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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弓刀-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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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急迫,要忙的事情也多,等诸事安排妥当后正月已经过完了。
走之前卫思宁特意宴请了一些好友,明里暗里将喻旻托付了一番。最后一件事是要祭拜一下双亲。
牌位供奉在帝后大婚的永明宫。
二月的盛京城多阴天,常常伴着风。卫思宁换了一身素净衣衫,手里提一只木匣,在长长宫道穿过。
前日堆砌的积雪开始化了,鞋子踩在宫道上还有咯吱的细响。
从前这个时候母后会在未央宫的梨树下埋几坛新酒和一些果酿,等到梨花开谢之时掘土挖出,风味最好。
他最喜欢的便是百香果酿,用岭南地的百香果加些香奶和新酒做成,吃一口能甜上好久。
想来这都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母后还疼他。
先皇后有三子,他最小自然最得宠,从小教养在母后身边,茶书诗经,皆是亲自教导。
她是出生名门的女子,后来为一国之母更是高贵异常,性子也就孤高些。卫思宁从小按着她的心意教养,倾注的心血自是不凡。
卫思宁想着往事,想着在未央宫的那十几年,他在母后的臂弯中长大,却最终没能长成母后想要的样子。
那时候先皇后病中卧床,唯一割舍不下的是膝下幼子。想着她还有力气,便张罗着给卫思宁寻一个好姑娘,就算见不到两人成年完婚,却也算是了却遗愿。
卫思宁少不更事,心思纯明,趴在榻前满面真切地对皇后说他不喜女子。
先皇后病得恍惚,但这话她却听得明白。
她一生最重仪态,突如发了狂的病猫,伸出枯槁的手拽住卫思宁,神色狰狞,像看恶鬼似的盯着他,半晌呕出一口鲜血。
先皇后嘴角挂着腥红血痕,双眼慢慢从惊愕变成真心实意的嫌恶,就那么一直,一直盯着卫思宁。
多少个夜凉如水的夜,卫思宁在梦中被那张脸惊醒。
他与母后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不亲的,仅仅说不亲太过轻松了,不如说疼他如命的母亲从此将他视作毒物,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带着怨毒。
是了,他的母后一生端庄贤德,礼法纲纪向来奉为圭臬。未曾行差踏错半步,往那一坐一颦一笑都是母仪天下之姿。
这样的母亲却养出他这样大逆不道颠倒人伦的儿子。
这样又过了一年。
春天的时候先皇后已在弥留之际,皇子公主们皆跪守榻前,御医们已经无力回天,宗正官守在未央宫外随时准备报国丧。
榻上的妇人更瘦了,脸颊凸显,衬得那双眼睛大而骇人。卫思宁甚少来未央宫了,皇后不愿见他,就是听见他的名字也要吐血。
皇后眼神空洞,却睁得很大,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支撑那双眼皮。喉咙里偶有异声传来,卫思宁抬头去看,皇后似乎很痛苦,全身都在抖,抖过一阵后又如前一般睁着眼,不大一会又会有异声传来……
就这么痛苦地熬着。
钦天监看得心惊,说皇后心有积怨,不肯闭眼。
寝殿内沉静许久,女眷们低低的抽噎声都压在嗓子口,生怕惊扰皇后。
不知又过了多久,跪在最前的太子卫思燚回头看他,哑声唤道:“思宁,你出去替我拿碗浓参汤,我有些跪不住了。”
卫思宁看着他,犹豫了一瞬,恍惚明白了什么,起身出去了。
刚过一刻,他捧着碗立在寝殿门槛外,呆呆地听内殿传来一阵高昂哭叫,便有宫人唱丧:“皇后娘娘薨逝——”
那刻的他感觉孤独,还觉得难过。他应该流泪的,却怎么也哭不出。
母后的柔软罗裙,温言教导,教他描丹青的手,百香果酿,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去守灵,父皇扶着棺椁,双目赤红,叹道:“不必来了,下去歇吧。”
那年他十四岁,一夜之间对所有事情都不再执念。
卫思宁从木匣中端出几样糕点摆上供桌,一边又在想母后恐怕不会吃他拿的东西。点了香,磕过头,便算是拜过了。
离了永明宫,原路返回。
卫思宁问随从:“宫宴可结束了?”
随从答道:“才结束,侯爷往翰林院那边去了。殿下是去勇毅候府候着?”
