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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海棠花未眠[1]-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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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淮宣按理说该是徐家的长孙,但他从小过得并不快乐。
他当然不快乐。
自他从小起,便模模糊糊地知道祖母徐老太太并不喜欢自己这个长孙,例如每逢除夕年前时候,祖母总要叫徐家的孩子们到她屋子里去,给孩子们新年礼物和一些吃食,徐世良那时候已经又有了几个孩子,是三姨太和二姨太生的,几个小孩子排成一队去到徐老太太的房中,那些礼物,照例是徐淮宣得的最少。
其实徐老太太根本不必自己给孩子们分礼物,但她存心这样做。
徐老太太真是恨透了他母亲!
大太太也是同样地恨着苏烟云。
为什么恨?因为这个下贱的人,不过是青楼出身,肚子里生下的种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家的,但徐世良偏偏就和鬼迷心窍一般地喜欢上了她!
大太太和徐世良的婚姻,其实算是父母包办,徐世良对于大太太并没有怎样的感情,可是大太太是那样真心地痴迷着自己的丈夫,因此,她也就愈发地恨起苏烟云来。
徐淮宣七岁那年,徐家已经打算要让他承下他父亲的衣钵,成为梨园子弟,可是为难的是,到底是要他学昆曲还是京剧?唱生角还是旦角?徐淮宣这个孩子,真是祖师爷赏饭吃,似乎生角也可以,旦角也可以,可是术业有专攻,唱戏的事,是应当早早确定一个大方向的。
那天真像是逢着一个大节日,父亲徐世良端坐在太师椅上,周围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人都在,父亲用和大人说话的语气问他:“淮九儿,你自己想一想,你要唱昆曲还是京剧?生角还是旦角?我要你自己想想,你喜欢唱什么?”
徐淮宣懵懵懂懂的,想起前几天看过的一出戏,也像个小大人一样答:“想唱那个红脸的,手里拿大刀。”
徐世良可惜起来:“哦,淮九儿想唱京剧里的武生,是不是?”
大太太在一旁冷笑:“好嘛!京剧里的武生,照我说,还是昆曲里的旦角儿好,不然,世良你想想,如今昆曲里是大多人也跑去唱京剧了,大的已经不唱昆曲了,小的再不唱,昆曲真是要………哎呀呀,一败涂地!”
这话真是挑起了徐世良的心肠,是啊,他唱了大半辈子的昆曲,自然是希望儿子承下他的衣钵的!
徐世良一锤定音:“那就还是唱昆曲儿,我们淮九儿长得好,就攻五旦儿。”
徐淮宣懵懵懂懂,当然没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说一下,梨园行里,某个伶人在某行当叫攻,比如徐淮宣在昆曲五旦的行当里,就叫攻五旦。
假若是在京剧花旦青衣的行当里,就叫(攻花旦和青衣),不应该说是(扮花旦和青衣)
☆、安置
要把楚生这孩子安置在哪里?
顶要紧的是先找到一个住的地方,本来白文卿和顾寒瑞两人的住处都有空房,但他两人又担心楚生自从汪老板的事情以后,对和一个男子住在一起会感到害怕,便给他安排了一个旅馆的大房间里面住。
谁知道楚生这孩子怕黑,夜里听到水滴的声音都要疑心是鬼在那里,而且又因为汪老板的事情受了刺激,夜半三更总会做噩梦大喊大叫,这一喊叫,便往往在夜半把自己惊醒,周围黑漆漆,他又是一个人,还是小孩子,难免害怕,就这样在旅馆住了几天,整个人便愈发悒郁起来。
终于还是从旅馆里搬出来,住到白文卿住宅的一间空西厢房里去。
接下来的这些时日里,顾寒瑞便常常来白文卿这里逛逛,当然是借口来看望小尾巴和楚生,可没过多久他发现,徐淮宣也常常来这里了。
徐淮宣其实从前不常来,但是现在为着楚生的缘故,便也常常来到白文卿住宅里看望楚生,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唱戏人的规矩,就是每天都得把功夫拿出来练!他得督促着这孩子,虽说他父亲不叫他教楚生,可眼下究竟是不知道楚生住在白文卿这里,那么,徐淮宣自然是可以借着拜访朋友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来教楚生的。
顾寒瑞对此当然有一些不痛快,何况他渐渐地发现,徐淮宣他这来的次数也太勤了!
