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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生存攻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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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赞元头发上系的白头绳有了交代。沈瑜沉重的悲伤也被他这不着调的一番话搅得变了味道,哭笑不得。“那请节哀。”

  这句话被他说得轻飘飘的。事实上,在他俩孩子气的对话中,生与死,不堪回首的过去,都变得轻飘飘的了。

  赞元的腿肚子酸疼,背上也火辣辣的。但他不想叫屈,不想被沈瑜看轻。他也不想去想故去的兄长,便努力找话题转移注意力:“那个赵翁为何能听你的话?”

  “我帮他们改进了犁铧。”沈瑜终于笑起来,那是个带点得意和炫耀的笑,虽然转瞬即逝,但终于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一面。

  赞元听着这话,一个字都没说,沈瑜就像听到他内心一样加以解释:“犁铧,是一种耕地的用具,可以在土地上豁出一条条沟,把土挤到两边去。每年春日播种之前,都要先松土。”

  赞元终于忍不住问:“那你做了什么?”

  “我把犁辕缩短、弯曲,怎么说呢,就是缩短柄,这样可以省力,还有一些没必要的部件也都去掉,这样犁铧就变得轻巧许多,用起来更轻松。”

  他尽可能说得通俗易懂,赞元却听得似懂非懂。赞元越听,心里越迷糊,在他看来,这家人虽然与邻人混居一处,却是不同的。沈穆是举人,可免丁役。赞元虽不知这么清楚,却明白,他们是读书的。读书人哪有做农具的呢?他见过的文人,各个都写的一手好字,做的一手好诗,手也是白嫩的,软和的,不像沈瑜的手,指腹都有薄茧。

  “到了。”未及发问,沈瑜终于说出了赞元梦寐以求的两个字,赞元把什么都抛到脑后,猛然一松气,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了。





第3章 第 3 章
  面前的是一座废庙,名叫养乾寺。宣庆帝好佛道,民间的风气因袭,原先这里也是一处香火繁盛的所在,只是如今什么经文佛像,但凡能搬走带走的,都被拿走了。又不知是被谁纵了把火,能烧的也都烧完了,连那养乾寺的木牌都熏黑了一半。

  他们一路经过的地方,大部分百姓都跑了,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院子,少数家有老弱病人,实在走不了的,才会坚守残破的屋舍。和尚不是活佛,救世无门也只得自寻去处。

  百十人休息需要的地方也不小,这养乾寺恰好可以容身。再往前走,等天亮了找不到藏身之处,就会落在叛军手里被抓去打仗,是以他们决定就在此处落脚。

  沈瑜是长孙,又格外受农人敬重,便侥幸分到僧舍里一张床榻,赞元沾了他的光,正好两个小孩可以挤一挤。折腾了半宿,赞元再怎么防备心重也已经困倦到打不起精神了,也不嫌弃床榻小被褥脏,头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周围不久也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沈瑜习以为常,精神还足,伸手拍了拍赞元的小脸,小声道:“赞元,你身上受伤没有?”

  “没有……”赞元迷迷瞪瞪地回答。

  沈瑜不大放心,“我看你走路时姿势不大自然,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看看。”

  赞元已经没有反应了。沈瑜道了声失礼,伸手一抽,赞元便极其自然地翻了个身,任他解开腰带,褪去外衣里衫。

  沈瑜起先还有点害羞,他常常照顾弟弟,只是四岁的毛孩子和一个年纪相仿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但是白色的里衣一拉开,他心里咯噔一声:赞元白皙的后背红通通一大片,触目惊心。

  他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温热光滑的皮肤,隔着茧子也能感觉到。好在没有破皮,熟睡的赞元吸了口气,不自然地皱了皱眉。

  沈瑜移开手指,叹了口气。

  赞元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屋子里亮堂堂的,沈瑜也不在身边。他睡得迷糊,一时没回过神,想叫人过来伺候。刚支起半个身子,又瘫了回去。六月末已入夏,赞元盖被子睡了一晚,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全是前些日子磨的地方,蛰得他疼到几乎叫出声。这一疼,赞元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在心里默数自己走丢的时日,情绪愈发低落。

  然后他才发现外衣已经脱了下来,身旁还放着一套里衣:不是新的,但是是正儿八经的细棉布做的,软和。

  “你醒了?”沈瑜终于出现了。他注意到赞元的视线落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这是我的,嗯,你将就一下?你背上的伤是磨出来的。”说到这儿,他有些不自在。赞元一看就是从没穿过粗麻衣裳的,“习惯了就好了。”

