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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秋_关山遥-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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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以为这一次是公平决斗,却没想到沈知秋告诉他:这个破解之法,我在机缘巧合之下琢磨过十年。
  不是技不如人,而是输给机缘巧合。
  卫庭舟眼前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片朦胧的白光,他心脉受损,胸中似有剑气激荡,只得强忍着没有倒地,心里却忍不住想,没有比这一刻更令我难堪的羞辱了。


第108章 庭舟
  “我错了吗?”他本是扪心自问,一开口却问了出声。
  他听不见任何回答,耳边仿佛万籁俱寂。
  “没有。”卫庭舟额上青筋暴现,睁大的眼睛里弥漫着一份濒临绝境的疯狂,他咬着牙关,自问自答,“我不可能会错,我生来就应该做个天之骄子,人上之人。”
  他有最出色的根骨,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有非凡的智慧,还有一副漂亮的皮囊,举手投足如谪仙下凡,人人都说他是天纵奇才,百年难得一见。
  他欠缺一个高贵的出身,燕怀深便给了他一个前朝皇子的身份,虽然为此他踏过累累白骨,乃至遍体鳞伤,但是无所谓,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不怕痛,不怕死,唯独恐惧的是平庸。
  不疯魔,不成活,若非如此,他早就死了。
  于是他就这样一路赢了过来,无数次地走过生死关头,做过得失抉择,然后一次次地死里逃生,逢秋剑、烟沉蛊、烟雨平生、燕家军……但凡想要的东西,全都无一例外被他握在掌心,他想,上天总算待他不薄。
  不枉他曾经吃过那么多的苦。
  可是他输给了沈知秋。他最好的朋友。
  然后他听见沈知秋说道:“你是错了。”
  卫庭舟闻言,没来由地哈哈大笑,胸膛处犹如破败的风箱,嘶哑地传出一点声响:“你凭什么说我错了?”
  “你一出生就在燕城,那是多好的地方,每个人淳朴又愚蠢,不会任由一个小孩独自在冬天流浪,不会因为他偷了一个包子就打断他的腿;你是城主的儿子,有一个武功高强的父亲从小就陪你练气,教你什么是剑道,你们一家三口,乐也融融——而我那时候在做什么?我趴在地上,腿大概已经断了,包子也没了,然后我在想:真好,至少我趁机吃掉了半个,今天饿不死了。”
  卫庭舟话音一顿。
  “后来燕怀深把我买走,他说我是可造之材,更是一件世间难得的惨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天生一条贱命,偏偏天赋异禀,注定要心比天高,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冷冷一笑:“沈知秋,你觉得我滥杀无辜,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你每一个都要同情,每一个都要动手去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杀他们,我早就死了?!我当初没有杀你,不过一次心软,如今就落得如此下场,你竟然说我错了?你没有经历过和我一样的日子,你凭什么说我错了?!”
  沈知秋沉痛道:“吃过苦的人,不只有你一个,青珧难道不苦?还有赵铭川,还有那么多被你制成虫俑的士兵,因为战乱而枉死的百姓,他们难道不苦?”
  卫庭舟朗声大笑,面容扭曲:“他们生不出你这样的好命,没有贵人相助,没有机缘巧合能逢凶化吉,难道也要怪我?!”
  “他们在你面前,没有活路可选。”沈知秋低声说道,“但是你有!”
  卫庭舟干脆利落道:“我没有选择!”
  “你有。”沈知秋凝视着他,“在燕城,你至少可以……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我或许拦不住你,但是我一定会试着劝你回头!”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你心中还能有一点善念,不至于再无转圜余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赵铭川学剑吗?”沈知秋接着说道,“因为他是左撇子,能用左手使剑。”
  卫庭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话锋一转,却又隐约察觉到他这话中的深意:“你的右手呢?”