就这样过了些时日,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气已然寒冷起来,朔风极狠戾地刮着,空气中便有“呜………呜”的声音在响,听起来怪苍凉的,小尾巴平常蛮爱乱跑,这时候也老实起来,得空就往人的膝盖上跳,跳上去了,又往人的怀里钻,取一点暖意。
这天徐淮宣没有来,顾寒瑞在白文卿的一间客厅里就着火炉子烤火,这火炉子是煤球炉子,里面搁着几个摞起来的煤球烧得通红,人在火炉旁烤的时候,就特别地暖和。
白文卿这时候在书房里写稿,整个客厅里只有顾寒瑞和楚生。
楚生本来是正在客厅里唱念戏词的。
“………老人家,你道他可是有道德的么………贪恋着闲花野草………”
正唱至此,忽听得见脚步声响,楚生一抬头,看是顾寒瑞来了,人前不好意思,也就不再唱。
顾寒瑞掇了两张矮木椅在火炉子前,按对面的位置放着,自顾自坐下,又招呼着楚生,“烤烤火呀。”
楚生低着头,在顾寒瑞面前坐下,双手伸出来,放在烧得火旺的炉子上烤着。
两人半响也无话,过了点时候,双手已经给火炉子烤得很暖和了,楚生稍稍觉得有一点热,便把双手向上微微抬着往回缩一点,却是不小心碰到了顾寒瑞指尖,火炉子一定烧得太旺了,楚生下意识地想着,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被火烤得红了。
这时候小尾巴一叠声地喵呜着跑进客厅来,跳上顾寒瑞膝头扒拉着他口袋要找腊肠,天寒地冻,腊肠是早已被冻得冰凉凉的,恰好火炉子烧得旺,顾寒瑞便把腊肠掏出来,搁在上面烤着。
这烤腊肠的气味是非常地香,猫就趴在顾寒瑞怀里,睁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火炉子里烤的腊肠,还时不时地挥动着胖爪子,颇有要火中取栗的架势,顾寒瑞含笑把猫爪子按住,过了一会儿,腊肠已经烤好了,一股肉香焦香味,滋滋地冒着肉油。
顾寒瑞因为要把火炉子里腊肠取出来,怀里抱着猫不方便,便想把猫先放下,叫楚生先抱它一会儿,楚生正烤着火呢,忽然听见顾寒瑞叫他,一抬头,猝不及防看见对面人一双星眸。
楚生愣愣看着,半响没移开眼。
直到后来顾寒瑞把猫给他抱着,他才回过点神来,抱着猫就在那里发呆。
这时候白文卿已经写完稿子从书房里出来了,他一出来,顾寒瑞就笑眯眯看着他,“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随便什么。”
顾寒瑞还是笑眯眯地,“有没有写我呀。”
白文卿:“没有。”
顾寒瑞继续嬉皮笑脸,说道:“那可惜了,那些个小报记者想写我,我还不让他们写呢。”
白文卿一脸正正经经神气,也不搭理他。
顾寒瑞在客厅里又呆了四五个小时,到天晚才走了。
等他下次又来的时候,刚在客厅桌旁坐了,就看见桌上几个空酒瓶子。
除非是有客人来,否则白文卿是很少会一个人饮酒的,顾寒瑞看着那几个空酒瓶子,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喝酒了?”顾寒瑞看向一旁白文卿问道。
白文卿不以为意,“淮宣昨天来的,被他拉着喝了几瓶。”
“他那嗓子不是不能喝酒么?”
“偶尔高兴的时候也会喝一点的。”
顾寒瑞沉着脸,“下次别喝了。”
“怎么?”
“喝醉了难受,像你上次喝醉就吐酒,然后。。。。。。”顾寒瑞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口,顿了顿又说道:“你喝醉了就撒酒疯,一点都不斯文,被人家看见了,肯定嫌弃你。”说着又笑道:“不过我肯定不嫌弃你,我就是个丘八,粗人,随你怎么撒酒疯,我无所谓。”
白文卿听了这话,很安静地笑了一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晚的时候,顾寒瑞也该回去了,出了客厅,看见楚生在天井里正拿着一本线装书在读,顾寒瑞看了便走过去问他:“外面天冷,怎么不进去屋子里面看书呢?”
