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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臣-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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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哼,我偏头一看,方继言正不知用他那鼠须笔在册子上划拉着什么。
“尚书大人。”他用那一贯的阴恻恻的语调道,“草原上的美人可真多啊。”
我顿时哑然。
以前在高丽时高丽王没少给我们这些使臣送美人,我不喜欢女子便要了男宠,而方继言是老古板中的老古板,在京城时就不屑于上青楼寻欢,对男女之事尚不热衷,更别提什么男风了。如此一来我算是让他涨了见识,惊愕之余,又找到了一个可以添油加醋弹劾我的理由。
归根结底,我这种人在他眼里就是变态,得治。让变态当尚书当内阁首辅,更是老天瞎了眼。
我绷着脸看他。
他鼠须笔划拉得飞快。
日头西沉的时候白修静从仲颜帖木儿的帐篷里走了出来,掠掠有些凌乱的发,对我道:“大汗已派了一支精兵在西南裂谷搜寻皇上的下落,可多日来一无所获。皇上极有可能是落在了鞑靼手里,现在还有搜查兵盘桓在沙河,若有什么消息会很快传达到这里。”
我诧异道:“不是他们俘虏了皇上?”
白修静摇摇头,肯定道:“不是。”
我本来还想开口问问他和仲颜帖木儿是什么关系,再问一下他们谈话的细节,可所有的话都在低头看到他领口里那几枚模糊的痕迹后咽了回去。
说到底我还是无法完全相信白修静,尤其是发生了那诡异的一晚后。
……
其实我很想自己和仲颜帖木儿交谈一番,可无奈不会蒙古语,又不能让白修静来充当我们的翻译官,只好忍下这个念头。
在羊肉和饽饽的陪伴下度过了几日,闵京还是没有消息。我成天蹲在马车上看着白修静和敖敦在仲颜帖木儿的帐篷里钻来钻去,心里的郁闷一日高过一日。
这一日我闲着无聊踱到马场,斜眼瞥到一个马夫打扮的人正拎着饲料喂马。
我悠然从他身边路过,眉心一紧,倒退了两步细细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这身板和长相像极了高丽人。
草原上怎么会有高丽人?
我吐掉嘴里的草芥,走过去戳戳他的肩膀,用高丽话道:“是高丽人?”
那马夫吓了一跳,扔下饲料桶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是……”
我懒得问他一个高丽人怎么会给瓦剌人当马夫,一边拖着他往仲颜帖木儿的帐篷里走,一边道:“你叫什么?”
“李,李……”
我皱了皱眉。该不会是个结巴吧。
“李什么?”他一边被我扯得直翻白眼,一遍道:“李……李不花!”
……
拽着李不花一路跑到仲颜帖木儿的帐篷,让帐前的护卫通报了一声,拍拍袍子钻了进去。
白修静不在,敖敦正蹲在桌边的架子上睡得正熟。
仲颜帖木儿穿着棕色的大襟长袍,长而微卷的黑发落在矫健的胸膛上,正盘腿坐在西面的地毡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皮卷。他见我进来也没说话,理好长袍坐正,直接推了一只牛角杯给我,很有威严的气势。
我也严肃地朝他点点头,接过来一饮而尽——又是马奶酒,好难喝。我愁眉苦脸地咽下去,擦擦嘴角,对着一旁战战兢兢的李不花道:“我说,你来译。”
“皇上失踪之事真的与你们瓦剌无关吗?”我用高丽话问道。
好半天没有听到回音。
仲颜帖木儿在对面木着脸看我。
我咳嗽一声,斜眼瞪着李不花,他立刻结结巴巴地对仲颜帖木儿用蒙古语翻译了起来。
我在旁边听得心一揪一揪的,无比后悔自己怎么找来个结巴。待李不花终于译完这句话,仲颜帖木儿放下手里的牛角杯,沉默了许久,微张的嘴唇里吐出两个标准的汉字:“无关。”
我呆了。
“你,你……”你怎么会说汉话?!
仲颜帖木儿轻笑一声,玩味般看着我僵硬的表情:“我有说过自己不会汉话吗?”
