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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天山路-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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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檀皱着眉,“我大概明白了。不过说了这么多,三清教用这些活人炼蛊,意欲为何呢?”
余南石道:“我对此事也知之甚少,蛊术本是一种邪术,早在上万年前就被归入禁术之列,仙界原本对此事的记载便甚寥寥。昆仑墟是仙界名门,藏经阁内自然不会有此类藏书了。”
颜檀问道:“那你去三清教找过吗?”
“找过了,没有,都是些普通的仙书。想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必然是不会明晃晃地放在台面上的。”
“你告诉过师尊了吗?”
余南石垂下眼道:“。。。。。。没有。”
“师兄。”颜檀看着他,“私修蛊术绝不是件小事,这不是仅凭你一人之力便能调查清楚的,我们必须禀明师尊,请他定夺。”
“不。”余南石犹豫道,“现在。。。。。。还不行。”
颜檀微微睁大了眼睛,“为何?”
余南石深吸一口气,道:“三清教私炼蛊术的事情若被捅出来,必定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我倒是不在意三清教会怎样,但是幽君。。。。。。她现在怀有身孕,必然不能受这样的刺激。”
“那你打算。。。。。。把这件事瞒下去吗?”
“我当然不能对这样的事坐视不理,只是。。。。。。我起码要等到幽君顺利生产之后。”
颜檀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是你想过吗,师兄?在你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袖手旁观的时候,又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三清教送进炼蛊房,变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明明有能力,却说自己无能为力,这算什么?”
“阿檀,你根本不明白。。。。。。”余南石缓缓道,“我打小家里穷困,爹娘把我送到昆仑墟拜师学艺,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来看过我,我也再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我想,家人原来也不过如此,为了生存,即使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们也能狠下心割舍。我没有你那么幸运,从小|便有家人的庇护,我排斥亲情,我觉得家人只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一种幻想而已。就在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要孤身一人的时候,幽君出现了。我心里第一次有了冲动,我想成为她的家人,我想陪伴她,保护她。幽君让我明白,所谓家人的存在,并不仅仅是多个人爱你,照顾你,而是让你心中有了牵挂,让你在蹀躞于异国他乡的凄风苦雨之中的时候,还能想起,有个人在家里等你。我想,这样就够了,我从未发觉,原来自己内心里一直渴望的,不过是一个家。”
余南石顿了顿,接着道:“师弟,可能你无法想象这对我有多么重要,但是,我必须保他们母子平安,我根本不敢让他们承担一点风险。在这之后,我会亲自向师尊赔罪,要打要罚,抑或将我逐出师门,全凭他老人家做主,我绝无半点怨言。”
颜檀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放松,道:“师兄你有你的家人,那些被炼制成蛊的人,他们没有家人吗?你又有什么资格弃他们于不顾?再说,祁姑娘毕竟是你夫人,哪怕最后三清教被一锅端了,又有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余南石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道:“万一有人让我大义灭亲,我怎么办?”
颜檀愣住了,“师兄你在说什么?谁让你大义灭亲?”
余南石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阿檀,这个世界呈现在你面前的,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美化过的。不是每人都像你一样心地良善,这世上,搬弄是非者有之,颠倒黑白者有之。你记住,永远不要把生杀予夺的大权,安心地放在别人手上——无论是谁。”
颜檀说不出话来,余南石也沉默了,两人相视良久。
最后,颜檀叹了口气,慢慢道:“师兄,自从你认识祁姑娘以来,真的变了好多。。。。。。以前的你只要是遇到不平之事,从不会有丝毫犹豫,哪怕挡在你面前的是如来佛祖,你肯定都照杀不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你会因为一己的私心,去包庇罪恶。。。。。。”
“师弟。”余南石也轻轻叹了口气,“人总是会变的。”
颜檀转身,背对着余南石,“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我也不会去告诉师尊。我虽然不能理解,但我尊重师兄的选择。只愿师兄早日回心转意,好让那些身处修罗地狱的无辜百姓,得以早日超生。”
余南石垂下眼,“多谢师弟。”
颜檀刚提步要走,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师尊让我来找你,确是有要紧事。桃花坞季子辰今日来昆仑墟拜访,师尊让你去乾坤殿接待一下贵客。”
余南石答应道:“好,我一会儿就去。”
余南石看着颜檀离开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吹熄了蜡烛,洞内顿时一片黑暗。
三
等到余凉的眼前再度明亮起来,他又回到了乾坤殿。
众弟子依然在大厅两旁肃立,正前方的掌门座上,依然坐着凌阳道人,然而大厅中央跪着的,不再是颜檀,而是余南石。
他着一身朴素的青罗布袍,面前是一叠衣物和一把剑。余凉认得,那叠雪白衣物是昆仑墟的校服“清霜”,而那把剑是余南石的佩剑——“修志”。
凌阳道人铁青着脸,声如洪钟,“余南石,你可知罪?”
