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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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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雅做出一副有兴趣的模样:“夜里会变成龙飞走?”
  徐良道:“那不至于。听说此剑杀业过重,夜闻鬼哭,寻常人不能驾驭,且具灵性,能认主,非其主若强取,必将暴毙。但这剑现在却在一个欺师灭祖的弃徒身上。”
  一阵极其尴尬的沉默,来自于高雅明显的不信任。过了一会,高雅干巴巴地笑道:“门主信这样的说法?”
  徐良微笑道:“这只是传闻。”
  高雅道:“抛开这传闻,也可能是杀人夺物。”
  “但华山派书信中未曾提及此事。”
  “也可能是他们忘了写。”
  徐良颇有兴致地看着他,好像大人看嘴硬跟自己抬杠的孩童。窗外天色已经明亮,屋内灯烛未熄,白色火焰失去照耀的能耐,只孤独而百无聊赖地立着。高雅尽量让语气不那么显得挑衅:“门主好像已有定见。”
  徐良道:“不是定见,只是直觉。不打不相识吧,我是不讨厌冯焕渊这个人。他胸襟气质,并不像普通门派弟子,更不像会犯下此种恶行之辈。不过话说回来,我原以为你会赞同这直觉。”
  高雅道:“门主若想帮助他,悉听尊便。我是没找他算账不错了。”
  徐良坦然以对:“我是有心无力。他到底是不是清白之身不论,一来门人和他有过节,我不可能不顾及弟子的情绪,二来华山新立掌门在即,我实犯不上为一个冯焕渊去得罪整个华山。所以虽然觉得这事可疑,我也只是派了个心腹弟子稍加注意他的动向——黄大的武功不甚好,让你见笑了——但我发现你居然收留了冯焕渊一宿,便想事情会不会有些转圜。”
  高雅:“……有什么转圜……”
  徐良叹道:“我想,他的经历或许会让你想起一些什么。”
  高雅又感到那种被扒光一样的羞耻,还夹杂着对这么简单就情何以堪的自己的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感,又不敢打草惊蛇,只能极力轻描淡写:“门主,我实不值得你这样浪费时间。”
  徐良默然许久,说道:“是我冒犯了,先生恕罪。”
  他挥挥手灭去烛火,忽然道:“你觉得冯焕渊为什么会不辞而别?”
  高雅道:“也许他突然想起来有急事。”
  徐良道:“也许他不是自愿的,是被人请去的。”
  高雅道:“华山对他现在只有杀之而后快,还有人想他当座上宾?”
  徐良道:“那自然是因为他身上还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走出金鞭门时天已大亮。早晨的集市很生动,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沿街的店铺洒扫已毕,处处可闻到新鲜早点的香味。干爽的空气昭示这日也万里无云。高雅却只感觉脑袋快要炸开,喉咙也渴得要命。他觉得自己手也好,脸也好,都满是尘垢;虽然他并没碰过什么特别不干净的东西。
  “其实我十分羡慕你。”徐良送他离开时说。“处在如今这位置上,我已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什么事情。如果放在十年前,单枪匹马,龙潭虎穴,只要是认定的事情,哪里都去得。固然是做了取舍,有取就有舍;但得陇望蜀,到底人之常情。”
  高雅控制着没有问对方羡慕自己哪里,孑然一身还是卖画为生,只是感叹道:“我倒是羡慕门主,能对一个认识不到三天,还动过手的人如此信任。”
  徐良好脾气地笑了。“要了解一个人,很少有比动手更快的方式。”
  因为人会说谎,剑却不会说谎吗?
