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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璧无瑕-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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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放下心来,松开手,黑色令牌落在地上。宫女捡起来,把他交到了殷乐手里。
  武庚被流放前,和殷乐见过一面。武庚问殷乐:“为什么是你?我比你大,比你会打仗,至少我能生儿子啊!”
  殷乐道:“因为我信人权。”
  武庚道:“我也信啊。”
  殷乐笑道:“因为我真信。”
  武庚目瞪口呆,竟后退两步,以一种无法形容的眼光看殷乐。很久之后,这目光仍旧刺在殷乐心里,让殷乐心中不安。那目光到底是什么含义?武庚死了,他也没法问。
  武庚看了很久,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殷乐还没意识到自己错了,他觉得自己特别好,特别聪明,特别善良。他一登基就开始防备武庚的反攻,同时对内废人祭。
  他跟帝辛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都忘了自己最初听到人权时,是怎样地嘲笑它。他也太高估了自己的聪明。天邑商的百姓也嘲笑人权,令殷乐痛苦不已。这痛苦让殷乐都没法画画了。半年后,武庚率领封地的男丁打到朝歌,殷乐才骤然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不是人权,是自己蠢。人权是一回事,蠢是另一回事。人权不是用嘴皮子推广的,是用剑推广的。
  这又是一个悖论:阻挡人权的人,就该被杀掉吗?
  然后有了第三个悖论:为什么他得负责杀?
  他被关在鹿台挨饿,一边饿着,一边反思自己的错误。他恨自己远甚于恨武庚。
  费玄就是在这个时候,携带着一股山林的风,突然降临的。
  那时候,殷乐饿了五天,刚找到一盒蓝草颜料,正在很珍惜地舔着,然后一抬头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野人。他一眼就认出了费玄,但是又迟疑——费玄怎么……长高了?难道当年见面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成吗?
  费玄长高了,长壮了,卷发蓬乱,肌肉结实,眼神机警而迷人。他穿着不合身的侍卫衣服,脖子上挂着兽牙,怀里鼓囊囊揣着东西。旷野的风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小漩涡。那漩涡如同原始海洋的漩涡,令人想要投身其中。
  讲道理,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自恋地认为自己和对方有缘分。尽管费玄高贵美丽,而殷乐是个被人权蒙了心的丑少年,但是丑少年他想得美。
  现实比他想得还美。费玄给他吃杏,替他杀武庚夺回王位,甚至还……和他……那个……
  殷乐躺在床上,脱光了,瑟瑟发抖地等费玄,心里还想:这是梦吗?是我饿昏了头,临死前做的春梦吗?
  然后,费玄就出现在了卧室门口。这人形大狼见到他的样子,肩膀耸了一下,眼睛睁大,一动不动地观察片刻,像观察一头死鹿附近有没有埋伏敌人。没有敌人。于是费玄放下心来,一下跳到床上,按住殷乐,用着狼吃鹿的姿势咬他的嘴、脖子和乳‘头。他也抱住费玄吻。
  山林的风进入他的身体了,冲撞他,撞出一串诗的火花。他涂抹着费玄脊背上的汗水,仿佛那汗水有一万种颜色,随手一抹,就是画。他口腔里发出原始的叫声,不合音律、不合节拍,但很好听——谁说他不合呢?是音律节拍不合他的叫声才对。他像被野兽高高挑起,兽角真硬,戳得他疼痛;然后他被抛落在,落在草地里,浑身沾满青草的汁液,麻痒无比,渴望着再次被挑起。
  乌托邦烧起了大火,他落在火焰里,浑身滚烫,无路可逃。
  而野兽把他抱在怀里,让他不想逃。
  殷乐是有过经验的,一些夜晚……很放荡……但是,但是,和费玄的感觉截然不同。
  突然山泉涌出,浇灭了大火。漫天星辰坠落了,而殷乐在上升,被宇宙飓风吹得战栗。一道光劈开了他的灵魂,他看见了比乌托邦更隽永的美。
  他抱住费玄,眼泪簌簌而流。去他妈的人权,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一个天邑商的小王子生下来,只要吃美食、睡美人、多打仗、祭祖神就好了。几千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就帝辛事多,非要改!
  事后,野兽疲惫不堪,趴在一旁睡觉了,蜷得像一匹大狼。殷乐把一块绸缎折成尾巴形状,摆在费玄的屁股上,嘿嘿笑个不停。他握着绸缎,好似真的握住一条尾巴。然后忽然间,一股暖流击中了他,他被宁静和幸福俘获了。他想叫,想跳,想画画,想给费玄写诗。
  从前十六年,他顶替别人在活,活得小心翼翼扭曲万分。今天后,他找回了自己。
  ……………………………
  世上怎有人,不,有狼,如费玄般可爱呢?
