故事里,某座人来人往的城后来空了。空一城等三十万零一个亡魂。

那日夜里议事之后李景华出宫,走出正阳门的时候看见两个太监拖着已经不醒人事的太医往假山里去了。心下感觉蹊跷便跟着去了。

“住手!”他厉声大喝制止了想要杀人行凶的太监。

两人面面相觑露出难色,道,拜见李少卿。只不过今日之事我等也是听命于人,还望少卿不要为难小的。

“你们主子是谁?”

“这……”

“谋害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足够诛你九族。”李景华拿出御赐金牌厉声道。

“如果是孤王呢?”耳边传来那人略带醉意的声音。

李景华回头,颔首道,王上说笑了。

那是三月多的天气,空中飘着零散几片雪花,月亮又格外得圆。

李景华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不然怎么会恍惚看到铁石心肠的帝王眼角有晶莹的泪。

“明容说他疼。”

“什么?”

徐离文渊忽然半跪在两个差点丧命的太医面前神色痛苦得揪住自己胸前衣领说,孤王想要太医殉葬是因为莫卿说他疼,他心口疼!

李景华沉默着,立在一旁无所适从。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他以为徐离文渊不在乎莫问的死,起码没有那么在乎。却原来看似无事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很重的伤,伤口鲜血舀舀。

徐离文渊抬头看看天空,袖上一片月光,惨淡笑着,“莫卿温厚,却又喜欢凭空堵别人的动作。他堵孤王大刀阔斧劈下时的心软。如今,想是赢了。”

  第二十四章 
  
那年大寒,开春以后天气还是很冷。尽管如此城里的嫣鸠花还是趁着季节开了,枝繁叶茂的。

李景华一直病着,虽说不见病情恶化却也寻不到根治的方法,只能一直这么拖着。

祭典之后是三个月国丧,天气热了些,李景华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少了,尽量撑着去朝里看看。刚开始的时候他没发觉,直到司衣局赶制衣服的速度开始跟不上徐离文渊暴瘦的速度。

那是肉眼可见的暴瘦,原本合身的衣服没几天就变得松松垮垮。玄色的三头凤袍下张扬明媚的少年已经形容枯槁。

前朝,后宫但凡能说得上话的人使劲浑身解数地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仅有的几个知情者却都沉默着,无言相劝。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用尽全力爱过,为了爱不惜将自己的生命献祭,但每个人都隐约知道,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失去。

莫问就是徐离文渊的可得不可失。

三个月国丧,徐离文渊在宝华殿中夜夜长跪求神佛厚待他的爱人。当日莫问万里出征时他是送了的,在城墙上跟着跑了很远,没想到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失去。

最初的时候太后是没怎么在意的,因为徐离文渊不仅是她的孩子,更多的是在顶着楚子的名头做事,万事都要周全完满。且徐离一氏出情种,有过于念旧情的时候也不足为奇。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已经在透支自己。

宫内流言四起强压无用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去看看,然后就看见徐离文渊跪在一支悠悠亮着的红烛下,双手合十脊背挺直得面向一尊大佛虔诚祈祷。

“哀家想知道你为何做出今日行为?”

夜风吹过撩起少年额前碎发,徐离文渊动都没动一下,身影笔直地又跪了一炷香然后才被站在不远处的吴继周扶起来。

结束了。他说。

黄昏时,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徐离文渊从午睡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未全黑。他呆坐着,望着虚空,忽然有几分难过。然后这难过就像床头的香草一丝丝一缕缕无孔不入得蔓延开来。

