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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弓刀-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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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个屁。”李晏阳心情也不大好,“你睁眼看看这是能用弓的距离吗。”
  林悦丧气地一看,还真是,潼良城的大门离着远着呢。
  城墙上的箭雨气势凶狠,大衍军靠近不了城门,投石车开不过去,云梯架不上去。
  只能让弓弩营的兄弟和城墙上的柔然军弓箭手互撸。
  双方耗着时间,也耗着军备,看谁先撑不住。
  李晏阳坐不住了,提起枪往外走,“我去侧门帮杨云。”
  ——
  李晏阳刚走,喻旻就率军到了。林悦当场喜极而泣,狂奔过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晏阳和杨云在攻侧门,”林悦指着城门方向,“一辛和常锋在前面,前阵是弓弩营的兄弟在压着。”
  他又气又臊,捂脸道:“大半个时辰了,咱们半寸未进。”
  喻旻大致了解过情况,扫了一眼城墙头,转身道:“先让弓弩营撤下来,”他朝后挥了挥手,大声道:“骁骑营重骑跟我走!”
  喻旻打马直逼城下,凌空而来的箭矢杀气腾腾钉在乌狸脚边。乌狸半点不怵,高高扬起双蹄,嘶鸣示威。
  喻旻起手搭弓,半截手书送至城上,接着朗声道:“告诉贵部主帅,用潼良城换贵部三王子!”
  林悦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他他抓住了柔然三王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城楼上两名督战的柔然将军顿时惊骇,面面相觑。
  喻旻单手一挥,“立盾,压上去。”
  林悦看着队伍一寸一寸往前逼近,在震惊中缓慢回过神来,猛地悟了。
  喻旻手里哪有什么柔然三王子。恐怕只是打了个照面,仗着轻骑脚程快,打了个时间差。
  伽来吙不一定信,但一定会生疑。再者,此时城中并非全是伽来吙麾下,也有三王子的亲信。只要让三王子的亲信怀疑三王子在喻旻手中,是战是让必生分歧。
  三王子回来之前,他们别想知道真相。
  等三王子带着重骑杀回来,他们早就逼到城门口了。
  林悦搓了搓手,目露精光,朝常锋吩咐:“带重弩的兄弟做好掩护,把重骑送到城门底下去。”接着朝周一辛说:“你带人封锁潼良向外的各个出口,遇上柔然出城探马立刻斩杀。”
  说完便打马走了。
  李晏阳回来正好看见他带着人往外跑,忙拉住周一辛问:“他干什么去?”
  周一辛挠挠头,明显一副状况外的迷糊样,说“将军说他去堵柔然三王子。可是三王子不是被大帅捉住了么”
  李晏阳:“……”
  怎么自己才离开一会就听不懂战术了。
  李晏阳:“你又做什么去?”
  “我去扫野,”周一辛说:“将军说不能让城里城外相互递消息。”
  林悦运气好,没怎么费劲就遇上了三王子的重骑兵。
  他有样学样地如法炮制了一个大烟雾砸过去:“潼良城已被我军拿下,各位上哪去呀?”
  连受重创的三王子受不了这打击,气得直哆嗦,暴起怒斥:“汉贼!本王必取你狗命!”
  “凭你负隅顽抗的精神头吗?”林悦呸道:“小爷命在这,凭本事来拿。”
  林悦抽剑出鞘,回身道:“都机灵点,别硬拼。”
  只需把三王子拖在这,他打不着伽来吙,总能吓吓他吧。
  ——
  赤羽军两大主将默契配合,潼良城拿得毫无悬念。
  伽来吙受到牵制,军令难统,最终让喻旻钻了空子。孤狼军的抵抗后继无力,最终弃城而去。
  林悦后续发力,愣是把三王子的重骑军打得四下溃散。柔然军死的死,俘的俘,大获全胜。一小波残军护着三王子向东溃逃,林悦命人沿线找了三日夜也不见踪迹。
  潼良城一破,柔然边境线上便再没有军镇可依。加之隆冬将近,柔然忙着过冬储备,再无余力卷土重来。
  大衍军趁势长驱直入,将孤狼军逼至天堑河岸。
  九月中,伽来吙纠集柔然、北胡联军,陈兵天堑河,背水一战。
  正逢祁王卫思安奉旨犒劳北伐大军,大衍全军士气高涨。
  喻旻和林悦各率精锐,持续骚扰北胡边地诸城。
  九月末,疲于奔命的北胡军临阵倒戈,降。
  仿如天佑一般,柔然境内竟然早早下起了冻雨,食物短缺,牲畜来不及宰杀就成群冻死。