趁着我愣神的功夫,他朝李不花挥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想不到尚书大人还会说高丽话。”他用欣赏的目光看我一眼,又斟满了自己的牛角杯。
我还没回过神来。
仲颜帖木儿忽然眸色一沉,道:“尚书大人可真是糊涂。那么鲁莽就叫一个别国人来充当翻译官,也不怕泄漏重要情报。”
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说的没错,我太急于和他密谈,反而抛却了更为重要的警惕感,这委实有些要不得。仲颜帖木儿观察着我变幻莫测的神情,悠悠道:“放心吧,李不花一家都是从高丽逃来的权臣家奴,不会泄漏你们天朝的秘密的。”
我总算放下心来,定了定神道:“那现在,大汗是不是可以回答在下的问题了?”
仲颜帖木儿扬了下眉,好一会儿才用沉着的语气慢慢道:“陛下失踪那日正是我们和鞑靼首领尔答的初次交锋,还有他的心腹爱将末雅矢里。末雅矢里为人极其乖张狡猾,之前便与额森勾结暗地支援他的野军,那次也是他设计把陛下骗到了西南裂谷。我们本以为凭陛下的聪慧一定会顺利逃脱,梭巡几日没有什么发现便回了营中,谁知陛下竟会真的失去音讯,还惹得你们如此猜忌。”
他说名字的时候用的是蒙古语,我掏出怀里的记录着蒙古各部将领的名簿细细看了一遍才知道是哪几位。
“况且,陛下那等英武的人物,即使是在这充满男儿豪情的草原上也是少有的,本汗还想多与他切磋切磋,怎么会贸然俘虏他与你们敌对?”仲颜帖木儿说着,手指在牛角杯的边缘划出一道弧线,“这些我都对白说过,怎么,你没有去问他吗?”
我避开他的最后一个问句,反问道:“我们要如何相信你?你难道不想统一草原么?”
“统一草原?”仲颜帖木儿大笑着站起来,“我已对你们天朝俯首称臣,又平白得了那么多恩惠,断然不会再背信弃义;更何况比起称霸草原,我更忧心自己的子民。”
我这才想到他自从夺嫡成功后便再没有发动什么战事,仅有的一次还被不明原因压了下来,和我们签署了服从和贸易的条约。作为一个统治者,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剥夺百姓的安稳。
想到当初对他的怀疑,我不由得惭愧了几分。
“……你好像并不信任白。”仲颜帖木儿突然道。
我沉默着,并没有否认。
他眉心一蹙,越过长桌朝我凑过来,高大的身躯在我脸庞投下一道暗影,吸吸鼻子道:“你身上有味道。”我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奇怪道:“什么味道?”
不会是这些天羊肉饽饽吃多了,洗不干净留下的膻味吧……
仲颜帖木儿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白,还有林的味道。”
我愣住了。一起在马车上颠簸了那么多时日,有白修静的味道很正常,可林照溪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我干干一笑,也没有多问,只是道:“大汗鼻子真是灵便。”
仲颜帖木儿摆摆手,重新端起牛角杯道:“不用叫我大汗,叫我的名字就好。”
我凝视着他深邃的五官,心中没来由的一悸,迟疑了好久,试探着道:“仲颜帖木儿?”
噗地一声,眼前人嘴里的马奶酒喷了出来。
怎么反应这么奇怪?我沉思了半晌,仰起头试着亲昵地唤道:“……帖木儿?”
仲颜帖木儿又是噗地一声。抬手擦了擦胡须上沾到的马奶,他哭笑不得道:“你们朝里的翻译官都是吃闲饭的吗,怎么译出来的名字这样难听?”
……好像确实不怎么好听。我耷拉着脑袋,郁闷道:“那我该叫你什么?”
“沐岩。”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道:“我的汉名。”
我点点头。沐岩……
虽然沐这个姓在中原并不多见,我却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不对,他一个草原上的大汗,是从哪儿得来的汉名?
“话说回来,我还未来得及正式感谢你。”我正凝眉想着,只见他指着架子上的鹰道,“敖敦被鞑靼的巡逻兵射伤,是你救了它一命吧。”
敖敦醒了过来,不满地朝他低啸一声,又把头埋进了羽毛里。他摸摸敖敦的脑袋,似是欣慰地道:“回来的时候居然还肥了许多,真是不可思议。敖敦从不吃生人给的食物,你倒有些能耐。”
这只蠢鸟不吃生人给的食物?
