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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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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探出头来,有个大娘在屋内守着,正要开口相询,左靳自外间听着声转了进来。
  “长卿莫动,那个背主的奴才已叫我拿到了刑部大牢,吞没的金银物品一概吐了出来。这么个老东西的身契你怎能不握在手上,倒叫他钻了空子。
  家下人等,雇佣和活契的大多散了,签了死契的则都被老东西拿着契书卖了,将银钱归了自己。我着人赶去,到底过了几日,只剩这位大娘和她瘸腿的儿子。”
  顾青谢过,左靳细看他双目惺忪未明,容色苍白似霜,衬着水样锦帐,倒叫他又心猿意马起来,心下暗道不可久留,如今既然身份已改,早收了心思才好,遂起身告辞。
  一日前还是对头,现下混似旧年好友,顾青仍在病中,也懒得维持这些表面工夫了,直接让大娘送客。
  待人走了,大娘扶着瘸了腿的儿子,齐齐向顾青拜倒。
  “你们先起来说话。”
  两人见家主尚卧病在床,哪敢立着回话,不过直起些身回话。
  顾青也知不可强求,转而道:“我记性不好,大娘面生,原在府里何处当差?小子几岁了?这腿可找人看过?”
  “回大人,奴夫家姓魏,开府就进来了。原是灶上帮厨的,您不记得奴是应该的。奴家小子十二,刚进府跑腿就遇着张德要卖人,他当场顶了那厮,被拖出来一顿好打,这才瘸了。人贩子不肯出钱,想等着买家买回去自己寻人看,这就耽搁了。”
  顾青点头,这魏大娘倒是个明白事理的,说起话来调理清晰。他转头看向那小厮,“你叫什么名字?识字吗?”
  那孩子抬起头来,长得端正有神,“回大人,奴叫魏方,读过三字经。”
  “待会儿济安堂的少主来了,我托他寻个大夫给你看看。”
  魏大娘和魏方脸上喜色难掩,当即磕头拜过。
  顾青说了会儿话,人便乏了,吃完米汤和药,倒头又睡。
  近傍晚醒来,姜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魏方的腿因拖了些时日,虽经我正骨,百日后可大致痊愈,但无法受力太多,只作一般行走无碍,阴霜雨雪之日也要多加注意。”
  后头是魏大娘的千恩万谢。顾青暗想这姜岐倒有些异类,什么社会什么行事规则,他原没指望一个名医会替个下人看病。奴仆身份不同,不过牛马,自持身份者不与其有交集,勿论看病。
  他轻咳了几声,外头的人被惊动了,便齐齐进来。姜岐号了脉,又让拉起窗帘子,看了看舌苔面色,脸上的肃容也渐渐变得缓和。
  “药有效,接着两月,大人都要静养,不动最好。再接着一年里,可以起来活动,但仍以静养为主。”
  “再往后呢?”
  “若是将养得好了,再往后可以行动如常,但终究不能劳累。”
  这就很好了,比起顾青中毒后日夜在医院苦熬的日子,这样的五年已是不错。只不过,得先摆平了宫里的那位再说,可恨他一时起不了身,也没处着手。
  过了两日金御医主动寻上门来替顾青把脉,“大人的身子此番遭了罪,要多将养些时日才好。”
  顾青神色微动,决定试他一试,“金御医,近来我总觉胸闷气短,时常有昏厥的迹象,不知还有什么不妥吗?”