此话一出,着实把余凉吓了一跳。
余南石看着地面,“弟子知罪。”
“罪在何处?”
余南石不急不缓道:“弟子心术不正,欺瞒师尊,偷偷研制巫蛊邪术,以活人为祭品,逆天妄行,灭伦悖理,罪不容诛。”
大厅内一片哗然。
凌阳道人怒道:“你还有脸说!你知不知道,活人一旦被炼制成蛊,从此以后便意识尽失,任由蛊虫将自己啮噬殆尽,直与行尸走肉无异!你身为昆仑墟大弟子,理应危言危行,以身作则,为师弟师妹树立榜样,怎能做出此等肮脏龌龊之事!是不是人命在你眼里就是蝼蚁草芥,为了修为,可以置道法人伦于不顾?”
余南石抬起头,道:“弟子研制‘蛊人’,不过是去年在苗疆偶得治蛊之法,处于好奇,这才一试。至于师尊所云提升修为一事,弟子实在不知情。”
凌阳道人冷笑道:“余南石,都要这个当口了,你还要狡辩?那好,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制蛊之时,需将蛊虫种入活人体内,再喂食‘阳沸散’,以刺激蛊虫咬噬人体血肉,吸食血肉之中的精气,待得蛊虫从幼虫长成成虫,便将其碾成粉末,炼成丹药。修仙之人服食之后,稍加修行,便可灵力大增,功力的增长足足是旁人的三倍不止!你跟我说你不知情?你当炼蛊是过家家么?你不知道蛊术为我们仙家所不齿吗?!若不是那日季公子提出,让本座带他去清风崖赏景,被我发现你干的这些龌龊勾当,你是不是就以为自己就可以瞒天过海,为所欲为了?!”
余南石双手慢慢紧握,默不作声。
凌阳道人见余南石不说话,怒火更炽,拔|出自己的佩剑,剑尖直指余南石,“行啊,你不是修为长进了吗?不想让你师弟师妹们见识一下么?拔剑!”
余南石惊恐地以头扣地,“弟子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尊么?拔剑,我们比划比划!”
余南石依然不起身。
凌阳道人见到余南石这个样子,越发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抓起案上的香炉,便往余南石砸去。余凉见状,下意识地冲过去挡在余南石面前,然而那香炉直接穿过了他,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余南石头上,“咚”的一声闷响,余凉只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赶忙转身看向余南石,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头顶,滑过脸颊,滴在了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宛如凋落在雪地上的红梅,凄艳又悲凉。
“我凌阳以昆仑墟第一百三十任掌门之名下令:昆仑墟第一百三十一届弟子余南石,因品行不端,私炼邪术,即日起逐出师门,永生永世,不得踏入昆仑墟半步!余南石之名,即刻从仙册上除去,我昆仑墟,再无此等败类!”
余南石抬起头,脸上的鲜血触目惊心,他的眼神瞥到右边的第一排,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那右边的第一排,站着的是颜檀。
颜檀的上齿紧|咬着下唇,双拳紧握,全身都微微颤抖着,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余南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弟子余南石,经由师尊抚养长大,本应勤修自勉,直内方外,如今却辜负师尊教诲,甚是悔恨。愿师弟师妹引以为鉴,严于律己,莫要学南石行邪道之事。师尊恩典,唯有来世再报。”
说罢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余凉看着余南石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接着转身向凌阳声嘶力竭地吼道:“不是这样的!!”