我打量着敖敦,好像确实比我把它捡回来时胖了不少。
“非常谢谢,”他朝我举起杯子,英俊的面容在天窗的投进来的阳光下分外迷人,“腾格里神将永远保佑你。”
腾格里神是他们草原的天神。
我忽然觉得,仲颜帖木儿似乎是个很不错的人,抛却地域的隔阂,我们说不定也能成为朋友。
两人对饮了一番,他朝我笑道:“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尚书大人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点头,静静等待着下文。
“你真的如同传闻中那般,可以把任何男人在床上治得服服帖帖吗?”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
作者有话要说:
☆、61
……
摇摇欲坠地从帐篷里走出来时,我的脸黑得像锅底。
——本尚书的英名何时传到瓦剌来了?
别说方继言看我不顺眼,我都忍不住想抽自己几巴掌。让京城的人看笑话也就罢了,现在连草原的大汗都要拿这事儿来嘲笑我。
敖敦飞到我肩膀上低啸一声,金黄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像在打量我一番。我约莫着它可能是饿了,就走到自己的帐篷里撕了块撒着孜然的羊肉给它,谁知它低头一闻,居然很不满地张开翅膀飞了出去。
不一会儿,它吃力地顶开帐子飞进来,爪上抓了一只灰扑扑的野兔。
我目瞪口呆。
爽快地和敖敦烹了那只倒霉的兔子之后,我心满意足地抹着嘴巴出帐篷看风景。
近些天草原放晴,除了有些沟壑的地方还盛着积雪,其他地方早已露出新鲜的绿,映在眼里自是一派清新之感,连整日晦涩的心情也被这绿色冲刷得明媚了几分。
我慢慢地走着,远远看见有几对穿着肥大白裤的瓦剌青年,正抱在一起抵肩对峙着,踩在草地上进行摔跤比赛。
其中有一对体型差距悬殊,一个是高大威猛的黝黑汉子,一个是身形瘦削的纤弱青年,在原地不停地盘旋相持,绊、缠、勾、挑,你来我往斗得十分激烈。当那个体型稍小的终于绊倒那个大汉时,我忍不住脱口道:“真汉子!”
胜利的年轻人回过头,长长的帽缨飘落而下,露出一张明净的脸来。
居然是白修静。
被绊倒的大汉躺在青草中喘了好久,站起身佩服地看他一眼,口中不知说了些什么,提提白裤便走了。
待白修静走近,我朝他竖起拇指赞叹道:“想不到白阁老看起来瘦弱,力气竟是这么大。”白修静拭去自己额角冒出的几滴汗水,和煦一笑道:“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我的诨名叫搏克巴特儿。”
这些日子在草原,我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他们的词句,于是想了想道:“摔跤英雄?”
“是。”
我打量着他的小身板,疑惑道:“难不成你从未败过吗?”白修静的微笑里透着几分骄傲,扬眉道:“尚书大人不如来试试?”
我不知哪根神经抽了一下,竟欣然应道:“好!”
刚学着其他几对青年的样子把手放到他的腰带上,还未反应过来,我就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草地里。白修静低头悠然地看着我,我尴尬一笑,站起来再次摆好架势。然后我又被放倒,又爬起来,又被放倒,又爬起来……
日落的时候天边烧红了好大一片云,看起来就如一匹踏着烈火的战马。
我气喘吁吁地仰躺在青草之上,觉得有点凄凉。三十多岁,怎么说也称得上是辉煌的年纪,但和二十多岁真正的巅峰时刻相比,难免相形见绌。
白修静也躺在我身边,腰上和帽上的长缨有些许陷在碧绿里,声音近得几乎掠在我的耳廓:“其他地方我可能不强,但是摔跤,连帖木儿和溪都是比不过我的。”
一时间,草原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我偏过头,凝视着他在落日下有些晕红的脸,半晌才犹豫着问道:“你和林照溪……”
“他是我的恩人。”
我诧异道:“不是爱人吗?”