今日陛下为新科进士办琼林宴,今科状元多年前拜在喻安门下,担了一个老师的名头,因而被邀入宴。宴毕喻安从翰林院小角门溜达出来,正巧碰上那位他一向不怎么看得上的殿下。
卫思宁站在不远处朝他颔首,看样子像是特意在此候他。
喻安听说这位殿下自请去守旌门关,不日就要赴任了。这时候找他是何事?
喻安拢了拢衣袖,在卫思宁面前站定,按大衍律令,一品侯爵位同亲王,相互不需见礼。
喻安连必要的客套也不想做,腰板挺得溜直,如果鼻孔可视人,他肯定不介意用鼻孔看他。
倒是卫思宁朝着喻安规规矩矩作了一揖,“请老师安。”
喻安凉凉呛声道:“担不得。”
卫思宁也不在此多作计较,朝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还请老师赏脸一叙。”
喻安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没有迈步,“要叙便在此处叙,喻某一粗人,坐不惯马车。若是殿下觉得所谈之事见不得人,那喻某倒是可以委屈一下,同殿下车内一叙。”
“也可。”卫思宁好脾气道:“那便长话短说吧。阿旻……”
眼见喻安一记眼刀杀到,卫思宁识趣改口:“这个…喻旻他似乎一直有去边地的想法。”
“喻某早已知晓。”
“从前便罢,如今东原有异,边地驻军在不久之后恐怕会有大调动,可能会让他得些机会。”
喻安疑道:“提这做甚?”
卫思宁突然正色,认真道:“别让他去。”
喻安略一沉思,嘴上正直道:“他去或不去是陛下圣裁,倘若陛下需要,他自然责无旁贷。”
卫思宁笑,似是无奈:“老师啊,对喻旻,你心中所想便是我所想,老师何必与我逞口舌。”
喻安继续假装正直道:“事实上喻某确实不能左右陛下圣裁。”
卫思宁道:“陛下那处不需操心,若喻旻真有想要北上那天,劳烦老师拦着,全当我拜托老师的。”说完就朝喻安深深一拜。
他深思熟虑过,皇兄立场特殊,怕挡不住喻旻。
喻安此时觉得不大对头,别人把自己的亲儿子拜托给自己,当然不对头。他是喻旻亲爹,帮他筹划什么都有立场有资格,可卫思宁又凭啥。可卫思宁还在给他拜着,大有不答应就不起来的势头。堂堂亲王给自己行这样大礼,让人看见免不了落下话柄。
喻安单手将他扶起,敷衍道:“需知我应你不是为你,是为喻旻。”
卫思宁立马接道:“自然。老师也疼喻旻。”
什么叫也?
喻安心头不高兴,正色提醒道:“殿下与小儿似乎走得太近了,有些不太好。”
卫思宁始终神情和煦,缓缓道:“老师其实并不厌恶我接近喻旻吧。也不厌恶喻旻同我在一起,我看得出。”他见过真正的厌恶是什么样子,“老师只是怕别人会看轻喻旻,怕他被别人言语中伤。所以老师才一直防着我。”卫思宁看着喻安,眼神中流露出感激掺杂一丝艳羡,“您很爱他。”
因为足够爱他,所以把他的舒心和快乐看得重于一切。
喻安被卫思宁言中心思,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加之他的眼神过于真情流露,与平时判若两人。
喻安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半晌才反应道:“自然……。”后想要找回点场子,又泼冷水道:“喻旻今日中意你,不一定一直中意你。他哪一日晓得了跟姑娘过日子的好处也未可知。”
大意就是你不要高兴地太早。
卫思宁点头,“确实如此。”突然面露狡黠,凑上前去在喻安耳旁低声道:“老师可能不知道我与喻旻发展到何种程度了。”卫思宁故意一顿,接着道:“您孙儿的小字都是我取的,按照礼法我算他半个父亲呢。”
喻安开始咬牙:“你你你……”
卫思宁接着又道:“喻家的列祖列宗我也拜过了。”补充道:“喻旻带我拜的,按照礼法的话我应当算是得了祖宗许可吧?”笑嘻嘻一句反问把险些把喻安气厥当场。
喻安:“……”
第16章 分别
二月初二依然是个阴天,风很大。
禹王卫思宁赴任雍州。
二月初三清晨,天未大亮。
林悦的房门被人拍地啪啪响,喻旻在外头喊:“林悦!殿下的车马是从兵部走还是吏部走的?我方才去吏部,他们说殿下的委任状前几日就取走了,若是从兵部走的话应该从南门出城,你快些!”