  赞元只能沉默,捧着那里衣,轻轻发出一个鼻音。

  “其实丝绸最软和,但是入夏了,一出汗黏在身上不舒服,等入秋了,再给你换。”沈瑜又找补了一句。

  这次赞元的表情就很微妙了。

  丝绸和细布不一样。沈穆与沈家郎君穿的都是布衣,以他们的身份也相当。但是丝绸,非富庶之家是绝对用不起的。沈家家境与他想象中的不同,与他所见……也不大一样。

  沈瑜也看出了他的疑问,含糊道:“原先还是有几件好衣裳的,不过一路见着伤兵老幼,祖父做主都舍给他们了。”

  赞元与他面面相觑,微微瞪大了眼,好一会才哼了一声,蹦出两个字:“迂腐。”

  这不是什么好话。沈瑜也像是动了怒一样转身就走。

  赞元心里后悔,却气性大,不肯主动服软。

  “吃饭。”沈瑜最多也只是硬邦邦朝背后丢去两个字。

  赞元早已经饥肠辘辘。这是他来这里后第一顿饭。但是看到他们的大餐他就丧失了胃口:野菜糊糊,还是冷的。

  赞元的喉咙动了好几次,也没下定决心。他知道粳米细面都是往事,黍饭是吃不上的,糙米粗面也就罢了,有碗豆饭他就可以将就了,谁知道饭都吃不上!

  沈瑜冷眼旁观,终是不忍,桌底下手微微一动,掰下半个馒头塞到赞元碗里。

  那是他前些天省下的,都有些发酸了。

  如今在城池附近,埋锅造饭怕引来军士,想都不敢想,能吃什么全凭运气。

  沈瑜又打开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点点腌菜,是他娘给他留的,虽然量少,至少有一点滋味。

  赞元死死盯着碗里半个馒头,胃里一阵翻腾,饥饿难以抵抗,他却怎么也鼓不起食欲。

  “你吃吧。”最后他把馒头还给了沈瑜,默念着:不吃就要饿肚子,饿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然后一闭眼,当作是喝粥一样飞快地喝完菜糊,不去思考这到底是什么滋味,也不管胃里如何翻腾。

  吃过饭,成年人再度忙碌起来。

  因这地方难得宽裕,食物储备又不足了,沈穆便与邻人商议,在这里多歇息一日派人出去碰碰运气。猎户们出去打猎或是采摘,找吃的。女子则多是缝补衣物。

  沈瑜则是被祖父叫到了一边,检查功课。

  赞元没地方去:这里的人,他只认识沈瑜一家。而只有沈瑜能说得上话。可是他……他不是在跟沈瑜生气么?

  但沈瑜毫无生气的自觉,就算没跟他说话,吃饭时还把自己的馒头让给他。赞元是在不好意思继续生气了。

  他最后也只好跟在沈瑜身后。沈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沈瑜除了背诵原文以外,还有译注,沈穆则会为他讲学,解释含义。

  赞元刚想说什么,看到沈穆注视孙子的严厉视线,又默默咽了回去。他总觉得,沈穆的释义过于死板了,只抓住后人的注解,反而忽略了圣人本意。但他本不该知道,也不能说什么的。

  过了一会,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七嘴八舌的粗犷声音也越来越大,盖过了祖孙俩的对话声,是准备出门的猎户。

  “皇帝老子算什么,还不是被打得屁滚尿流,乖乖滚到南边去了?”

  “打仗都不敢,鲜卑人来了屁都不敢放,真是个孬种。”

  “嘻,邓爷爷都被他赶跑啦,朝廷只剩一帮穷酸啦,太子爷都殉城了,你说还打的什么仗!不如早些向张大王投降,我们还能回去打鲜卑奴!”

  赞元越听,拳头捏的越紧,额头的青筋暴起,一副要将人生吃活剥的模样。

  “闭嘴!”先一步开口的是沈穆,沈穆推门,甩袖而出,怒气冲冲,“你们说的这是什么浑话!怎么还编排起圣上了!”