可是没有人理他,根本不会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听见。
然而余凉根本不管不顾,嘶声吼道:“你他妈做了他二十多年的师父,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你凭什么一厢情愿地肯定,他能够为了自己的修为去伤害无辜的人?!你凭什么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我告诉你你个牛鼻子贼道士,修为在我父亲眼里,根本连个屁都不是!!”
说着说着,余凉觉得自己鼻子已经开始发酸,他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爆发的情绪。此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开始模糊,等到画面又开始清晰,这一次,在凌霄峰。
五年前的祭神大典,余凉被兰芷君领着来过凌霄峰一次。凌霄峰位于中原,高耸入云,其建筑更是磅礴大气,四处高屋建瓴,飞阁流丹,真是好不气派。位于峰顶有一“伏羲台”,仙界大事诸如试剑大会、祭神大典、仙尊任免等,皆于伏羲台举办。
伏羲台为一圆台,居于中央,四周层层叠叠皆是观众席,约莫能容纳十万人有余。观众席外另有四座高楼拔地而起,正对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视野极好,是为仙界名门所准备,称为“云霄楼”。上次兰芷君便带着余凉登上云霄楼,将仙界各派的掌门及杰出弟子一一指给他看,余凉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伏羲台上站着一人,身着黑袍广袖,眼窝深邃,薄唇高额。余凉认得,那便是现任仙尊云纾。只见云纾手擎佩剑,剑尖指天,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朗声说道:“在下云纾,承蒙各位厚爱,推举云某为仙界第五十任仙尊。在下定当恪尽职守,尽心尽力,为天下匡扶正义,惩恶扬善。云纾此心,日月昭昭,天地可鉴,若有违此誓,甘受天遣!”
台下掌声雷动,余凉爬上云霄楼,却见到一人于此时转身离开,背影落寞。
那是他父亲。
四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化,余凉有些讶异,为什么又回到了三清教的炼蛊房。
不过,当他看清炼蛊房中的人是谁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魔教教主莫离,魔教长老祁鸣,还有一个人,余凉打死也不会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仙尊云纾。
云纾慢悠悠走到一具活尸跟前,细细观察着那些贪婪地蠕动着的白虫,一手摩挲着他的下巴,满意道:“嗯。。。。。。这些虫子长势喜人啊。”
祁鸣笑道:“都是按‘仙尊’的要求找的活人,怎能不好?”
云纾摆摆手,道:“不必仙尊长仙尊短的,若没有你们三清教暗中支持,替我清理旧党,我也不可能坐上这仙尊之位。”
祁鸣作揖,缓缓道:“仙尊客气了,倘若没有仙尊赐予我们蛊术秘方,指导我们炼蛊之法,教主的功力也无法一日千里,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云纾大笑,道:“好说,好说。”
言罢,云纾又打开中央那锅炉的盖子,往内瞧了瞧,闻了闻,一根手指伸进锅内蘸了点粉末,尝了尝,接着点点头。
突然,莫离开口了,“谁在外面?”
云纾和祁鸣双双对望一眼,同时抢到出口处,转动机关将门打开。等他们看清门口那人,不禁都是一愣。
来人一袭青罗布袍,怒目圆睁,正是余南石。
云纾率先反应过来,笑了,“这不是不久前被昆仑墟逐出师门的余兄弟吗?听说余兄弟对炼制‘蛊人’很有兴趣,不想进来看看么?”
余南石冷冷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纾慢悠悠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蛊人’都是你炼的?”
云纾点点头,“是我炼的,又怎样?”