  纵然这含义可能极为深远,高雅是什么都不想了,只打算赶紧买几个刚出锅的包子,再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蛋,然后跑回家补觉。他奋力挤向人气旺盛的包子铺时,从街尾转出数骑骏马。
  虽然清晨生动,毕竟街道狭窄,要对这样浩荡人马视而不见是万万不能的。行人纷纷向两边檐下走避,高雅从人群里望了一眼,只粗略获得一个人马都很整齐的印象,实比没有差不了多少。他转过头看看自己前面还有几个人在排队,突然又猛醒般将目光抛了出去。
  四匹马只是快走,步子都敏捷而均匀。错落三匹黑马,当中夹着一匹白马,鞍上坐的正是冯焕渊。这个冯焕渊与高雅昨天见到时,乃至赏心楼单方面初见时都大不相同。他不但已洗净了脸,刮了胡子,露出张弛有度的分明眉目来,还换了一身非常整洁的衣服,无怪乎高雅没能立时认出他。
  然而连这都还在其次。冯焕渊坐在马上的姿态安详而冷淡,腰身劲瘦挺拔,握着缰绳的手简直有种运筹帷幄的气势,余下三人几乎是簇拥着他,看不出丝毫处境危急或者被人胁迫的迹象。可能高雅的目光过于炽热,他甚至回头看了高雅一眼。
  高雅的胃猝不及防地痉挛起来。
  那四骑马出了城门便一路奔驰,奔驰也不过半刻,就放慢步子,沿着河边行走,不多时来到一座小院跟前。红日初升,照见木门上破旧纹路,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骑黑马的三人都看冯焕渊,冯焕渊马鞭虚虚一指,道:“就是此处。”
  当先一人下马,抽出腰间短剑一划,锁头裂成两半,坠落地下。四人将马拴在门外石柱上,鱼贯而入。院内的柿子树到了白天,感觉不像夜晚那么庞大,定睛一看,发黄的枝叶间里还藏着几个摇摇欲坠的柿子。房后还有一棵石榴树,倒是一个石榴也没留下。
  冯焕渊站在石榴树前,仰头从天空看到房顶,微微出神,仿佛被那流光溢彩的瓦片所感动。三人颇有耐心地陪他站了一会,终于个头最大的一位上前捅了捅他腰眼。此人一身黑衣,体格结实,面庞极为粗犷,说出话来声音却赫然是个女子:“就埋在这棵树下吗?”
  冯焕渊道:“正是,云姑娘请便。”
  云姑娘伸脚跺了跺树根周围的地面,道:“这土起码半年没动过。”
  冯焕渊叹道:“唉,是吗?怪不得这树长得这么磕碜。那可能我记错了。夜黑风高,惊魂未定,记错了也很正常。”
  云姑娘狐疑地问:“你当真埋在树下?”
  冯焕渊信誓旦旦:“千真万确。”
  另一人深思熟虑后插话道:“这院里只有两棵树,既然不是这棵树,就一定是那棵树。”
  这人矮小又干瘪,中间粗两头细像个枣核,两只小眼睛滴溜乱转。众人都深以为然,于是又绕过房舍转回前院去。柿子树在空有颜色而无温度的日光下瑟瑟发抖,冷不丁一个熟透的柿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露出鲜艳的内瓤。小个子捡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先让冯焕渊,又让云姑娘,被谢绝后高高兴兴咬了一口。那第三人是个面色病黄的高个子,有严重的驼背,看起来细瘦得可怜,怒道:“为甚么不让我?”
  小个子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吃柿子。”
  高个子勃然大怒,正要发作,云姑娘喝道:“够了!”声若洪钟,震得树身都晃了两下。那两人立刻恭恭敬敬站好。云姑娘绕着树走了几圈,在东南方位站定,脚尖探了探周围的浮土,向冯焕渊道:“敢是这里。”
  冯焕渊道:“正是,我也记得是这里。当时我心烦意乱,埋了并没有很深。”
  云姑娘道:“你不怕房主人发现?”
  冯焕渊道:“他发现了就是他的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们说想要,我也就立刻带你们来了。”
  云姑娘泥塑木雕般的面颊松动了一下。“你倒很大方。”
  矮个子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把铁锹,很自然地拍了一下高个子的胳膊。“挖。”
  高个子面露悲愤之色,但却没有再抗议,一下一下卖力地挖起来。矮个子倚着一把锄头站着,对冯焕渊笑道:“你倒很好说话。依你大师兄开出的价钱,我们都以为你是极棘手的人物,不知道怎样的三头六臂,慎重起见给你安排了最高规格接待,什么销魂香,忘忧散,没想到都没用上,只让你拿剑换命,你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冯焕渊的表情看起来是很庆幸他没有用上:“看来我叫诸位虚惊一场。”
  矮个子摆手道:“不不不,这样就好,这样很好。”他凑到冯焕渊身边,几乎是踮着脚在他耳边悄悄说:“不过你也太轻信一点,你就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拿了剑,却杀了你?”