  喻旻一时求胜心切,越过天堑河,挥刀直捣柔然腹地。
  不料,来自南方的大衍将士被东原深处的冻雨吓得连夜拔营,仓皇失措地往回撤。走的时候雄心勃勃,回来的时候屁滚尿流。
  还有不少人因此冻伤了手脚,喻旻无奈只能退守天堑河。
  喻旻这闷亏吃得窝囊,柔然军的片甲没摸着,还把自己一双脚冻得油光锃亮。
  祁王卫思安是个拿笔杆子的,常年在国子监沉迷教书育人,经年累月养成了一身职业病,看见喻旻就忍不住唠叨:“不要急功近利,要沉着。胜利就在眼前,切莫骄傲,因小失大。”
  喻旻脚冻伤了走路不利索,他抄着手亦步亦趋跟在喻旻身后,一口老学究的语调,教导道:“吃一堑要长一智,不然教训可就白吃了,切记要时常自省。你要知道,陛下给你的不单单是权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祁王不厌其烦,念得喻旻看见他脑袋就直嗡嗡。
  夜里躺在床上,抱着卫思宁直叹:“一个娘胎出来的,还是怀里这个招人稀罕。”


第115章 决战
  几天前喻旻带人去劫柔然辎重补给,不料伽来吙半途带人杀至。喻旻应付不及,被伽来吙的弯刀砍伤臂膀。
  昨日林悦照例带兵去柔然营地骚扰, 伽来吙在突围时马匹被林悦射杀,伽来吙坠马致伤。
  此后,柔然军的攻势一次不如一次。大衍军因为主帅负伤,也暂时消停了。
  ——
  祁王抄着手过来,郑重其事地卖关子:“你们可知潼良一战后,柔然军为何一蹶不振。”
  原本各忙各的一屋人齐齐抬头看他,倒不是因为好奇他的话。
  实在是大家对祁王本人更好奇些。
  比如林悦就很费解,为什么祁王一个读书人总是对行军打仗有异常饥渴的求知欲。不但喜欢求知,还总是发表一些过于天真美好的见解。
  喻旻不能不卖他面子,配合问道:“为何?”
  祁王凑上前,低声道:“柔然大汗柴克真病重卧床,最得力的三王子却不知所踪,这消息一直瞒着。”他理了理鬓发,笃定地说:“东原狼伽来吙战力不如从前,我估摸柴克真快不行了。”
  喻旻听完倒有些意外,早探听到柔然大汗身染恶疾的消息,却不知才过月余,已经到了要撒手归西的地步。
  卫思宁剥了瓣核桃仁扔嘴里,口齿不清问:“哥,你哪得的消息?”
  祁王抬头望天,正经道:“我夜观星象,东北方王霸之气渐弱,西南方帝星冉冉上升,巧呈对立之势,这恰好就是柔然和我大衍嘛!”
  卫思宁:“……”
  ——
  星象准不准另说,消息的真假也不重要。因为祁王殿下早把柔然大汗快归西的消息传遍了军营驻地。歪打正着令大衍军士气大振。
  喻旻趁热打铁,十月十六,赤羽军和孤狼军在天堑河河谷展开最后的围杀战。
  孤狼军颓势已显,士气难振,在赤羽军越来越猛地攻势下节节败退。
  两日后,天降大雨。
  河谷的砂石被血水冲刷成红褐色。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柔然败局已定。
  雨停后,孤狼军退至天堑河外,喻旻一刻也不耽误,趁势送上议和书。
  伽来吙伸出满是污尘血迹的手,接了议和书,隔着天堑河同喻旻对视。
  伽来吙一言未发,端坐马上,一手提着弯刀,一手拿着议和书。
  他在看喻旻,也在看远山。
  半晌后,他抖落刀上热血,带着叱咤东原的孤狼军绝尘退去。
  ——
  喻旻坐在河边石块上,河水绕着脚边哗啦流走,耳边是将士们喜极而泣的欢呼。
  他应该走过去,同劫后余生的将士们抱一抱,听一听他们各今后打算的去处。
  可他什么也不想做,甚至没多少得胜的喜悦,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喘完,只剩无边的寂灭,仿佛从前的喻旻随着战役的结束也走了。
  卫思宁在帮忙收拾战场,战死的将士需要殓收,散落的军牌要好好收起带回去,伤兵需要安置,柔然军的尸体也要掩埋。
  他在人群中抬起头,看到背对着岸边坐在石头上的喻旻。
  他穿过或狂喜或痛哭的人群,慢慢靠近喻旻,却在咫尺处停下了,他看到喻旻站起身,拿起手边佩剑,远远地抛向江流中。
  卫思宁胸口一窒,涌上一阵收拾不住的心疼,他正要开口说话。
  眼角余光突然捉到一道极快极亮的白光。他来不及看清,身体先做出反应,纵身把喻旻扑进了水里。
  下一刻,冰凉的江水浸透剧痛的后背,他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听见岸上的惊叫声。
  “殿下!”是阿旻。他想回应,可眼皮不听使唤地往下垂,混着细沙和血的污水不停往嘴里灌。
  “殿下,抱紧我!”