  殷乐赏赐费玄牛羊,费玄就把牛羊赶到西山上,让它们当野牛野羊。于是附近百姓冒着犯禁的危险,上山偷牛偷羊,没几天就偷了个干净,把费玄气得夜里不睡觉,蹲在鹿台上嗷嗷叫。殷乐粗通狼语,明白那意思:“谁偷了我的牛羊!不要脸!不要脸!”
  殷乐给费玄抚琴唱歌,费玄把两腿垫下屁股下,蹲成一个狼样,一边听一边动耳朵。听到一半,他歌兴大发,仰头嗷呜嗷呜地叫。这就是狼歌,在狼群里,一狼唱歌,其它狼都会跟着唱。要是在月夜,山林中,突然听到这种悠远的歌声,一定浑身汗毛都会立起来。
  殷乐还和费玄出去看风景。费玄欣赏的风景,是灌木野林、山石嶙峋,便于隐藏和追踪的地方。殷乐欣赏的风景,是枫林、桃花、杏花。于是他们上午去灌木丛,费玄逮点兔子,下午去枫林,一边看枫叶一边吃兔子
  殷乐常常觉得不可思议——世上有千万人,为何费玄就选了自己?
  他问费玄,费玄比划着说:“你和我一起打猎,我很高兴,我不是一个狼了。”
  “打猎”,就是杀仇人的意思。那天杀仇人,殷乐在旁边狐假虎威,喝退士兵,还给了费玄一把匕首。费玄便爱上他了。多简单,多奇妙,丑少年真幸运。
  殷乐自从得了费玄,就对朝政不感兴趣了。他每天办完非办不可的政务,就急急忙忙跑回鹿台或者跑去西山,陪伴费玄。贵族们整日进谏,他都用伶牙俐齿挡回去了。
  他心想:我又不会一直这样……新婚燕尔嘛!我就玩几天。
  然后,他一鼓作气玩了两年。第三年他还想玩,但国家起了战事。殷乐杀武庚时,杀得太狠,军中几无可用之将。贵族们指责殷乐,殷乐一怒之下要御驾亲征,费玄不同意,大发雷霆,说殷乐去必败必死。殷乐鼻子都气歪了,和费玄大打出手,最后费玄赢,费玄出征去了。
  第一次出征三个月,真是煎熬。贵族们都指责殷乐任人唯色,不是明君。殷乐也没精打采,整天想费玄,想得什么事情都不想干。三个月后费玄大胜而归,天邑商轰动。之前指责殷乐的贵族,也都跪在地上,打呼“陛下慧眼识英豪,真乃不世出的英才。”
  殷乐这个得意呀。倘若他有一根尾巴,一定每天都高高翘着摇晃,两天摇断一跟,一年得摇断一百七十五根。
  但后来,费玄频频去打仗,殷乐独守空房,简直要发疯。贵族们又来劝谏他,让他勤快点管管国政。他把个嘴巴撅得老长,出鹿台,入正殿,管起来了。
  这一管,他几乎坐立不安。往常,天邑商的国库里除了方国的“贡”,还有商人交纳的“赋”。但是如今,天邑商九成收入都是贡和战利品,商人几乎不纳赋了。抢来的小米一样香甜,为什么还要辛苦种田呢?天邑商国威扬四海,高贵的商人只要躺着享受就是。
  钢铁、费玄,这都是祖神赐的宝物,以后祖神还会源源不绝赐下更多宝物。
  早起出门,沿着集市去一圈,路边躺满宿醉的男女。有些人勤勤恳恳地洒扫大街,这些人都是来天邑商讨生活的外邦人。走到城外淇水畔,会有死孩子顺流飘下——这是制作瓦罐的孩子,折断了骨头,扔旧塞不进瓦罐,就扔掉了。
  殷乐被死孩子吓出了病,躺在床上做噩梦,梦见武庚脖子喷血,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他,冷笑:“因为你真信?因为你真信?”又梦到帝辛抱着他,问:“你是乐乐吗?乐乐乖,要什么爸爸都给你。”
  殷乐被这两个噩梦吓得不轻,召巫师占卜。巫师道:“先帝恐是责备陛下……未用心国事。”
  殷乐大为不满:“你就不能用弗洛伊德的理论给我解解梦吗?”
  巫师道:“弗什么?”
