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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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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来,裘占看向顾无忧的视线就被寒路挡住了。
  裘占看了看学堂里的人,忽然放下书,问道:“无忧呢?”
  班上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看向最后一排。
  凤烟赶紧坐得笔直,并随同大家的视线,看向旁边,打了个喷嚏后依旧熟睡的顾无忧,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自然。
  正在睡梦中的顾无忧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立即坐起身,才抬头,就看见四师叔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大有你要是不醒我可以看到你睡醒的意思。
  顾无忧一个激灵,立即讨好弯腰:“师兄好。”说罢,万分自觉的站起身来,罚站。
  裘占说话的语气非常慢,慢道一字一顿,却有着不容置喙的肯定:“老祖宗说得真不错,你的心性就该罚。今日把道德经抄十遍,晚上给我。”
  不知为什么,老祖宗对顾无忧的心性要求极高,从小就不准他发脾气,倔脾气,钻牛角尖。一旦顾无忧有这些症状,老祖宗便要他抄写经文。
  从佛经到儒经再到道德经,近二十年来从未停过。
  终于等顾无忧在情绪控制方面已经超脱成大师了,老祖宗这才准许他习武。那年,顾无忧十五岁。
  顾无忧听了,把脸苦成了核桃:“师兄,我下午要练剑,晚上还要给三师兄做打手。放了我这次成不?”
  裘占轻轻道:“我放了你很多次了。”语气虽然轻和,却不容更改。
  课后,弟子们兴冲冲的跑出去练剑。凤烟把东西收拾了,走过来扬着一张俊俏的脸蛋,拉着顾无忧的袖子讨好的说:“小师叔,我帮你写好不好?”
  顾无忧摇摇头:“算了,你和我的字迹又不一样。你去玩吧。”
  凤烟摇着顾无忧的袖子笑道:“小师叔最好了。”
  寒路听到凤烟撒娇的语气,心里挺不是滋味,本打算等顾无忧的,听到这话立即把东西收拾,从前门出去了。
  在旁边等凤烟的左萝走过来,哼道:“别以为我没看到,分明就是你故意戏弄小师叔,结果被四师叔发现了。”
  凤烟回头朝她扮了个鬼脸,对顾无忧讨好道:“小师叔不生气,我只是玩玩而已。”
  顾无忧瞪了她一眼,挥手要她们俩滚蛋。
  在一干师侄们兴致冲冲的舞刀弄剑,钓鱼捉虫的时候,顾无忧一个人埋在房间里,抄道、德、经。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顾无忧一个人,奕剑谷没用那么多房间,师兄弟们都是几人合住一间。顾无忧因着师叔辈的地位,单独享有一间。
  房间里有清淡的凝神香缓缓烧起。
  这是裘占和宫台一起配置的香料,放在小香炉里,经常飘荡在顾无忧的房间里。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黑色的墨,雪白的纸。随着纸上的一笔一捺,心思也渐渐变得澄澈。连思绪也跟着固定到了每一笔每一捺上面。
  静气凝神。
  虽然嘴上没有说,但顾无忧心里很感谢老祖宗要他练了这么多年字。每一次练字,都是在习情,磨练他的心性。
  顾无忧记得年幼的自己并不是现在这样的,那个时候的他偏执、任性,隐隐的还有恐慌和不安……这些年,都给磨没了。
  寒路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书桌前,一个身形修长,如松如竹的青年正手握小篆狼毫,低头抄写经文。
  青年一席淡绿色青衣,额前乌黑的发垂落下来。偶尔清风徐来,发丝轻轻舞动。青年的眉头舒展,气质悠远而静谧。他脸上平静得像一幅出仕图,无悲无喜。
  顾无忧的脸上很少出现这样的表情,他就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开心果,寒路来到奕剑谷近一年,就从未见过他苦恼过,永远都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也永远笑得春光灿烂。
  这样平静如水的顾无忧让寒路一时失了神。
  顾无忧搁笔,将抄满了道德经的宣纸拿起来,轻轻将墨汁吹干,这才发现寒路站在门口。顾无忧笑道:“你怎么来了?”