莫离冷声道:“云纾,不要跟他废话。”
云纾抬手,示意他不要作声。
余南石凝视着他,愤怒仿佛在眼中燃烧,“我没有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余南石一字一句道:“禽兽不如,丧尽天良。”
云纾嗤笑道:“我‘禽兽不如,丧尽天良’?那你呢?你明知三清教在暗中炼制蛊人,为何要选择冷眼旁观?”
余南石怒道:“我那是为了幽君!”
云纾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余南石啊余南石,你就自欺欺人吧!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就因为你的一念之差而丧失性命?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被你放弃?包庇罪犯,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犯罪。余南石,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我们的帮凶而已,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禽兽不如,丧尽天良’?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义的高地指责我?”
余南石咬牙道:“一派胡言!”
云纾叹息着摇摇头,“余兄弟,别不承认了,说到底,我们本质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自私,一样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区别只在于,你是为了家人,我是为了权力和地位。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个交易:今天的事,你只管当作没看到,乖乖当你的三清教女婿,来日我定当助你高升,让你得以洗去污名,平步青云,如何?”
余南石冷笑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云纾耸耸肩,“余兄弟既然不答应,那云某就只好。。。。。。”说到这儿,云纾突然眼神一变,暴起发难,伸手向余南石咽喉处抓去。余南石侧身避过,挥出一道符咒,只见云纾不躲不避,手中燃起绿火,莫离见形势不对,下意识喝道:“拦住他!!”
在祁鸣赶到的时候,云纾已经消失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三人始料未及,呆立当场。
此时,画面开始扭曲,腐烂的尸体,跳动的烛火,阴森的石墙,都被揉成一团。待到余凉的眼前再度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废墟。
残砖断瓦之上,遍布着残缺不全的尸体。墙体焦黑,草木尽萎,似是被一场大火烧过,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几只乌鸦就停在枯木之上,叫声衬得这片修罗地狱越发空旷荒凉。
而就在不远处,一袭红衣立于废墟之上,如此醒目,像是在破败的荒芜中开出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那样耀眼,那样娇艳。
余凉向那抹红色走去,渐渐他看清,那红衣女子怀抱着一个婴儿,身旁站着的是余南石,周围还站着几人,余凉认出,是昆仑墟的凌阳道人,桃花坞的季子辰,凌霄峰的仙尊云纾,还有余南石的师弟颜檀。
只听凌阳道人喝道:“魔教妖女祁幽君,还不束手就擒?”
幽君轻声道:“嘘。。。。。。你吵着阿凉睡觉了。”她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旁人,就那么专注地凝视着怀中的婴儿,眼神中的温柔好像要把小阿凉层层包裹起来。
余凉看到幽君,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凌阳道人见幽君无视自己,当即怒道:“你。。。。。。”颜檀赶忙拉住凌阳道人,摇了摇头,小声劝止。
幽君忽然嫣然一笑,两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用极尽温柔的声音道:“小阿凉,我的小阿凉,娘|亲不能陪你了,娘|亲要走了。小阿凉,你记住,娘|亲不求你日后有什么大的作为,只愿你能快快活活地长大,可以无忧无虑地做你喜欢的事。阿凉,你要知道,在这个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有些人会毫无保留地对你好,有些人会为了一己私欲加害于你。有人会喜欢你,也有人会不喜欢你,遇到真心待你好的人,你要懂得感恩,遇到待你不好的人,你就当那是你的命数。只是,哪怕你历经再多磨难与苦痛,见过再多背叛与丑恶,也一定不要放弃爱的权利,不要抛弃真|相与正义,一定好好珍惜,你生命中所有的幸福与欢乐。你永远是娘|亲,最最喜欢的小阿凉。”
说罢,她在小阿凉额头上轻轻一吻,把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余南石的手里。
余南石眼眶红了,哽咽道:“幽君。。。。。。”
幽君注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不用道歉,我从未责怪过你。跟你在一起,是我一生中所做的最美好的决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吗?”
她轻声一笑,“‘滚你丫的。’”
她抽|出长剑,往颈间一抹,如一片殷|红的花瓣,华美而绚烂地凋落在地。
余南石闭上眼,脸上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只听云纾朗声道:“余兄弟,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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