  殷乐道:“没什么。”
  巫师退下了,殷乐思来想去,觉得祖神解梦法也挺有道理。反正费玄不在朝歌,他呆在朝歌,也是住持祭祀、看死孩子,干不成什么正事,不如效仿历代商王,巡游天下去吧。
  他想看看天下各方国的风土人情,看看这古代,是不是真如帝辛鄙夷的那样,一无所取。他想寻找乌托邦,不是三千年后、帝辛口中的乌托邦;而是真正屹立在这片土地上的乌托邦。
  他上路了。
  但这一路,很不好。
  帝辛说,若非他来,天邑商就该灭绝了。天邑商的文化和制度都不优越,已病入膏肓,外来的钢铁犹如一剂强心针,让垂死的天邑商复活了,贪婪地吸着周边方国的血。
  能歌善舞的沫方灭绝了,母系氏族的条氏逃进深山,擅用草药的苦方分崩离析,百姓逃入其它方国做游医。天下原有一千二百个方国,它们有生机勃勃、形态各异的文化,天邑商虽强,强不到一统天下。但如今,天下仅存四百六十一个方国,文化只剩两种:模仿天邑商、不模仿天邑商只能苟延残喘。
  继续下去,文明的轨迹会不会改变?
  若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印度为何有种姓制,地中海旁女郎为何以黑纱覆面而行?吃人的文化倘若绵延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未来的人们,会习惯吃人吗?
  殷乐想不通,都魔怔了。费玄一打仗,他就出游,高高兴兴出门,丧丧气气回来,乌托邦的脚毛都没看着。这样巡游到了第三年,殷乐想:“最后一次,这次还找不到,我就不找了。去他妈的,爱谁谁吧!”
  这一次他选择往西走。西方多山地,少雨水,按说乌托邦最不可能在哪儿。但是他走到周邦,立刻惊呆了。
  周邦给他的第一个冲击是:有路。
  从周邦到天邑商,一千多里地,沿途六十二方国,只有西岐修了三十里路。
  周邦给他的第二个冲击是:有礼。
  一进周邦,他照例找一个周女坐在车上,教他周邦方言。周女爱说爱笑,灵巧可爱,他很喜欢,大把地赏赐了海贝。谁知周女拿到海贝,立刻上交给族长。
  殷乐震怒,把周女叫回来:“族长逼你?”
  周女摇头。
  殷乐道:“那你为什么给别人?”
  周女低下头,小声道:“贡赋太重,我不帮,族里就会有人饿死。”
  殷乐羞愧,随即更怒:“那……那你更该把钱藏起来,灾荒时买吃的呀!那是私有财产!”
  周女正色道:“什么私?妾不懂。族里的老人在挨饿,小孩子也在挨饿,妾藏着海贝,还是人吗?”
  殷乐沉默良久,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感到羞愧了。帝辛的人权没打动他,但是周女的话打动他了。
  不可思议。帝辛厌恶周邦,给周邦定的贡赋比其它方国都高。但,周邦饿死的人最少、内斗最少、西岐城外甚至有三十里路。
  他要寻找的乌托邦,莫非就是这儿?
  ……………………………
  殷乐好奇地进入周邦,见到了姬无瑕、伯邑考、淑子、淑子的儿女,也见到了周邦的嫉妒和内斗。在礼的约束下,这内斗的破坏力被降到最小。
  可这时,他听到了狼神的传说。
  要报仇吗?费玄说只杀十七人和参战士兵,这十七人是周邦的方伯、君夫人、世子、公子、将军、上大夫;参战士兵是周邦的大小军官。要杀就得打仗。
  殷乐做着两手准备,一边挑拨离间、偷画地形图,一边勒令士兵对此事保密。
  周邦的长公子姬无瑕,真懂事,真温驯。一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竟暗恋上他了。姬无瑕带他去野人部落看婚礼,他唱着歌,想着费玄,满心矛盾。姬无瑕听着歌,看着他,满眼柔情。
  殷乐被看得满手冷汗:都是不受宠的孩子,都暗恋着不可能的对象,看看人家,看看你!
  从部落出来,姬无瑕扭扭捏捏要说话。殷乐故意道:“费玄在干嘛呢?”
  侍卫们拍马屁,说“费亚服在向陛下”。傻小子竟不知难而退,径直上前:“陛下觉得,野人思念妻子的心,和陛下思念费亚服的心是一样的吗?”
  原来人家没想着情情爱爱,想的是人牲!
  殷乐腿都软了,硬撑着和姬无瑕辩论。姬无瑕道:“陛下,臣想不通。一个人活着,可以种田、可以挖矿、可以炼铜、可以打仗,为什么要在祭台上杀掉呢?他们死了,他们的爹爹、妈妈、弟弟、妹妹会哭。他的心上人也会思念他……”
  殷乐想:我他妈也想不通!