楚生一见顾寒瑞来了,便把那本线装书双臂抱着放在怀里,不过书的名字并没有被遮住,是本周易。
顾寒瑞一看这书名字,很有些吃惊,不明白楚生小小年纪怎么会喜欢看这个,一般小孩子都喜欢看通俗小说才对的,便忍不住问他:“在看这个?这个比较难懂的。”
楚生看着顾寒瑞的眼睛,提高声音说道:“我都看懂的!”
顾寒瑞愣了愣,笑起来:“好,你这孩子聪明。”
楚生得了这一句夸奖,又看向一旁白文卿:“先生知道乾卦的九四是什么吗?”
白文卿一愣,摇头笑道:“我不知道。”
“是或跃在渊,无咎!”楚生说完,愤愤不平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白文卿并未说什么。
☆、初雪
十二月下旬,天空落了一场初雪。
琐琐屑屑,路上都堆了一层蒙蒙的白。
顾寒瑞坐在白文卿住宅的客房里烤着火炉子,楚生则在沙发一旁看书。
冬天冷,白文卿便不忙着写稿,只搬个凳子坐在火炉旁抱着小尾巴烤火,顾寒瑞和他恰好对面坐着围在火炉旁,炉子上煨着鸡汤,黄汤辣水地咕嘟咕嘟发出响声来。
楚生看了会儿书,也到火炉旁烤火去。
他膝盖上放一本尚书,好吧,佶屈聱牙,是比周易还要难读的玩意儿,顾寒瑞真是越来越不明白这孩子了。
忽然,有一曳流苏自那合上的书中坠下,顾寒瑞看着那流苏,不由得问了一句:“书里面夹了什么还有流苏坠着。”
楚生拽着流苏,把一页书签抽出来,递给顾寒瑞。
那是一页绘着一枝海棠的书签,很精美,顾寒瑞看了看,又递给楚生,谁知楚生却摇摇头,说道:“给你了。”
“给我?”
“嗯。”楚生说着,便起身,说是要去外面看雪。
客厅里便只有顾寒瑞和白文卿坐着,顾寒瑞手里拈着那一页书签,递给白文卿,笑道:“我平常也不爱看书,用不着这个,给你。”
白文卿无情无绪地,只说道:“我不要,别人给你的,你就该好好收着,不该又给别人。”
顾寒瑞不知为什么倒有一点生气:“你不要?那我扔了,反正我用不着。”
白文卿倒比他更气:“反正我不要。”
中午时候,鸡汤早已煨好,三人坐一桌吃饭,白文卿给各人盛好一碗鸡汤,便坐下来吃饭。
楚生一脸食不知味模样儿,顾寒瑞见了,问他:〃怎么了?〃
〃汤太淡了,又没有炒菜。〃楚生有些吃不惯。
顾寒瑞笑着看向一旁白文卿:〃诺,我们这位白先生,只会写得文章,倒不会炒菜的。〃
白文卿面无表情,一言未发。
吃过了饭,顾寒瑞还是和白文卿坐在火炉旁一处烤火,红色火苗中带一点蓝焰,无声地蹿上来,像有点忧郁似的,又带一点恨恨的。
顾寒瑞正烤着火,忽然听见白文卿道:〃那孩子,你把他带去公馆吧。〃
顾寒瑞一愣,完全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什么?〃
〃我说那孩子,你把他带去你那公馆住。〃
顾寒瑞完全懵了:〃怎么突然这样说?〃
〃他在我这吃不惯,去你那儿好。〃
顾寒瑞完全惘然:〃你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
顾寒瑞想说,当然有,你不怕我把楚生那孩子怎么样?你不怕?你真的不怕?
然而他真的不怕,真是好信任他。
那一点蓝焰猛地窜上来,带一点恨恨的,〃好,那么,我就带他回去我那里住。〃
晚上七点。
楚生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寒瑞,进了公馆。
这公馆一切按西洋做派装潢,整体的颜色基调是油画那般的古老昏黄,看着看着,有种千昏万古般的错觉,岁月都已很久远了。
楼上靠东右边数过去第二间房,是楚生的新居。
一切安置好,楚生一人站立在房间,四处游荡。
夜不很昏,故而楚生并没有开电灯,只在屋里点了盏煤油灯,外面白霁霁的雪积,更衬得屋子里亮堂,他在床沿边坐下,心里好奇,缓缓拉开床边柜子的抽屉,看见满满当当是…………白文印。
抽屉缓慢被合上,楚生可以想象得到,那人是以怎样的心情,一方一方,收集着这些印章。
………白文印?………楚生?楚生?