一会儿宫人来上了灯,在走廊里来来去去。

他再也无法支撑,情绪彻底崩坏,一个人走过空旷的一座座大殿去小厨房拿了酒来。

一杯敬相逢,敬彼此间挖心掏胆。二杯敬长夜,敬无边岁月再无人相伴。三杯敬错过,敬世事无常情话未完。敬你一身肝胆义薄云天,敬我小肚鸡肠先身背叛。

这就是他们的结束,没有轰轰烈烈的惩奸除恶,只有隐约的几声哽咽,伴随着细细密密的疼。

世人不知那辉煌宏伟的金銮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刚强坚韧的国王忽然要远离宫廷。

后来,有人在朝圣的路上看到一个满脸憔悴生气全无的青年,一步一拜,三步一跪,将一条朝圣的路走得瘦骨嶙峋。

离京十日之后一行人到了寿春,徐离文渊的双脚终于踏上了莫问曾走过的路。

时逢寺庙开门周济四方,路上人来人往,空中忽然落了雪。

徐离文渊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恍惚间,看到一个极相似的身形,一瞬间,忽然想起那个人。

他眼眶中蓄满了泪水,蹲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孤独地像条狗。

李景华不远不近得跟在他身后,无声叹息。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将人错认然后站在大街上忽然情绪崩溃。能言善辩的几个文臣已经把相劝的话都说尽了,影卫也因为不停做出防御状态而变得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所有人都很努力地想维持住现状,只要表象还在国就还是那个国。

与莫问擦身而过的时候是李景华率先发现异样的。他看着眼前再普通不过的男子愣了愣。

眼前人扛着一个巨大的包裹手里拿着渔网,跟在杨红身后像是一个普通渔夫,让人难以想象眼前人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曾经怀抱极大的热情要把寒冰捂热把自己奉献给国家。

作为一个靠口才封官凭智商扬名的少卿李景华是对自己为人处世的方法有绝对自信的。但那次他明显感觉自己脑细胞不够用了,关于到底要不要提醒徐离文渊他的心上人没死的问题思考起来有些吃力。

他这一念还没来得及拿上台面好好思考莫问就消失了,混入人流销声匿迹。

徐离文渊顺着他愣怔的视线回头,然后问,怎么了?

李景华顿了顿,说,既然这里是此行终点,不如多待几天吧。

徐离文渊沉默地望着前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说了一句,若是我留在这寺中出了家,李卿,你不劝我走反劝留,回了天凉便是朝上的罪人。

李景华沉默着,又一次哑口无言。在真真正正的认真与深情面前,他总是无话可说。

人是健忘的,仅仅两个月城南那场大火就被众人忘了个干干净净。

恰逢庙里办活动方圆几里的人都来了,热闹非凡。听闻城里来了一帮贵人,是郢都来的高官,不日就要去邻街的寺庙参拜。

莫问一滞,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那几天渔夫都不出海府里闲着,莫问无聊就跑去了账房帮工。账房先生说他大字不识一个让他去外面搬东西。

莫问点点头,不置可否。然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走进了传闻中的那群贵人中间。

隔着五步的距离,徐离文渊面无表情地盯着莫问看了半晌。

眼前人同样也看他,目光却只停在他身上两秒,随即转身走开了。

两秒钟的注视算是和陌生人打招呼的礼貌。但徐离文渊却一点都不生气,他心里压抑了很久的那座火山忽然喷发了,岩浆四溢带的整个大海都开始沸腾。

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让人开心了。

那天之后莫问就隐约觉得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点什么,但第一天无事,第二天还是无事,一连很多天都平平静静的无事发生,拖到最后庙里的活动都结束了。

莫问以为浩浩荡荡南下的那群人终于离开了,结果第二天就在大厅里看到了徐离文渊。

那天午膳家里几个人闲聊说是女儿大了是时候找个人托付了。

一旁的杨红筷子都没停随手指了一下被强烈要求坐下吃饭的莫问,说,我觉得他就可以。

莫问抬头,惊讶之下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相比之下杨红的父母就淡定多了,对她今日言行没有丝毫诧异,反而微微点了点头,说,杨家家大业大也不需要你一个女孩子为我们考虑,你开心就行。

话毕,廊外忽然有人推门,徐离文渊堆着满脸的笑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小生在院子里就听到杨老爷说要招女婿了,既然宝贝女儿只有一个怎么也得精挑细选吧?

杨老爷抬头看着这位今天刚刚与府里达成合作协议的青年公子,微微点头说,虽然长祐可能比不上公子你且无官无地无宅院,但人生的端正,身形高挑人又勤勤恳恳的做我苏家的女婿倒也合适。

徐离文渊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一分,然后问,长祐?