林悦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他竟然忘了要应付这位爷。林悦咬着拳头想对策,眼看门要被拍穿了还没想出万全的托词。
殿下走的时候就应该让他先想好托词!
外头的拍门声似乎停了一瞬,紧接着房门砰地一声被破开。
喻旻收回脚,站在门外看着坐在棉被里咬手的林悦,眉头一皱,预感不太好。
“我我我我我……我错了!我不该帮殿下骗你,我错了我错了…”林悦小狗似的往床里缩,边缩边看喻旻脸色,越看越想往里缩。
林悦这副形容哪里是要赶早去送卫思宁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
“做什么要骗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他知道卫思宁担心他会不舍,可凭什么所有事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做决定。
林悦心里打鼓,“殿下说如果看到你难过,他就舍不得走了。”他揉了揉鼻子,觉得殿下都是不想让喻旻难过,忍不住维护了一句:“为了你好嘛……”
让我成家是为了我好,将我圈在京中是为我好,如今一声不吭走掉也是为了我好,这个理由他真是用不厌烦啊。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早上。”
喻旻冷笑一声,“难怪昨天早上你支我去巡房,巡房在东门,你们走南门。”他似乎不想多说什么,深深看了林悦一眼便走了。
林悦心下惶然,觉得他凭着一腔义气帮了殿下的忙,似乎有些伤着喻旻了。
林悦今日休沐,一早便来曲昀酒馆待着。
近日天气不太好,酒馆没什么生意。那日林悦追出去跟喻旻道歉,喻旻看他急的鼻头都红了,颓然道:“我不是生你气。”
喻旻一般不会哄他,说不生他气那就是真不生气,可他还是觉得喻旻不太开心,兴许还在生殿下的气。
林悦想着诓骗喻旻自己是帮凶,便拉着另一个帮凶想法子看能不能补救什么。喻旻对这件事似乎在意得有些固执了,他有点想不通,也有点可怜殿下。
曲昀坐在一旁自己跟自己下棋,执着黑棋朝林悦疑惑道:“卫思宁是主使没错,你是帮凶也不冤枉,但这里头又干我什么事了?”
林悦被他这副理直气壮噎了一下,随即道:“你是知情的,知情不报,就是帮凶。”
曲昀将手里的白子落下,又疑惑道:“我何时知情了?”
林悦着实被惊着了,愣愣看着棋局半晌,忍不住道:“曲兄,你这么不讲道理可不太好。”
困顿多时的棋局被曲昀解了,此时心情颇好。
在林悦头上揉了一把,笑道:“你可知喻旻为何如此介怀?”
“总不过是气殿下诓他呗。”
曲昀简短嗯了一声,算是不反对这个说法,“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林悦支着脑袋看他,一副专注认真地模样。
曲昀心下微震,脑中闪过一些熟悉的场景。
他不声不响地把手按到林悦头顶往下压了压,将他的目光移向别处,接着说:“要看里头的深意。”
林悦皱着眉,实在想不通这还有啥深意。
曲昀将这话用了一句更加直白的话解释:“殿下怕触景伤情,便不想让喻旻相送。但送或不送原本就该喻旻拿主意,殿下自作主张在前,诓他在后,临走都不让人再见一面,啧……是个狠人。”
“唔——你这么说似乎也对。阿旻是个主意很正的人,可能不太喜欢别人替他做主。”
暮色渐浓,曲昀将棋盘收了,问林悦:“晚上想吃什么。”
“炭烧石斑鱼,红枣山药糕,你多做些,我带点给阿旻。”
“又吃又拿,真不客气。”
林悦嘻笑,“我若是跟你客气便是拿你当外人了。”
曲昀嘴角噙着笑转进后厨了。
勇毅候府的管家敏锐地发现他家老爷和少爷近日都有些古怪。
老爷有些高兴过了头,日日摆着笑脸。吃饭是笑脸,打拳是笑脸,上街是笑脸。从前恼人来送礼巴结,总是冷脸将人拦在府门外,如今竟笑脸将人劝回去。
而少爷呢,又安静过了头。吃饭恹恹地,走路恹恹地,连逗小少爷玩耍都是恹恹地。
喻安高兴地原因很简单,卫思宁走了,还走的挺远,并且一时半会回不来。虽然走之前来膈应了他一回,但他也开心得忘记计较。