  卫思宁努力抬了抬手,贴上喻旻冷硬的战甲,最后沉沉地垂了下去。
  喻旻死命搂住他避开在湍急的江流,他手臂一紧,先将昏死的卫思宁送上了浅滩。
  林悦看到卫思宁的惨状,吓得大叫:“曲兄!快叫曲大夫来!”
  三尺长的刀刃从后背穿透前胸,就这一会功夫,卫思宁的双唇已经变成骇人的紫白,伤口还在往外涌血。
  喻旻看着从轻甲透出的红刃,一瞬间有些茫然,这情形太熟悉了,在千百个夜里演练过无数次。
  曲昀很快赶来,卫思宁从他怀里被拉出去,又很快被抬走。
  他一声不吭地看着,半晌才跌跌撞撞爬起来,想要跟着去。
  林悦早发觉他神情不对,立刻眼疾手快拽住他,飞快道:“刺客抓住了,我处置不了。”
  喻旻甩开他,冷声说:“杀了。”
  “恐怕不能。”林悦沉声道:“是柔然三王子。”
  ——
  喻旻去的时候三王子已经吃过不少拳脚。他穿着粗布短衫,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脚印,熟虾似的蜷缩在地上。
  李晏阳站在跟前,手里鲜见没拿折扇。
  喻旻使了个眼色,李晏阳揪住绳索,将三王子上半身提离地面。
  “你运气好。”喻旻盯着他说,“你该感谢伽来吙撤得早,感谢我议和书递得快。不然你现在已经凉透了。”
  三王子狞笑,舔了舔牙根的血,道:“我的命换你们大衍皇子的命,不亏。”
  林悦大怒道:“背后耍阴刀的小人,你也配和我们殿下相提并论!”
  “我不配?”三王子怒极反笑,“说的对。你们大衍生来就是天命,占着最肥的土地,最高大的山脉,最富足的河流。”
  他额间青筋肉眼可见地暴起,失去理智一般狂叫:“这都是理所应当么!我们柔然就该守着不毛之地困死饿死吗!?你们大衍人生就比我们高贵吗?!你们该死!”
  喻旻看着疯魔一样的三王子,彻底被激怒得失了理智,他将三王子狠狠惯到地上,战靴碾上侧脸,目露狠厉,“谁该死!?你才该死!”
  林悦和李晏阳都没反应过来,眼看三王子脸已经扭曲变形,急忙拉住喻旻,“阿旻冷静,他可不能死!”
  喻旻抬起头:“谁说的?”
  “……”他的眼神太过阴郁,双眸里像是住着洪水猛兽,林悦喉头一滚,“要是柔然知道我们处决了他们的三王子,那议和一事又要生许多事端。你还是”
  “不过杀了一个行刺本帅的刺客。”喻旻打断他,一字一顿道:“哪里来的什么柔然三王子。”
  林悦惊惧未定,抬头看到李晏阳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接着,他听到清晰的头骨破裂声。
  ——
  三王子死状惨烈,脑袋上斗大的洞,红白相间的粘稠汁液清晰可见,颈骨折断,头和身子以一种诡异的夹角连在一起。死的时候痛苦,屎尿齐下。
  林悦就看了一眼,捂着嘴逃出去了,蹲在江边呕得直咳嗽。
  林悦心有余悸,惨白着小脸埋怨李晏阳,“你方才拦着我做什么,阿旻脑子不清楚你也跟着犯浑。这事要是泄露出去,咱们同柔然的血仇又多一道。”
  李晏阳答非所问,“你去看过殿下了吗?”
  “还没来得及去。”林悦一下子紧张起来,“殿下伤势如何了?”