  但是姬无瑕跪在那儿,目光灼灼,就要他给答案。殷乐觉得自己变小了,小到年幼时,站在帝辛面前。帝辛虽然笑吟吟,但是殷乐知道,那笑容标着价格。
  像王乐乐,抱你。
  不像。扔掉你。
  而如今,他长大了,但世间的事仍旧有价格。
  像个帝王,敬你。
  不像。瞧不起你。
  唯有费玄的爱,予取予求,是免费的。但……费玄若知道他干过什么,还会爱他吗?
  姬无瑕握着殷乐的配剑往脖子上抹,说死就死,真凛然。而殷乐吓得魂不附体,抓住了姬无瑕的剑。剑划伤了他画画的手。后来他再画画时,那道伤口就隐隐作痛。很浅的伤,不至于留下后遗症,但就是那丝丝缕缕的疼,拽着他,让他飞不到美的极致和梦的彼端了。
  殷乐抓住姬无瑕剑的时候,耳畔响起好多声音。
  “爸爸,画是我画的,我暗恋费玄,所以画了我和他。这个小弟弟我没见过,大黑狗我也没见过。爸爸,虽然你赐死了我妈妈,但我还是想叫你爸爸。我没见过妈妈,只见过你,我不是王乐乐,但是我爱您,您也爱爱我吧!”
  “大哥,太子是你的,我不抢。我不当太子,只当你弟弟。你能抱抱我,亲亲我吗?”
  “费玄,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我爱了你好些年。我不好看,也有病,但是我厨艺很好,而且很乖。我又温柔又会照顾人,从不撒谎,是个好孩子。我可以追求你吗?你去西山玩儿的时候,我跟你去,我能给你带伞、带点心、带防蚊虫的艾草。”
  原来这才是对的路。当一个乖孩子,干干净净去求爱,求不到,也不怨,转身走掉,仍是干干净净的乖孩子。
  他以前都走错了,难怪颠三倒四、怒发冲冠、除费玄外怕见任何人。
  次日,他又把姬无瑕叫道身边,问姬无瑕的身世。
  姬无瑕道:“我妈妈嫁给其它部落的野人,搬走了。我小时候和乳母住在一起,乳母年身体差,我就托人给乳母的床下安了四个小轮子,每天推她出来晒太阳,给她讲故事,喂饭,就像她以前照顾我一样。乳母过世后,我就一个人读书练剑了。我妈说,只要我听话,将来就会有好报。陛下,你也很好……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将来为陛下守西方!”
  殷乐默默听着,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到了对的路,可这对的路,他怎么走?
  回朝歌后,殷乐不知出于何种心思,隐瞒了这件事。他照样和费玄花天酒地、彻夜寻欢,然后白天筹备着改革。很奇怪,他的亲信,要么是周人,要么娶了周女,要么曾在周邦游学。他并未刻意筛选,但身边聚起了一个周人小团伙。
  改革需要军队支持,殷乐厚着脸皮吹枕头风。费玄蹙起眉,问:“现在不好吗?”
  “好……”
  “那为什么改?”
  这问题太深奥了。小到他得对得起帝辛对得起天邑商,大到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容不下一个吃人王朝。但这些话,要讲透,讲到费玄能听懂,就难了。
  殷乐左思右想,想出了长篇大论。他跪坐起来,把费玄也拉得坐起,然后握住费玄的两手,郑重地道:“我爹是三千年后来的,你知道吧。”
  “嗯。”
  “三千年后的世界特别好,你知道吧?”
  “哪好,都没狼。”
  殷乐目瞪口呆,后续的话都卡了。
  费玄继续道:“没狼,没树,人、鸡、鸭、狗、兔子都住着小笼子。你觉得好?”
  殷乐道:“我……我……人牲当奴隶,天邑商可以更富有嘛,对不对。那,整天乌鸦乱飞,叫得人心烦。而且死人不卫生,传播疾病,他……传播疾病。”
  费玄盯着殷乐,小瞳孔微微放大,极其专注:“废人祭后,你会怎样?”
  殷乐愣了,良久后道:“我……可能不催吐了,说不定胃病……会好。”
  “成,你干吧,我同意。”
  就这样成了。
  殷乐记得很清楚,费玄说完这话后,他一边身子发热,一边身体发冷。发热的那边是幼年殷乐,兴奋地尖叫:“他爱我!他多爱我!他真好!”另一边是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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