啊,他的名字,真是再普通不过了,一个楚字,一个生字,这两个字,有什么具体的事物可以联想得到?
他恨自己不叫石头、香烟、桌子、凳子、椅子。。。。。。或者,风、花、雪、月。。。。。。
那么,至少,那人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或多或少,会想起一点他吧?哪怕只是泛泛的,那也…………
但是,就在不久之后,他的痴心妄想竟真得到了实现,而且,比他所期望的还要令人欢喜,真是叫人受宠若惊了。
他还记得那晚………民国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东北易帜,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替换了北洋政府的五色旗,至此,北伐战争结束,中国在名义上是统一了。
那晚………商会会长大宴宾客,顾寒瑞当然是座上宾,还有………那晚,他带他一起去。
这一个月里,为着楚生住在顾寒瑞公馆的缘故,差不多的人都在传说是顾少将看上了这戏子,所以,特地带回去金屋藏娇呢!
那一晚里,酒酣耳热,他亲自抱他,附他耳边,无限依依,“我爱你。”
太直白了,一针见血。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人听得见。
我爱你………是,他爱他,他………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喜欢,短短几十天,竟抱着另一个人说爱这个字?他知不知道爱字说出来,够怎样的分量?
他………简直………
他还是抱他,看席上人喝得一塌糊涂,戏谑一句:“白先生喝得这么多,难不成是为了我?”
真是残忍,他看他尽数失态、落荒而逃,心里竟有满足的叹喟。
无所谓,让他逃掉也好,猫这东西,不刺刺它,让它吃点苦头,它就死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也会爱人。
反正他和他,这样感情,不用担心他跑掉就不再回来,哦?因为他………足够失态,真是,太失态了,直接就走掉了,那样地落荒而逃。
顾寒瑞很满足。
但是,他并不打算很快地向他解释,因为………猫这东西,炸毛的时候哄不得的,还是等到过几月………再过两月。
到旧历新年………他在他文章里读到过,他平常过年时候都不回去的,那么,在除夕之夜,守岁之时,他去找他,把前尘往事细说从头,一切真情摊开说破,反正,他知道他心里有他,不怕他不就范承认。
在旧历新年前的这两个月里,他和他是常常在街上碰到的,一言不发,擦肩而过,末了终于各自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人背影,但,就像戏院里那一折桃花扇中所唱:
浓情悔认真,
回头皆幻景,
对面是何人?
。。。。。。
是顾寒瑞先回头,是白文卿先落荒而逃。
但是,他和他都不要入道,只等旧历新年,在除夕之夜,守岁之时,他去找他,把前尘往事细说从头,一切真情摊开说破,反正,他知道他心里有他,不怕他不就范承认。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猫!超安静超乖,哈哈哈我还抱了它,敲可爱~
☆、腊月三十
旧历腊月三十,除夕夜。
不知是不是人们不在意的缘故,除夕的夜在众人印象里,似乎那一个晕黄的圆月亮总是缺席,就连平日里放光的星子,也暗暗地消隐了。
路上铺了一地的碎红纸屑,由这点红色的喜庆里,还可以联想得到这一天白日里集市上的热闹:宜春帖子、红头绳、珠花、鸡、鸭、鱼、肉。。。。。。
俗世里的人们,也许是因为这一天是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了,所以那些小贩的摊子收得是特别地晚。
平日是过了午后不多久,集市也就散了,但今天白日里,活生生拖到下午三四点,或许也不只是因为今天是一年里最后一天的缘故,这其中,另外还有一个缘故。
二十九不登门,除夕要讨债,这是那个年代的一个不成文的风俗规矩。
有债不过年,在新年前腊月三十的除夕夜,欠债的人照例要在这时清偿债务,过年像过关一样,所以过年也称为过年关。
为了过年关,小贩们只好辛苦些,把出摊的时间拖久一点,多挣几个铜板,好还债。
这一晚里,大小债主们照例拎着个纸糊的灯笼走出去讨债,灯笼里点着一支红蜡,债主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千点万点的红光汇成一片汪洋。
正是遍烛昏街时分,人影幢幢地在红海上载浮载沉,影子走在红海里,黑黝黝的,被灯拉长了、模糊了、扭曲了。。。。。。各样的形体,模糊不清的,理直气壮,都是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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