  李晏阳揉着他脑袋,“我方才拦着你,是因为我理解大帅的心情。倘若换做是我”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林悦仰头眼巴巴看着他,眼里还有方才咳出的泪花,看着乖巧得很。
  李晏阳心道:倘若是你遭难,我的刀只会比大帅更快。
  ————
  卫思宁伤势凶险,十来个军医焦头烂额地想法子。
  变故来得快,胜利的喜悦还没尝够,转眼皇子就快没了。
  喻旻守在床前寸步不离,衣不解带,不吃不喝,愁得林悦觉得自己头发都白了一搓。
  曲昀救治的时候喻旻就在跟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曲昀烦不胜烦,最后忍无可忍,一针给他扎晕了扔给林悦,“找个地方让他睡,有空就给他喂点水。”
  林悦看曲昀的眼神又添了几分钦佩,连连点头。
  喻旻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以后的傍晚,午后卫思宁已经清醒。
  林悦刚说完,他慌忙捞起鞋穿上,没听见林悦叫喊似的狂奔出门。
  卫思宁刚喝完药,看到喻旻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下一刻就给了他一个满怀抱。
  “哎哟——你慢点。”卫思宁扯痛了伤口,皱着脸痛呼。
  喻旻心中一阵酸楚,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耳朵重新听到卫思宁的声音,摸到他的身子,喻旻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卫思宁伸手一摸,碰到满手水渍,顿时心疼得不行,“别哭。你哭得我伤口又疼了。”
  “阿旻,你看着我。”卫思宁拉着他坐在床边,指腹轻轻抹去他的泪痕,“鬼门关走过一遭,还以为这话我没机会说了。既然老天给我机会,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卫思宁捧着他的脸,苍白的脸上泛起暖阳阳的笑意,嘴边的梨涡展开来,“同我成亲吧,好不好。”


第116章 大婚
  卫思宁的伤养了一个冬天。
  隆冬将逝,积雪渐退。
  武川城刚热热闹闹过完年节,到处的红花红绸尚未揭下,紧接着又迎来另一场喜事。
  这阵子武川驻军路过赤羽军营地总要向里张望片刻。赤羽军的人个个喜上眉梢,站岗的看见友军眼热,会喜洋洋地逗上几句。
  武川军隔着营地栅栏望眼欲穿,“喻大帅的酒咱们能喝上不。”
  赤羽军嘻嘻笑道:“尽管来,咱们大帅有的是酒招待。”
  “啧,我这辈子还能喝上皇家婚酒,以后可有得牛吹啦!”
  赤羽军将领们忙得脚不沾地,武川军将领们却是另一番情形。
  主要是郭炳,自从听说禹王殿下和喻大帅要成婚,还要大办,便日夜发愁,愁得须发生白。
  他底下的将领们知道他的性情,在他面前都憋着,当他不知道这群崽子背后在商量代表武川军随礼的事。
  他严正刻板了一辈子,一时间受的刺激不小。
  大礼前夜,郭炳夜不安枕,犹疑了半晌请来了监吏署掌事,亲自给掌事添了茶,“这事就不要往军历上记了。年轻人要闹就让他们闹去,别让好事变坏事。”
  掌事喝了茶,慢悠悠捻了一缕胡须,说:“将军放心,祁王殿下早先已经嘱咐过了。”
  行,郭炳松了口气,既然祁王出面遮,那就能保证这事飞不出二里地外。
  临走时,掌事背着手问:“明日去喝酒不?”
  郭炳饮尽面前清茶,摆摆手没有说话。
  掌事朝老搭档呵呵一笑,道:“明日咱俩一道去。”
  ——
  二月初三,大礼日。
  边地物资不好找,祁王在外跑了半月,硬是把成婚该有的东西一一买齐了。
  卫思宁和喻旻早早被催着换上喜袍,两人穿着一样的大红广绣袍站在帐里,等着吉时来临。
  喜堂设在帐外的空地上,林悦正在张罗着。
  “结发红绸呢!”林悦晕头转向地布置完,发现红绸找不见了。
  “找晏阳问问看。”祁王道。
  林悦忙往帐里跑,刚进去就跟李晏阳撞了个满怀。
  “红绸呢红绸呢!”林悦着急道。
  “在这在这,急什么,吉时还早。”李晏阳把结发红绸的递给他,林悦抓得急,只抓住一头,另一头散落在地。
  大红的绸子散开,中间的花球滚了几滚,落在李晏阳脚边。
  结发红绸,新人一人拿一头,拜过天地,礼成,就是夫妻了。
  那红色结发球很美,就在脚边。
  鬼使神差地,李晏阳弯腰捡起另一头,慢慢攥进掌心里。
  林悦着急拿出去,看李晏阳捡起来了,牵着一头就跑。
  李晏阳跟着他跑出来,跑过空地,跑上喜道,跑到喜堂,最后站在喻旻和卫思宁要拜天地的高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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