问过之后他又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说,别了吧,令爱明显还不到婚配的年龄,而且彼此间也还不了解还是谨慎些好。

杨老爷认定了要为莫问说话,开口道:“这位公子多虑了,长祐我们还是了解的,认识以来一直温厚有礼,对长辈也孝顺。”

“那他一个壮年男子为什么要离家来到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地方呢?莫不是在其他地方犯了什么罪正被官府通缉?”

“这是我家的地盘是我杨某人说了算,只要长祐说他无罪那他就是无罪,别说官府了,就算当今王上到了也不能从我手里抢人!”

一直装作好言相劝的徐离文渊终于装不下去了,噌的一下站起来拍着桌子说,孤王今天还就非抢不可了!

话音未落几百影卫鱼贯而入,整个大厅瞬间挤满了人。换做普通人见了这阵仗不是呆了就是傻了但杨老爷到底是个见过世面了,眉毛一竖,然后略带尴尬地咂了咂嘴,说,冒充楚子可是大罪!

徐离文渊径直走向莫问,拉着人沉声道,走!

莫问一句话都没插上,还在愣神的空当就被拉着走了,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在房间里,床榻上。

一路走来莫问顺手感知了一下发现这看上去很普通的小院实际上布满了暗卫。别说是院子里了,外面长街上的暗卫也不少。那人想必是把两千影卫都带过来了。

莫问低头看了一眼被死死捆在榻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盛怒的人,忽然感觉哭笑不得。

徐离文渊气结,暴躁地在地上走来走去,憋了半天才指着莫问说了一句,你行啊!不远万里地躲开我来到这山沟沟里就是为了和别人成亲?孤王今天要是没来或者晚来几天你是不是已经儿女双全了?

“不可能那么快的,怎么也得怀胎十月。”

莫问随口接了一句然后就看见徐离文渊冷笑着走了过来。他随手一勾衣带就掉了,外袍落了一地。

莫问第一反应是抬头看窗外,下意识想:院子里可是有好多人呢……

  第二十五章 
  
徐离文渊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失而复得的爱人,每跨一步身后都有一件衣服掉落,等到面对面的时候他身上已经只剩下了亵衣。

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

莫问的左手手腕一早就被绑在了榻上。眼前人走近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亲近他而是反手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绑在了榻上,一边绑一边握着他被勒红的手腕满目疼惜与难过。

“明容,周天子死后我夜夜梦魇夜夜心悸到惊醒,我每天都等着你来心疼我,可是你不来。你不仅不来还要离开,离开也便罢了。可为什么他们告诉我你死了。你怎么能死呢?你不是无往不胜吗?你一定是想断了和天凉的一切联系所以才装死的,孤王不准!”

一只不安分的手顺着前襟探进胸膛,莫问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然后被绸带制住,他反手握住绑在腕上的绸带拉开距离,压低声音道,你冷静点。

“冷静?我今日有备而来为什么要冷静?”

说着,徐离文渊就从床边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莫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用力挣断了绑在手上的绸带。

见他用力徐离文渊第一反应不是躲开余力而是扑进莫问怀里顺势将人按倒,恶狠狠道,你以为你跑的掉?

纠缠之余两个人抱着滚到了床的另一边,莫问一直用手护着徐离文渊的头,见他不再乱动了才放开,然后放柔声音,无奈道,我又不是不同意,你这是干什么?

窗内帘帐无风自动窗外影卫视死如归。

所谓影卫就是楚子最亲近的侍卫。这些人都是从小就养在夜庭,经过二十年魔鬼训练之后又层层选拔之后留下的精英,能力一流看眼色的本事也是一流。

只不过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有让人尴尬异常难以抉择去留的时刻。比如现在,门内即将或者正在发生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他们就是不能走,保护楚子的生命安全倒是其次,屋里另一个可是上将军,若是他一个不高兴悄悄溜走那他们这些人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平日里他们都是作息很规律的人,鸡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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