  沈知秋:“因为我替你挡了一剑,右手自此废了。”
  在燕城城外,贺离带着鹤洲人前来捉拿卫庭舟,沈知秋以命相搏,甚至徒手捉住了贺离的剑,握着剑锋的右手血肉模糊。
  “不可能……”卫庭舟喃喃道,当初他曾看过伤口,绝不到被废的程度。
  沈知秋淡淡道:“后来伤虽然好了,但是一想到你,我还是握不住剑。我曾经是真的……把你当作朋友。”
  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握剑。
  直到他在赵铭川的帮助下,第一次顺利地用不熟悉的左手使完烟雨平生,自信和勇气渐渐回笼,就是在那一日,他的右手再次有了握紧剑柄的力气。
  卫庭舟的背叛,留给他的不止是伤痛和阴影,还有一份悬宕至今的机缘巧合,让他有机会跟着赵铭川研习烟风百里,然后日复一日地琢磨破解之法。
  这场决战的输赢,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注定。
  卫庭舟一愣。
  “我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你。”他翕动着嘴唇,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只是我没有办法,我一定要杀你。”
  沈知秋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他真的不明白,如果卫庭舟把他当作挚友,为何又要隐瞒一切,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多加解释就对他牵动杀机?
  “因为我亲手杀了你的父亲。”
  沈知秋哑然。
  “我在认识你之前,就把你害到家破人亡,你说,我哪里还有选择……”
  桃花林中,卫庭舟问沈知秋,能不能将逢秋剑送给他。
  沈知秋顾忌这是父母遗物,只能婉言拒绝。
  卫庭舟当下便在心中叹道:果然还是骨肉亲情比我更为重要。等到终有一日你得知真相,怎么会原谅我?与其日后更加恨我,不如就在此地断个干净。
  不是没有想过把一切告知于你,只可惜我提前一步,知晓了你的答案。
  卫庭舟从来不曾自怨自怜,然而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错了。
  如果上天注定他要失败,又何必给他这份皮囊和天赋,平白要他期待万分,要他为此踏遍荆棘,闯过火海,甚至跃下深渊,不知悔改。
  如果上天注定他一生孤寡,命犯杀伐,又何必半途给他送来一个朋友,要他时刻记挂,满心遗憾,始终不舍得痛下杀手。
  不过是造化弄人。
  他错在太过天真,以为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取走所有命运的馈赠。
  卫庭舟运尽全身仅剩的真气,手腕忽然一动,五指夹着风雷,直直朝着沈知秋的喉间插去。
  沈知秋反应极快,瞥见他偷袭动作,立即拔剑拦他。
  岂料卫庭舟只是徐徐地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贯穿了他的腹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开口却吐出大滩的鲜血,没有办法,最后只得勉强动了动唇瓣。
  “我欠你的,就当我现在还了吧。”


第109章 长别
  这一剑入腹极深,即使卫庭舟有内力护体,最多也不过能勉强回光返照。
  他是真的要死了。
  沈知秋望着这一幕,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他忽然低声说道,“我父亲已经死了,小师叔的手臂已经不见了,还有那么多人……他们全都因你而死,你还我这一剑,有什么用?难道其他人都是运气不好,活该在你手上送命,只有我曾经是你的朋友,所以才能令你歉疚悔改?”
  卫庭舟一愣。
  沈知秋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卫庭舟闻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咬牙关往后退了两步,同时憋着一股真气,握着剑身便往外一推,鲜血触目惊心地喷溅而出,他转过身去不想再听,却膝盖一软,当场跌倒在地。
  沈知秋竟然不肯原谅他。
  我错在哪里?难道不是错在我明知命途不济,却有了一份不合时宜、逆天改命的奢望?卫庭舟茫然地想着原因,失血过多却令他头脑一片空白。
  他微微歪着头,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岂料周围刀光剑影再现,他虽然败了,其他人却不认输,沈知秋一言不发提剑便走,转眼间就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卫庭舟躺在那里,只觉得耳边万籁俱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他听见有人走了过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燕怀深当初选中了你,不是因为你孤苦伶仃,也不是因为你听话乖巧,更不是因为你聪慧过人,而是因为,你和他都是同一类人:眼前只有自己,没有别人。”是韩璧的声音,远远传来,即将消散,“尸山血海,白骨累累,都是你的踏脚石,你自以为踩着他们,最后就能爬出深渊……可惜你始终没有想过,也许上天安排他们路过这里,是因为要来救你。”
  “究竟是人人都想害你,还是你自己不想获救?何况,一边做着坏事,一边还要得到所有人的谅解和怜惜……世上哪里有这种好事?”