  金御医抬头看向顾青,两人对视,片刻,金御医似下了决心开口:“王爷一直让下官设法隐瞒,如今看来是瞒不下去了,下官医术有限,这些年来也只能维持大人的身体一二。”
  顾青倒有些意外他坦诚相告,只听金御医又道:“皇上如今重病在身,下官早过天命之年,对于疑难病症越来越有心无力,已向太医院求乞,早日回乡安老残生。”
  原来是知道皇帝大病,太医院顿成是非之地,趁着还能脱身,早早求去。这金御医并非太医院的头面人物,不过是普通医师一名,求去不难。再看他先前不肯站队辽王,显然是个独善的聪明人。大概因不再与各方有瓜葛,所以肯对自己说了实情。
  金御医离开后,顾青过了半晌急唤魏大娘。
  “大人这是要做甚?”魏大娘只见顾青似要披衣而起,手脚着慌。
  “不碍事,有件事需得即刻就办,你扶我去书案前,过后替我送个信。”
  魏大娘只得依从,替顾青拉开沉重的檀木圈椅,又笨手笨脚地磨墨裁纸,嘴里道:“大人,还是先买几个丫鬟小厮放在房里伺候吧。”
  顾青也知她一人照应不来,“外头扫院子,浆洗之类的粗使你先雇几个,买个丫头给你做下手。至于屋里暂不要放人,待魏方好了,让他跟着我,其他要添的人等,等我大好了再说。”
  想那原主府上乌烟瘴气,还弄了个背主的管家,门户不严顾青只怕日夜难安,先就这么对付得过就成,往后再看。总之人员精简便于管理是首要,他一个穿过来的单身男人又不讲什么排场。
  一页长信写完,让魏大娘托给左靳送去辽王处。按顾青的性子原想只说各方情势,不谈皇帝,再提点一句金御医请辞的事,引着辽王自己往那个路上去。
  再一想,落笔已是据实献策的路子,不说他身家性命交在辽王手上,玩虚的万一得不偿失。另就原主的记忆看,原主对辽王可谓全心信赖,只怕也是因此,见自己被弃狱中,再无生机。
  他这主子,是个大人物,却不是个可以托付的大人物。
  二日后齐昇就接了急信,这一回脸上却凝重起来,曾析看后,忍不住道:“长卿真要成谋士了不成?往日从不见他有这般能力。”
  若不是雪笺上那一手再熟悉不过的肖像自己的笔迹,齐昇都要以为写信给他的另有其人。
  案上檀香氤氲,书房的地龙烧得正热,烘得齐昇有些恍惚。
  顾青是何时开始瞒他的?分别后初时来信的诉苦、害怕,后来的恳求、挣扎,再之后的无望、疯狂。他听过他在京城不少的奢靡荒唐事,因着这最后绝望里透着疯狂的意味,出了事他便自然想弃了顾青,留着只怕日后徒生麻烦。
  那个记忆中羞涩诱人的少年已多年未见,齐昇知道自己的性子,若起了心思弃了的东西,便不会再转头留念,这般爱犹豫不决的,是他那太子哥哥。然而此刻,回忆浮过多重,他竟从未看清过顾青吗?他亲养大的小奴,脱了手心,心绪自然复杂,此刻,若是人在跟前……
  “主上?”
  “明之,你说什么?”
  曾析见齐昇回过神来,又恭谨再道一遍:“臣觉得长卿所说之法可行,皇上能够长久不动不语确实于王爷最为有利,只这补上金御医空缺之人,还得好好寻个人选。”
  齐昇两指一扣案桌,嘴角略有弧度,“本王这儿倒有个人选。”


第8章 最佳人选
  顾青当真不曾想到,接替金御医的,是姜岐。
  十日后,姜岐亲自将这个消息带给了顾青,因辽王已改托他照看顾青。
  顾青心道这身子倒和太医有缘。
  “我与王爷说了你的实情,王爷命我一定尽力,一概药材务必使人问他要最好的。”
  顾青半坐在床头,脸上显然不把这话当真。姜岐却是个一当一,二当二的性子,王爷怎么说,他自当怎么做,细细给顾青把了脉,又道:“王爷已将你年幼时用过的方子抄了给我,只你离开后用过的虎狼之药,却不知有些什么。”
  顾青伸手往床后的匣柜里摸出一个玉瓶,“只用过这个,主上说是给我续命的。里面有哪几味药,如何炮制的,不必寻思去问,你我的命不值这个方子。”
  姜岐忍不住挑了挑眉,他是名医世家出身,再谦和,这话也不免激起探究之心。他将药丸倒出一枚,单看成品便知是精心炮制,不比太医院的御药差。姜岐取刀刮下少许,先闻后尝,随即皱眉道:“这药有瘾。”顿了顿,又道:“不过,对大人并没有什么用。”
  顾青极为赞同地点头,这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按理,辽王要控制他,防他生出异心,这是最好的法子,是辽王不知道这药瘾对他失效吗?