  “沈君。”猎户们只是自己随口抱怨,不想被沈穆听在耳里,也都讪讪。“沈君见怪,俺们胡乱说几句浑话,不当什么。”

  沈穆发了通脾气,也无心再考校孙儿,转身去与儿子们说话了。赞元怔怔站了半天,怒气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他小声问。

  沈瑜惊讶地看向他,耳边是祖父刚才的斥责,眼前的却是泥泞中前行的人们。迟疑了一会,他说:“不是。”

  赞元小声松了口气,骂道:“张继才这个叛徒!”

  沈瑜想了一会,又说:“我曾听祖父说,张继才虽是乱臣贼子,但他没有与鲜卑勾结,总算不全是一肚子狼心狗肺。”

  张继才是汴州刺史,奉命抵抗鲜卑。可是宣庆帝喜欢吟诗作画,偏不喜欢金戈铁马。战功赫赫的邓先被他打发回山林,汴州军的军饷也发不下来。东西鲜卑合军南下,他慌了神,索性求和,向南凉国和代国称臣,缴纳二十年岁贡,换取鲜卑退军。听闻消息后,张继才一怒之下,就反了。

  他自立国号为梁,迅速统一了河南道,又西进,打起了京城的主意。

  送走鲜卑又迎来叛军,宣庆帝带着嫔妃大臣,仓皇难逃。只有年仅十七岁的太子还有几分骨气,留下守城,但兵力差距太大,太子不愿落入敌手受辱,没等张继才进城,放走了百姓,自缢身亡。

  赞元的眼圈通红,不知是怒火还是伤心。

  打猎的猎户回来了,带着为数不多的猎物。沈家人分到了一只兔子和一只山雀。这已经是难得的佳肴。来分猎物时一家姓鲁的猎户还在笑:“多亏小郎君做的弹弓,不费力气,稚童都能上手,什么石子都能做弓箭,打鸟雀也足够了。”

  沈瑜自然只是笑。

  山雀和兔子毛拔干净,去掉内脏,赞元以为他们会烤着吃,没想到沈瑜的母亲,宋氏熟练地用刀片成一片片滴血的红肉,分送给孩子们。

  “我不吃!”半是恶心,半是对猎户的反抗。赞元的胃里翻山倒海,比饿肚子时还难受。他看着血淋淋的肉片,怎么都想不到谁会把它放嘴里。

  “不吃会饿肚子。”沈瑜安之若素,顶着赞元不可置信的注视,夹起肉片,丢到嘴里,牙齿微微一动,就咽了下去。赞元看在眼里,咽了口唾沫,胃里更难受。

  “为,为什么不能吃野果?”赞元结结巴巴地问。

  沈瑜把另一片滴血的生肉往他面前一推:“野果是留给打不了猎的老人和小孩吃的,何况前头已经被采干净了。”

  赞元不可置信地环顾一圈,发现所有人,沈家人,都在平静地吃生肉。“这怎么能吃?”他绝望地问。而沈瑜平淡地看向他,再次重复:“不吃就得饿肚子了。”

  赞元还是下不了决心,他只能闭着眼把肉往嘴里送,粘腻的血,带着腥味的生肉……根本不能想,也不能咀嚼,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肉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一直到睡觉时,赞元还在干呕。






第4章 第 4 章
  赞元白天睡多了,入夜便没有那么困倦,何况他还在捂着喉咙干呕。其他人又在打鼾,前一天因为疲惫忽略的恶劣处境重新展现,他便睡不着了。沈瑜则是习惯了晚上赶路,两人依偎在床榻上,都没有睡意。

 “幸好你没生病,附近都不知道有没有草药。”沈瑜先打破了沉寂。草药倒是比野菜和猎物好找一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识得,但如果特别需要某一种,就得碰运气了。

  赞元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沈瑜一直体贴地没有询问他是怎么与家人走散的,但提起这个话题,他还是会有些尴尬,当然不是愧疚。如果是以前,他未必会在意沈瑜是怎么想的。可是在沈瑜把他带回来之后——无论是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还是给他穿自己的衣服,处处护着他,都让赞元觉得,他没多么在意沈瑜,却觉得被迫隐瞒身份不好受。

  赞元一动弹,勉强束起的发冠也跟着抖了抖。沈瑜瞥到他的头发,笑道:“睡觉时不解开,也不难受吗?”

  赞元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沈瑜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道歉,赞元已经怒气冲冲地冲他嘟囔道:“我解不解开头发与你有什么干系!”