  冯焕渊适度地吃了一惊,随即笑道:“我一看就知道诸位并非如此背信之人。”
  矮个子很自豪地努力拍了拍他肩膀。“那自然,我盛氏三杰都是有一说一,驷马难追的人物,拿钱办事,童叟无欺。你师兄长得一表人才,眼光却不敢恭维,这等杀人夺物的大事居然交给那死哑巴,真是大大有损了我盛氏三杰的薄面。好在我们出其不意,暗度陈仓,抢在哑巴之前找到了你,这回定教他悔青肠子。”
  他说一句,冯焕渊点一下头,末了问道:“不知贤兄弟姐妹拿到虎尾之后,要怎么处置?是交给我师兄,让他心服口服,还是自己留着气他?”
  矮个子犹豫道:“这个,还真没想好,看云姐怎么说——盛圆,你是早上没吃饱么?怎的挖了这么半天?”
  盛圆抬起头来,满脸苦大仇深:“你一人吃了十个饼子,又有甚么用处?我挖了三尺多深,还不见老虎尾巴一根毛,分明这姓冯的在耍弄我们,你还在跟他称兄道弟!”
  冯焕渊插嘴道:“盛方兄,说来从刚才我就有点在意,贤兄弟姐妹不知是否一母所生——”
  那名为盛方的矮个子和盛圆一起吼道:“谁跟他一母所生!”
  云姑娘一直凝神观察着铁锹翻出来的泥土,此时颇为不满地瞪着二人。盛方很快镇定下来,又满脸堆笑道:“冯兄弟误会了。我们三人并无血缘,只是乡里人多姓盛——不过实话说,冯兄弟,你是否又记错了东西的位置?”
  冯焕渊若有所思,喃喃道:“我刚才在想,会不会在井……”他在三人变色之前匆匆否定这玩火自焚的可能性:“没错没错,虎尾就埋在这里没错。”
  云姑娘眉角抽动了一下,语调铿锵:“再挖一刻钟。如果还找不见,冯焕渊,休怪我们不客气。”
  她称呼冯焕渊全名也很生硬,但可以想见她哪怕称呼公子少侠都一样生硬,这只是一个坦诚的威胁,没什么特别的恶意在里头。冯焕渊还未答话,忽闻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诸位不请自来,倒还讲究客不客气?”
  这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众人全无防备,矮个子惊呼一声,向前跳出一步,转身把锄头拦腰一抡。那高个子反应比他还快,铁锹带着一头灰土迎面就砸,当的一声,却是撞到了锄柄。
  方才说话的人已经不在原地,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一旁的云姑娘握成爪形的右手突然暴长般伸出。
  她能不能捉住影子?
  她已经听见指甲划过衣料时咝咝声响,感到了手里流动的冰凉的空气。
  云姑娘肩颈处突然一酸,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冯焕渊及时将她脱力的身躯扶住。盛方和盛圆也同时向后跌倒,就没人去扶他们,盛圆后脑勺还磕在柿子树上,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高雅并没有低头看他们,直奔重点地剜了冯焕渊一眼,冯焕渊笑得极其诚恳:“我可以解释。”
  高雅道:“请你不要在这里解释。”拔脚就走,全不顾盛方在后面引经据典地叫骂。冯焕渊把云姑娘扶到树边坐下,跟他走到门外。“已经回到自己家,为什么又要走?”
  高雅痛苦地转头看他。“你确定这里是我家?”
  冯焕渊被看得头皮发麻,目光游移到正低头吃草的马身上。他拍了拍白马的鞍鞯。“至少我们可以骑马走。”
  “随你高兴。”高雅说。“我不喜欢骑马。”


第三章 相识
  外面断断续续有泼水声,有人走动,有更远处车马。冯焕渊睁开眼。已是黄昏了。可能更早一点,外面的颜色还是柔软的辉煌一片,却没有力气透过窗棂落到地面上来。他下床伸展四肢,理理身上衣服,只是没找到水。桌上虽有茶具,却干得快裂开。冯焕渊走出门,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短衣的青年汉子提着簸箕水桶经过。他就打听高雅在何处。
  “在演武厅。”人家看他一眼,如实相告。这里每个人好像都认识高雅,说不上多亲热也说不上冷淡,单纯一个时也命也的熟人。我只是个过客,冯焕渊事不关己地想,昨天我就没想过今天会在这,而今天也没想过明天会在哪。
  演武场只是间不大的偏厅,规模不算齐备,武器不得十八种,角落胡乱堆放着些刀剑枪戟。厅中比方才更为昏暗,秋日的黄昏摇摇欲坠,正经是一寸光阴一寸金。高雅背对着他,垂头站在剑架面前。木剑使用日久,木头深邃的纹理已经变得污黑,光滑的表面隐隐映出他疲倦的眉目。
  “我有一个朋友说,练剑使人心静,使人忘情。你想着它可以杀人,也可能顾虑,但那不是它的顾虑。人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太少,剑至少是其中之一。”
  他从剑架前转过身。“挑一把趁手的吧。”
  情形如此严峻,冯焕渊笑都难笑出,还试图缓和气氛。“我知道,你一准是怕我离了门派,把功夫都荒疏了。不过我下山这数月,经历前所未有之磨练,每天都有新感悟,你想我前两天还跟徐良这样的高人交过手……”
  “你说徐良。”他不提还好,一提这茬正中高雅下怀。“他之前跟你还有过节,交完手之后,却对你大加赞扬。我也禁不住想要领教领教,看是否能发掘出你的过人之处。”
  冯焕渊一听,这赫然成了挽回在高雅心目中形象的唯一方式,想到自己之前所作所为,觉得还是顺着人家比较好,只得走到剑架跟前,为防万一又问:“你通过这种方式结交过朋友吗?”