  寒路走进来说:“我过来看你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不是说晚上还要帮三师叔做打手吗,什么时候去。”说着,他从顾无忧手中接过宣纸,看着宣纸上秀气规整的字迹。
  字体脱俗,笔力藏锋。寒路喜欢的紧,趁着顾无忧没注意,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手里。
  顾无忧丝毫没注意到寒路的小动作,他揉揉眉心道:“恐怕没时间去了。四师兄虽然平日里温和,可是向来说一不二,我还是把道德经抄完好了。至于三师兄那边,要不你代我去吧。”
  “可是我从来没有练过药。”寒路说。他来其实是想陪着顾无忧一块抄写道德经来着,没想到顾无忧却让他去炼药。心里自然有些不情愿,但他从不会表现出来。
  寒路的性格就像封闭的古井幽潭,永远平静如水,外人永远不知道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的一番风景。
  顾无忧自然没有注意,他拿出另一张纸,将毛笔杵在砚台上蘸满墨汁,轻描淡写的说:“没关系,三师兄不会让你干太有技术的活,有却川在,你只要帮忙看着火候,分拣药材就好。”
  “嗯。”寒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后,便转身离开。
  顾无忧手中狼毫一顿,看着寒路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其妙。他刚才怎么不高兴?
  天气逐渐转凉,奕剑谷的人都是有修为在身,不畏惧这一点寒冷。可是坐落于青城山外围,距离奕剑谷不到二十公里的温江县却是一个地形封闭,民生贫困的穷县。
  每到冷热交替的季节,温江县就有不少人家连同大人小孩都会感冒发烧。苦于没有钱买药,就只能拖着。奕剑谷偶尔会抽个空,让弟子们下山一趟,一来长长见识,二来也让他们施以援手。
  这一日,掌门召集了众人商量下山事宜。最后决定由羿峰和裘占带路,带着六个徒弟下山。
  这次段泽也要下山,自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跑到顾无忧面前,兴冲冲的问:“小师叔想要什么,我给你带来?”
  顾无忧低头想了会,道:“一时想不起来,反正你要是看着什么新奇好玩的,回来和我说说也是一样。”
  段泽歪着头问:“难道小师叔你真不下山?”
  顾无忧忧郁的摇头说:“不下。”语气坚定。
  寒路因着这些日子跟在三师叔宫台身边炼药,学到了不少东西,加上性子沉稳,记忆超群,深得宫台喜爱。
  离开前,寒路也走过来问顾无忧:“你想我给你带点什么,吃的还是玩的?”
  他这样有选择的问,顾无忧反而不好直接拒绝,想了想便从房间里把自己攒了好久的丹药拿出来,交给寒路说:“你下山后帮我把这些药卖了,再帮我买个装玄兽的笼子来。这么大就够。”顾无忧比划着,“我想抓一只玄兽好久了,或许开春后有用。”
  寒路点头。
  不出几日,铁面的羿峰便身负长剑,带着众人出了山门。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张凯凌手背在背后,打趣道:“真不想下山去看看?”
  顾无忧回头瞪了他一眼,“甭想诱…惑我。”说罢,转身进屋。
  张凯凌看着顾无忧的背影,嘴角的笑忽而有些悲凉,他轻轻叹道:“你下山的日子也快了。”


第7章 来访者
  他声音太低,支离的声音破碎在风里,站在旁边的左萝没有听清,便问:“掌门您刚才在说什么?”
  张凯凌摇头:“没什么。”
  等人一走,本就人丁稀薄的奕剑谷更显得冷清。顾无忧时而练剑,时而练字,时而跟在三师兄屁股后面做打手。在偶尔觉得无聊,无所适从的时候,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更凉了。
  奕剑谷终于迎来了师兄师侄下山后,第十八天来的首位客人。
  一个慈眉善目,仙风道骨,气定神闲的瞎子,以及一个豆蔻年华般天真烂漫,长得分外讨喜的十二岁小姑娘。
  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虽然是个瞎子,但丝毫不见瞎子的局促。他闲庭信步的走进来,仿佛完全能看到一样。这样的人,五官通识,已达到了辩音识物的境界。
  所以即便不知道他是谁,负责接待的左萝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老者与宫台的鹤发童颜不同,宫台当年是误食丹药,导致满头黑发变白。宫台的白,是白色中呈现一抹金黄,不仅丝毫不见老态,反而自有股威风凛凛的气势。
  但这个老者却是干净得不惹尘埃的白,仿佛连绵万里的雪景在他的头上蔓延。白茫茫的一片,像极了壮阔辽远的大海。
  悟道方面天赋向来不是上乘的左萝,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境界:山有尽而海无涯。
  若是拿宫台与这位老者相比,就会发现宫台只是有限的高山,有压力却不是无可匹敌,但这位老者,却是无边无涯的大海,看着没有压迫,却让人不敢揣测其深度。
  让左萝万万想不到的是,出来接待这位老者的,不仅有掌门,三师叔,小师叔,更有早已闭关数年的老祖宗,公羊烨兴。
  左萝赶紧跪下,口中道:“弟子左萝,拜见老祖宗。”
  公羊烨兴一头灰发,步履稳健,他穿着一身白色绸衣,随意的挂在身上,全身一件配饰也没有。早已不知活了多少个春秋的老祖宗轻轻拂手,口中道:“你们都下去吧,凯凌留下。”
  “是。”众人颔首低眉回应。
  来访的老者放开小女孩的手,分毫不错的指向站在公羊烨兴旁边的顾无忧说:“来,跟着这位哥哥出去玩玩。”
  “哎。”小女孩脆生生的答应,抬头朝顾无忧灿烂一笑。
  顾无忧有些意外老人会叫自己,倒也笑着带着小姑娘离开房间。
  出去后,左萝忍不住问:“三师叔,这个老人是谁?”