  韩璧话音一顿。
  “沈知秋说不出来的话,我替他说了。他不想再见你,就此别过吧。”
  ……也好。
  卫庭舟缓缓地松开了在腰侧紧握的拳头,掌心轻轻地砸到了地上。
  眼前是一大片朦胧的白光,恍惚之中有一个少年自梦中走来,白衣蹁跹,正是惊鸿一瞥的模样;远处又有一人,姿态清正端方,怀里抱着一把长剑,脸上是期待而又拘谨的表情,然后他轻轻喊了一声:“我想和你做个朋友。你是不是鹤洲来的方鹤姿?”
  “不是。”少年微微一笑,“我不知道鹤洲在哪里,也没有人给我取过名字,我们村里孤儿很多,我是第十五个流浪到那里的,所以大家都叫我十五。”
  “我记住了。对了,你喜欢剑吗?”
  少年点了点头。
  “说好了,以后我们每天一起练剑……”
  漫天的白鹤刹那间仓皇飞离,终于是不知所踪,而他们说说笑笑,肩并着肩,渐行渐远。
  风缓缓而起,吹皱一池寒潭,两岸苇草簌簌,芦花轻飘飘地随风而行,翻过岩壁与树荫,不知不觉地落在地上,被人一脚踩平。
  韩半步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着,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他掌心渐渐出了层薄汗,竟连握着个刻了浮雕的胭脂盒都感觉有些滑手,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脚下不过一顿,身后那股沉重而繁多的脚步声便像是风暴中心的惊雷,密密麻麻地落在耳边,吓得他背脊发寒,拔腿便跑。
  ……只是真的好累,跑不动了。
  胭脂盒里的蛊母吱吱地叫着,丝毫没有倦意,韩半步看着她就来气,嘴里断断续续地骂道:“闭嘴!我要是跑不动了,第一个……第一个就先把你踩死,我说到……做到……”
  蛊母叫得更欢快了。
  韩半步听得心烦气躁,忽然脚下一个踏空,膝盖一软,当场便扑倒在地,胭脂盒重重地砸到了地上,也不知道蛊母是不是被砸晕过去了,一下子没了声响。
  “活该!”
  韩半步冷哼一声,正要爬起来再战,却发现自己的脚踝痛得要命,竟是……扭伤了。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趴着,忽然觉得浑身上下一片烂泥似的酥软,他绝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便再也走不动了——韩半步唯有咬着牙关,双手用力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
  ……失败了。
  “算了。”韩半步趴在地上,一边淌着眼泪一边小声嘟囔,“我真没用,我一定会被啃得很丑,少主看到一定会骂我一顿,然后逢年过节也不会让人给我烧钱,真是小气鬼,挑剔精,讨人厌。”
  哭着哭着,他就糊了满脸的尘土鼻涕和眼泪,脏得像个泥人。
  “萧少陵……”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忽然被韩半步喃喃道了出口,其实,如果能做萧少陵的徒弟,应该也很不错,可惜他没机会了……
  犹如听见身后的吼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害怕地紧闭着眼睛,捏着胭脂盒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可惜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
  “啪。”
  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
  韩半步吓得晕了过去——谁知道晕到一半,他就被人提着衣领扯了起来,在半空中晃晃荡荡。
  身后有人悠悠说道:“下次找我记得喊大声一点,来,你再喊一次。”
  一听见这个欠揍的语气和声音,韩半步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萧、萧少陵。”
  “没大没小。”萧少陵抬手就把他甩到肩上,用力往他屁股上拍了一记,“回去以后先绕着墨奕跑五十圈,这就跑不动了,说出去实在丢我的脸。”
  韩半步被他扛着往前跑了几步,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师、师父,你是来救我的吗?”
  “是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萧少陵朗声答罢,旋即感觉自己背后湿了一片,只得无奈道:“你不要哭了,被岳隐知道他又不肯帮我洗衣服了。”
  韩半步头脑一热:“我帮你洗。”
  萧少陵喜上眉梢:“也不是很多,就一百来件。”
  “……”韩半步深沉地说道:“算了吧,请你放我下来。”
  一会儿后,沈知秋也追了过来,足下生尘,犹如踏风而来。
  韩半步连忙问道:“怎么就您一个人?少主呢?”