他一直对这位殿下有些意见,对他一向都不大爱搭理。但同在一个盛京城,许多事情不是他不搭理就吹不到他耳朵里。
对于此,他深感忧虑。一度觉得自家儿子连同那位殿下想把他这根打鸳鸯的棒早日膈应死。
喻旻恹恹的原因稍微有些复杂。起初是卫思宁诓他,他觉得生气。但他生气的时间一般都不会太长,因为本身比较通情达理,细想一下他也能理解卫思宁。
但这一细想就稍微有点想过了头。想着想着就觉得如今他和卫思宁的状态同他想的不一样。
他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从小便是。父母双亲对他的教养从不独断专行。因而他自小就主意正,一切事宜都自己安排,小到穿什么衣服,大到去哪里念学去哪里任职都是他自己拿主意。他不爱约束,自己想做什么如果不违背道义那便做。
可卫思宁让他觉得有些逾越了,他有些不习惯,也不太喜欢。
卫思宁说是为他好,他不否认。正因为他不觉得卫思宁有什么错,所以才更觉得烦闷。
盛京城转眼入春。时常灰扑扑的天也渐渐变得明朗。每年春耕之始,陛下会亲往护国寺祈福,求百姓安泰风调雨顺,并亲自参加春耕仪式。禁卫军和一半京北营随驾,来回二十余天。
陛下御驾回到盛京的时候,恰好卫思宁的第一封信送到喻旻手上。
卫思宁告诉他,雍州河里的冰层厚得能跑马。每天都在下雪,到处都是积雪。林子里有长毛的松鼠经常跑到营地里来讨食吃,一点也不畏人。这里晚上很冷,会刮声音吓人的大风。有一种结在冬天的果子,味道与绿葡萄相似,本地人叫它婆婆瓜,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果子称为瓜……
日子慢慢地过,桃花谢了杏花又开。
暮春之时,京北大营那批战马生了十几只小马驹。
按规矩新马驹要造籍入案,再交给兵部存档。这日喻旻刚从兵部出来便遇上郎逸,手里拿着一叠卷轴,步履急促。
身后跟着一个眼熟的少年,喻旻想起这少年似乎是郎大人的公子。
喻旻施礼道:“郎大人。”身后那少年朝他点了点头,神色还是如第一次见他那样怯怯的。
“喻将军。”郎逸似乎忙得很,匆匆一拱手回礼就走了。
喻旻正要迈步,郎逸突然往回走,边走边拿卷轴敲脑袋:“昏头了真是昏头了……喻将军,留步留步。”
喻旻站定,便听郎逸道:“有一事本官正想听听你的高见,正巧来了,省得我再往京北大营去。”
喻旻在京北大营担着武职,跟兵部的职掌相差十万八千里,何事竟需听他的高见?郎逸执掌兵部,算是喻旻的上司。上司有所请,当然回绝不得。
郎逸将喻旻领回房里,待喻旻坐定,递给他一本奏折,正是郭炳上呈陛下要求增兵的折子。
郎逸道:“你先看看。”又吩咐那少年:“给喻将军上茶。”
喻旻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规规矩矩领命去了。
他随意笑道:“那位大人与下官同是五品官衔,大人让他给下官沏茶,折煞下官了。”
郎逸叹了口气,缓道:“不瞒贤侄,那是小儿郎岚。本想带在身边教导学些本事,无奈他自小胆小怕事,性子太软面。”说着摇了摇头:“难成气候啊。”
因事先知情,喻旻并无多少惊讶。郎逸虽如是说,但看得出是真心看重这个孩子,不然也不会日常带在身边。
喻旻大致扫完了折子,郎逸忙问:“这兵增还是不增?”折子上来有些时日了,若是要增的话早就该有动静,恐怕圣意和兵部的想法都是不增,只是一时想不出恰当的理由来回郭炳。
喻旻斟酌道:“暂时可不增。”
郎逸面上一喜:“如何说。”
郎岚端着茶盘进来,在郎逸和他面前各自放了碗茶,头低得叫人看不见他的脸。
喻旻朝他道了声谢,将奏折放到一旁,分析道:“北胡忙着守北夏打乌桓,无暇顾武川。这个时候增兵反而会引起北胡注意,所以暂时可不增。”
他喝了口茶,接着道:“乌桓一直闭城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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