  高雅不假思索。“没有。”
  “……我突然不想打了。”
  高雅很固执。“也许你可以做第一个。”
  这条件颇诱人,冯焕渊退无可退。“请赐教。”
  他一握住剑,那种有些懒散的玩笑姿态便立时敛去,眉宇间显出一种凝重的神情。然而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掩饰。高雅惯性地考虑到这一步,失却了往下探究的兴致。他只是草草地点了点头。
  他并未对冯焕渊的剑寄予太多想象,对华山的剑法所知也甚为模糊。冯焕渊注定会使他失望,那他何以还要发起这场较量?
  两人的剑不像是争执,也并非在试探,一进一退一来一往都历历在目,却总在剑身将要碰触的一刻差之毫厘。这不像是华山的剑法,也不是身处此地的武馆所授的剑法。这不是世上任何一种已有的剑法。
  剑尖点、戳、刺、挑,剑刃斩、劈、削、砍。这不是剑法,这只是剑。
  毫无雕饰、毫无预兆的剑。双剑相交之时,这奇怪的比试就骤然地结束。
  傍晚已完全过去,初月还很惨淡,木剑即使挥舞之时也不会发光,两人只能勉强地感知彼此的轮廓,以及四周对方轻微紊乱的气息,终于在各自极力控制之下趋于平稳。
  “你有点手生。”
  居然是冯焕渊先开了口。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身份好像已完全颠倒。高雅没有否认,只是好像很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我很久没跟人动过手了。”
  “这样好吗?”冯焕渊问。
  “那你现在呢?”高雅说,有点死要面子。他不等冯焕渊回答又说:“虽然有时候也想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这次还是多谢你。”
  “别这么简单就说一辈子的事。”冯焕渊通情达理又老生常谈地说。“如何?你是否有发掘出我的过人之处?”
  高雅瞪了他一眼,可惜在黑暗中没一点用。他将木剑放回剑架,两人走出演武场,穿过浸透月光的廊下。高雅说:“你现在可以解释解释早上的事。”
  冯焕渊立刻口不择言起来。“我也是被人所迫……”
  高雅从鼻子眼里笑了一声。“他们强迫你偷袭我家?”
  冯焕渊苦笑道:“他们倒没怎么对我动粗。这盛氏三杰,是华山脚下不远处一个盛家村出来的,不知道打哪学的几招三脚猫功夫,倒也挺能糊弄人。号称是只要给钱,什么都干,杀人放火,无所不至,但长期苦于没有生意,那几匹马还是他们偷来的。我那好师兄现要将我捉拿归案,可能过于日理万机,抽不开身,须得求助于道上兄弟,这三人不知怎的知道了,跑去毛遂自荐,好在我师兄不瞎。这三人气不过,说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偷偷寻访我行踪,威胁我若不把所携的师门宝剑交出,就要给我好看。”
  高雅道:“你师兄只要剑,不要人?”
  冯焕渊微笑道:“他们并没跟我师兄做生意,再者这三位胃口没那么大,恐怕也知道若太贪心,弄不好反而一无所得。”
  高雅道:“也是。所以你答应他们了?”
  冯焕渊道:“他们执着的样子令我感动。并且我跟这剑也没有感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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