  沈知秋:“先锋营的人发了响簇,韩……大哥他也来了,阿宣既然也赶不上来,自然就留在了后头接应,我便和师兄先跑过来找你。”
  韩半步一听,才知道这回连韩瑗也来了,有了大军压境,心下不免稍安。
  萧少陵忽然道:“师弟接住。”
  沈知秋一愣,边跑边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一个重物,定神一看才发现被当成货物抛了过来的竟是韩半步本人,至于他掌心那盒胭脂,不知何时已经被萧少陵抢了过去。
  紧闭多时的胭脂盒被人猛然打开。
  原本活泼好动、打个雷就能尖叫半天的烟沉蛊母,竟然已经在盒子里翻了肚,腹部的软壳被震得开裂,露出一点混着黏液的内脏来,百足颤巍巍地抖动着,诡异的兰花香气如同它流逝的生命一般使劲儿地往外冒着。
  尽是死气沉沉。
  “也不知道是吓死的,还是被你摔死的。”萧少陵笑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果然如此。”
  韩半步直觉自己闯了大祸,吓得浑身冰凉,只得咬着下唇,仿佛下一刻就要以死谢罪。
  萧少陵摸了摸下巴:“唉,这个锅,还是我来背吧。”
  韩半步愣愣地望着他。
  沈知秋看着他的表情,连忙蹙眉劝道:“师兄,不要乱来,岳师弟会生气。”
  萧少陵笑道:“我想搞个大场面,师弟,你想不想看放烟花?”
  关山遥说:
  1,关于武功的设定。
  萧少陵最高,能开创自己的一门剑法,所以别人都说他有一派宗师的实力;至于沈知秋和赵铭川,两个人目前都是在烟雨平生的基础上开拓创新中,性格各有不同,所以走的路线也很不一样,单单从剑道而言两者其实没有高下,只是作为使用者的卫庭舟输给了沈知秋而已。
  岳隐忙于(给萧少陵)补锅,剑法平平,大概0。5个沈知秋。
  韩璧的话,引用一下萧少陵的话:“出身世家,武功很差。”(然而美貌……不对,智慧才是第一生产力。)
  2,【小剧场】
  岳隐喜道:“哎呀,辛苦你啦,大师兄的衣服以后就拜托你了,我退休去了,勿念。”
  韩半步:“岳师叔多虑了,我并没有取代您位置的想法。”
  岳隐恳切地鞠躬道:“……请你立刻产生这种想法,一刻都不要等,求你了。”
  韩半步同样恳切地鞠躬回去:“……也请您立刻把我逐出师门,求您了。”
  他们彼此相望,忽然两行泪下。
  #一个澄清:其实大师兄只是不爱洗衣服,并没有不换衣服,请不要脱粉#


第110章 硝烟
  铁甲威势赫赫,只听一声号角,便齐齐往密林深处冲去。
  韩瑗亲率两千前军,势如摧枯拉朽,一路上推枝倒叶,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大路,携着一身未曾褪去的硝烟强行突入烟沉谷,而陷守其中的众人得了鸣镝信号,与之里应外合,总算是解了一时之困。
  韩瑗有条不紊地命人替卫庭舟收了尸,又朝着韩璧随口问道:“沈知秋呢?他竟然放心你一人在此?还有半步,他们俩抛下你私奔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韩璧三言两语便将虫俑一事解释一番,韩瑗听了,便知等下必然还有一场恶战,继而又听韩璧轻声问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言下之意,却是在问战况如何。
  “我不过是督个战,离开几日倒也无碍……何况如今叛军首领已经伏诛,想必不出半月,便不用再打了。”韩瑗答道。
  韩璧却摇了摇头:“卫庭舟在叛军当中必然已经说不上话,否则他绝不可能甘心赴死。”
  叛军构成本就复杂,其中不仅有群龙无首的燕家军、隐藏多年的前朝贺氏余孽,还有一批愤而反抗的世家私兵作为里头的中坚力量。卫庭舟名义上是前朝皇子、叛军首领,实际上却不可能将各方势力尽数握于掌心——否则他也不必如此执着于制造不惧生死的虫俑军队了。
  韩瑗毕竟驰骋战场多年,自然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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