  姜岐不知顾青所想,他满心里只念着生克药性,推演着他知道的几味君药和臣药的配伍,嘴里道:“这药对他人自是生毒有瘾,对大人则确有续命作用,只要此前的病痛不是频繁发作,就不会上瘾。但药理上,这药不能对症,只是应付病痛发作时救急,多少亦会伤及根本。幸而,大人这些年用得少。”
  顾青苦笑,原主是知道这药的霸道的,不到挨不过去怎会轻易去用?看来原主用这药就和重症病人使用阿片类药物效果差不多。顾青前世最后的日子里也是用过的,少量,不持续,不过减轻些发作时的痛苦,成不了瘾。
  纸笔摊开,姜岐忙着将脑中浮现的药名,份量,制法一一列出,琢磨片刻,又觉不对,顾青见他专注地写写划划,还不时嗅闻细尝那药丸,根本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好一会儿,姜岐想至瓶颈,习惯性起身去抓药柜的时候,这才想起来自个儿并不在济安堂里。抬头见顾青饶有兴致地望着他,顿感十分失礼,窘得耳根都红了,幸而离得远,料顾青也看不出。
  “大人,是岐失礼了。”
  “姜大夫可将药丸带回研究,并不急在一时。”
  “大人可直呼姓名。”
  “日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是互唤表字吧,我字长卿。”言及此,顾青忍不住道:“姜大夫,青僭越问一句,你是自愿接这太医院的差事吗?若不是,青可代为周旋。”
  “岐字素问。”姜岐叹了口气,“姜家与宫里的那些恩怨,想必大人有所耳闻,我是爷爷亲自教养的。”
  顾青默然,仔细一想,竟没有比姜岐更合适的人了。他与皇帝有恩怨,可唯一知道恩怨的皇帝发不出声了。家里祖上多朝御医,自身则年轻资历浅,进去正好替了金御医的位置,怪不得辽王寻上了他。
  只是要入太医院,还有个疑问,顾青道:“太子那边可有其他人选?”
  “不曾有。”
  “不曾有?”
  姜岐笑了笑,“太子的岳丈有痼疾,常年吃济安堂秘制的散剂。辽王来寻我的当日,太子妃亲子登门拜访,说的也是此事。”
  顾青不禁好奇,“素问,你怎得决定投效王爷?”
  “接手太子岳丈的是家父,接手顾大人的是我。我没有换病人的习惯。”姜岐看了看案侧的盖碗,意有所指道:“太子妃以为茶可作饮,其实也可作药。太子大概也很高兴我应了。”
  想不到姜岐会将计就计,顾青是真乐了,主治大夫成了自己人,而凭姜岐的医术,又有太子和辽王一处使劲,皇帝兴许再也醒不来了。
  穿越过来,顾青头一回觉得诸事顺畅,要照他从前,得去喝他个够!
  “素问,我何时能饮酒?”
  姜岐被顾青问得一愣,想了想,道:“若长卿馋酒,可以拿些济安堂的紫露过来,只现在不行,起码要服药一月之后,也只得每次一两,不能常饮。”
  顾青垮了脸,十六两制,一两可真是极小一盅,只能尝个味的。
  顾青暂移了压在头上的皇帝大山,身体也日渐转好,待到入了春,他也能下床走动了,便先进宫给皇帝请安。因之前皇帝病成那样还当着众人面唤他到床前,如今进宫,太子也不好狠拦着他。
  紫宸宫还是旧日模样,檀香袅袅,皇帝像睡着了似地躺在帐内,手脚安放得十分齐整,脸上气色红润,神色不见半点戾气。无论顾青说什么,他都像供案上的泥塑的金像,不曾有应。
  半个时辰后,顾青退了出来,只觉天青风暖,虫鸟动听。
  魏方小孩子骨头长得快,已经好利索跟着出门,这会儿顾青出宫,仰着脸上前问他:“大人直接回府吗?”
  顾青兴致很好,“咱们去书肆转转。”
  两人去了京城最大的书局,顾青挑了好几摞书,准备悉听姜太医嘱,伤势未愈,回家继续宅。
  春日易多病,夏日暑热重,直窝到了秋季,顾青已把市面上流行的各类风物名志并前朝史集都翻了一遍,姜岐才发话,可以略微走动了,如此势头过了冬,便无碍了。
  大半年书读下来,顾青也得了不少收获,五岳三川各行各业都了解了个大概,而每旬准时送来的朝廷邸报记录着庙堂上的大事。关注民生社会,思考时政动态早已是顾青习惯,不掌握这些,他总觉心内不安。
  这一日姜岐又来给顾青把脉,魏方送上茶点,忙去给魏大娘报信,“娘,姜太医来了,您提前把席面置备起来吧。”
  “好嘞,两位大人可是能聊。”
  原来这半年来,姜岐来给顾青把脉,是越聊越晚。两人一个前世看遍悲欢,一个今生见惯生死,已有几番聊到酒酣兴浓,魏大娘来催,生怕误了姜御医次日的坐班。
  两人酒菜一巡后,顾青叹道:“这紫露真是好酒,绵长甘醇,带着种特殊香气。”如今体弱,只这么一杯,他就有些飘忽,而前世仗着酒量在席上套话可是他的看家本领。
  姜岐坐在对案,伸手夺下顾青的酒盅,“一两,不能超。”
  顾青仰头哀叹一声,往榻上倒去,他与姜岐处得久了,不经意就带出前世毛病,骨子里原是个烟酒老枪,不过披了张年少美人皮,自然坐立怎么也不如古人端正,说话也不似古人正经。
  “这不了无生趣嘛。” 顾青当惯了到处跑的记者,竟让他像个废物般不动了大半年,实在要命。
  姜岐秉君子之礼仪,虽觉得顾青有些放诞,但想他侍君的身份如此,也就释然,劝道:“不喝酒也有别的解闷。下旬就是重阳,不如去登高散心。你这半年未曾露面,知道我常来你府上看病,不少人明着暗着向我打探。刘丞相的大公子,已问了三回了。”
  顾青喝了酒,转了转才想起谁,“那个呆霸王?”