  屋里其他人还熟睡着,赞元顾忌他们,好歹压低了声音。

  这火气来的莫名其妙,一贯好脾气的沈瑜也不由皱眉,到底念着赞元还小,又与家人走散的不容易忍住了,只是一时也找不出什么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

  “你是不是想你哥哥了?”瞥见那束发的白布条,沈瑜心里一动,脱口而出。

  哥哥……猛然被问起,赞元的鼻子一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伤心,他竟然忘了伤心,从得知叛军打过来开始,慌慌张张,收拾东西,连冠礼都是草草完成的。哥哥的死只是仓皇逃命途中侍卫仓促的一句告知,和侍女扎到他头上的一条白布。没人问他是怎么想的,伤不伤心,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那个疼爱他,会教导他大道理,又会在父亲面前替他遮掩过错,满足他一切无礼要求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沈瑜见他眼圈泛红,一双大眼睛里已经水光盈盈,心里叹了口气,方才那点芥蒂已经无影无踪了。他把胳膊搭在赞元肩上,将赞元圈到怀里。赞元的身体略微有些僵硬,却没有反抗。

  他到底没有哭出声来。

  “我二弟也很好,他比我小四岁,刚刚会识字,最喜欢粘着我喊哥哥。”沈瑜重新开口时,声音格外温柔,好像跟他二弟说话一样,手指在赞元肩头轻轻摩挲。

  “三婶娘也是个温柔的人,她也识字,和三叔有说不完的话,笑起来像春风一样温柔。她写字也好看,祖父……祖父也常常夸她。”沈瑜本想说“祖父常说她比娘好”,但毕竟为人子女,不可言父母之过,还是把这句咽回了肚子里。

  无声无息中,沈瑜肩膀的衣衫已经湿透。赞元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哥哥也是很好很好的人,他长得好看,宫……侍女们都偷偷看他,侍卫说,京中最俊俏的郎君也比不过他。他,他书读得比我好,还会骑马射箭,我很羡慕他……可是他对我也很好很好……”

  赞元回忆了许多与兄长相处的日子,也说不出话了。沈瑜结果了话题:“难受也没办法呀,他们已经走啦,只有好好活下去。”

  他的手帕用来包吃的了,只能用袖子给赞元擦擦眼泪。

  赞元终于停止呜咽,自己拭去泪痕,把头上的白布条扯下来,抽出木簪,软软的黑发披下来,刚刚及肩。他的头发柔顺光滑,沈瑜短短的呀了一声,难得生出点好奇,想要伸手摸一摸。他见过的人里,没有一个头发比赞元更黑更滑的。

  许是沈瑜眼中的情绪太外露,赞元一歪脑袋,大大方方把头发晾在他面前。“你摸吧。”一副降尊纡贵的样子。

  沈瑜心里痒痒的,犹豫着摸了摸,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柔软,像上好的锦缎丝绸一样。

  “怎么样?”赞元露出得意的表情。

  真是孩子气。沈瑜在心里发笑,指尖在发梢转了几圈,才不舍地松开。

  “睡觉吧。”

  第二天醒来,沈瑜才知道赞元昨晚为什么生气——他不会盘发。

  孩童本来只需扎两个小辫,其余部分头发剃掉即可。偏偏赞元已经加冠了。他的头发又短,本来就不好盘,别说是他,沈瑜、沈瑜的母亲见了,都有些束手无策。最后也只是马马虎虎把头发扎在一起,系上布条插上簪子,勉强算是个“髻”了。

  在养乾寺呆了两天之后,他们又重新向南出发。

  一连几日过去,赞元也迅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虽然对生肉仍然有阴影,但在沈瑜面前,他已经学会把挑剔放在心里。

  他随着沈家人迁徙,第一次想偷看被沈瑜阻止的尸体也看了个够:一路上尸体随处可见,有饿死、病死的百姓,也有战死的士卒。偶尔还能看到鲜卑奴的尸体。不过前两者也并不是泾渭分明罢了。但有一样都是一样的:这些尸体被扒得干干净净。有的还会少去几块肉,留下啃噬的痕迹。赞元不敢想象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

  而他始终不能习惯的,还是饥饿的滋味。

  那种灼烧感从腹部渐渐燃起,然后开始将无力感传遍四肢,无精打采,提不上劲,这都不算什么。严重时甚至会头晕。一开始饿久了赞元还会腹痛,沈瑜说,这是他从小没挨过饿才会这样。也的确如此。几次之后,赞元就不再腹痛了,只是腹部灼烧的那团火,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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