“不是。”他的眸子逐渐低了下来,“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我们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
白修静没了声音。
我遂不再问下去。他们之间的事想怎样都好,反正与我无关。
打算起身回帐篷的时候,白修静突然低低地道:“……哈斯。”这一声极轻,还隐隐露着无奈和苦涩的意味。我刚抬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迟疑了一下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道:“蒙语,玉的意思。”
玉……
白修静轻轻仰起头,盘扎的长发落了下来,在草地里黑得就像一片墨玉。“我的哈斯。”他凝视着我,眼底一片迷离。
两人挨得很近,能够清楚感觉到彼此呼出的热气。我仿佛受了蛊惑般,低头一寸寸朝着他的嘴唇挪近……
“咳。”
什么声音?
“咳。”
我仍是朝那两瓣殷红挪近……
“咳!!”
我木然回头,方继言一脸忧愁。
再低头看看身下,已没了白修静的影子。
“尚书大人,你这是要断了全朝廷的袖子吗?”方继言凄凄惨惨戚戚地瞅着我道。
“放心吧,断谁也不会断你的。”我信誓旦旦道。
他白我一眼,继续凄凄惨惨戚戚地在手中的册子上划拉着。
我犹豫了一下,道:“顶多断你的儿子。”
……
第二天我顶着熊猫眼浑浑噩噩地随仲颜帖木儿的军队拔营。
敖敦蹲在我肩膀上朝方继言亮着自己的利爪。
待方继言终于受不了敖敦那双犀利的鹰目逃下马车时,白修静拧了一只湿帕子给我擦着眼眶。
我轻声叹气,自觉地离白修静远了一些。白修静一愣,却是没说什么。
由于仲颜帖木儿正在行军途中,食物单调而乏味,当我终于快要忍受不了羊肉的膻味、饽饽的干涩和奶茶的腥气时,有热情的瓦剌姑娘给我们这些使臣送来了一些风干的蘑菇和两棵小葱,一度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白修静把蘑菇撒上佐料给我做了拌饭,剩下的熬成香糯的蘑菇糙米汤。配着草原上难得的清水,啃着那两棵珍稀的小葱,我心里满足极了。
我坦然地接受着白修静无微不至的照顾,并没有问为什么。我们又回归了来时那老夫老妻般的相处方式。
行到靠近沙河的一个小部落,仲颜帖木儿领着他的军队去与鞑靼的一波小骑兵队交锋,我们则带着充足的粮食和侍从踏上了另一条道路。由于始终得不到闵京的消息,几个使臣商讨了一番便决定去那个西南的裂谷探一探。虽然心知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但总归比留在营地里观望强。
我心中有个预感,那就是闵京还活得好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62
因为相信了自己的这个预感,我在草原的日子过得还算快活。
一路走走停停,偶尔在沿途的小部落里歇脚,我总喜欢和那些热情大方的草原姑娘聊聊天。蒙古语似乎比高丽话容易些,我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日常词句,白天听姑娘们唱曲,晚上向白修静讨教,半个月下来总算能把话说囫囵了。
我和姑娘们聊天的时候,方继言就坐在那里酸溜溜地看着我。
我抽空朝他咧出一个得意的笑。姑娘嘛,都喜欢健谈的小伙儿,我虽然算是半个老男人了,但怎么着也比他年轻,再加上还勉强拿得出手的口才,他不羡慕嫉妒才怪呢。
白修静性子比较闷,话仍然很少,即使有姑娘朝他搭讪也总是碰壁。于是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姑娘们更多的关注来,时而给她们讲讲天朝的风土人情,时而故作深沉地追溯一下两国邦交的历史,有时候高兴了还会谱几支曲子给她们听。
只这短短几日我就深刻地感受到,原来我那犯桃花的命格不只是男人,姑娘也一样中招。
姑娘们看我的目光一天比一天深情,我开始犹豫着要不要抛却断袖的歪路走回正道上来。当然,这种心思在白修静越来越诡异的眼光和方继言越积越厚的史册下,还是很快消散了。
在方继言的笔尖快要磨秃的时候,草原短暂的晴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所取代。
我们几人在部落里逗留太久,错过了去裂谷侦查的最好时机,个个都是后悔不迭,方继言尤其记了我一笔。由于不知道这场雪何时会停,我们还是趁它没有覆盖住选好的路线时就动了身。
披着厚厚的大氅到达那个叫巴音的裂谷时,白修静看着脚下那深而宽敞的鸿沟,忽然道:“皇上可能并不在鞑靼手里。”
我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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