  姜岐很是正经道:“是个霸王,只对着你呆。”
  “所以你荐他?”
  “闷出病来也不好,他原是京城出了名会玩儿的主,你只别跟着他疯玩就成。”


第9章 鸣鹤楼
  重阳当日,因顾青不能饮酒,魏大娘只备了五色糕、蜜梨,新收的花生用盐水煮了封在小罐里,让魏方一同捧上车。
  “不要让大人着了风,看见那些不长眼的,让车夫么喝地赶远些,早些劝大人回来,过了午就凉了。”
  顾青笑眯眯等在车上,嘴里嚼着薄荷缠糖,看魏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栖云山秋叶刚红,层林尽染五彩,由山巅望去,即便饮茶也是醉。姜岐的提议确实不错,只不过他顾青又不是小媳妇出门,找什么不相干的人,这一日过得极是畅快。
  可惜顾青压根没意识到他是张明星脸,更不用说估到古代的八卦速度之快了。
  第二日,顾青还未起,刘阔已经杀上门来,宅子里这点下人怎么拦得住他,魏方急急进来报。顾青心中厌烦,他不是原主,忍不得这些人,却不得不起来应对。才刚束起头发,人就到了院门前。
  顾青都准备好对方闯进来了,刘阔立在院子里,迟迟不进了。
  顾青面上温和,实则不是什么好性,心里厌他,索性就让人继续晾在那儿。魏方端了洗漱的水出去,魏大娘捧了饭食进来,院子里来来往往,日上三竿了,顾青也不发声叫人。
  刘阔终于耐不住了,见顾青的影儿在厅堂里坐着,知道他听得见,长声传出话去:“长卿,不是我故意无礼。实在是听见你去登高辞青却不理我,一着急就想见你。你看这半年我知你养病,只望你快快好了,都不敢登门。再往前出事那会儿,我往诏狱里打点东西被我爹发现,将我的左手打折了,关了我三月祠堂。”
  魏方在里头听得起了同情,他小孩子家家最容易心软,又听到此人也为自家大人断过手脚,岂不是和他一样,却不想人家是丞相公子,他是奴婢之子,怎比。
  魏方端了杯茶,转头去看顾青,手上做了个往外送的姿态。
  顾青也知赶他不走,老让他杵在院里也不是事,点了点头,魏方就端了茶出去。
  刘阔见顾青竟肯理他了,捧着茶当酒,一口喝尽,又道:“长卿,我这走到院子里就醒过神来,这不就不敢进了。你是知道我从前至今如何待你的,只别不理我,要怎样都依你。”
  顾青原本消了的火气,又被这后头几句提得旺了。
  刘阔只见顾青黑着脸出来,多半年不见,他穿着家常的竹青袷衣,不见繁复绣饰,仅团福暗纹,头上未带网巾,挑了白玉簪束发,脸上寻不出往日浮艳,只得一片霜雪。
  刘阔眼都直了,急行至阶下,仰头去看顾青,嘴里不住道:“好,好,这么素淡更好!不,不,长卿是淡妆浓抹总相宜,怎么穿都好。”
  “能闭嘴吗?”
  刘阔张了张口,乖乖闭了嘴。
  顾青转身进了室内,他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魏方设了椅靠,顾青没开口让坐,他自站在一旁。
  “寻我何事?”
  已经蔫了的刘阔立刻活过来,“长卿,这大半年你想必闷坏了,楼里来了一班凉州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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