  宫台轻声叹道:“武当山的初潆真人。”
  顾无忧觉得这个称谓有些耳熟,还在想初潆真人是谁,就听到左萝倒吸一口凉气。
  真人者,体洞虚无,与道合真,同於自然,无所不知,无所不通。能号称真人的已经是不出世的存在,更何况是武当山辈分极高的初潆真人。
  初潆真人常年住在武当山山顶,这一生也只出山过两次。
  第一次出山,武当气数渐弱,香火不盛。初潆真人初下山门,引万年玄兽入住武当山,此后武当威名一时无俩,连同为正教三大支柱的宝禅寺和儒心教都无法匹敌。
  第二次出山,魔云宗一统江湖十二个魔教分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江湖各大门派,大有侵吞正派的气焰。初潆真人再次出山,魔教内乱,统一之势土崩瓦解。
  没有人知道初潆真人修为几何,但单就引万年玄兽入住武当山这一事之后,江湖上再提起这位真人,那便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了。
  想到这,左萝看小姑娘的眼神都带有无比的敬意。恰好碰到小姑娘回头问道:“姐姐,有水喝吗?”
  左萝赶紧敛声屏气,弯下腰说:“有的有的,你想喝什么水?我手上有毛峰,信阳毛尖,还有庐山云雾,你想喝什么?”
  这些茶都是她平日里舍不得碰的茶叶,一见小姑娘想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还怕小姑娘不满意,又接着说:“我那还收集了菊花上的露珠,你要吗?”
  小姑娘万分纠结的看着她。
  宫台看了直笑,“她估计只是渴了,想喝点水。你弄点温水来就好。”
  左萝这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赶紧去了。
  宫台看了直摇头,说:“刚才我还在想真人怎么要你照看这小姑娘,看样子,真人到底是真人,这神机妙算的本事常人拍马也比不上。”说罢,又道:“行了,你带着她四处玩玩吧,我去丹药房了。”
  顾无忧道:“是。”
  待宫台一走,顾无忧弯腰问:“我叫顾无忧,你叫什么?”
  小姑娘抬头说:“我叫夏落。”
  顾无忧如数家珍道:“院子后面有好几个秋千,还有大吊床,待会我带你去荡秋千好不好。”
  夏落听了,神情颇有些不屑:“那多没意思,荡秋千是小孩子才干的事。听爷爷说你们青城山有很多珍奇异兽,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顾无忧:“有是有,不过一个个的都太机灵的了,抓不着不说,快入冬了,它们都去冬眠了。你们武当山不是有很多仙鹤吗,还有那个万年玄兽?”
  夏落鼓着嘴说:“仙鹤都看厌了,而且连摸都不让我摸,说是圣物不能亵渎,更别说让我骑了。至于那头万年玄兽,就是一只整天躲在池子里不肯露头的乌龟,连我都没见过它的全貌,简直没意思透了。”
  夏落生得俏皮可爱,这样说话来自有股小孩子的古怪气。
  顾无忧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待会带你偷偷溜到我四师兄的花圃去怎么样?我四师兄的花圃里有很多百年开花百年结果的珍品,我们偷偷去看一眼怎么样?不过得说好,只能看,不能摸哦。”
  听到百年开花百年结果,夏落眼睛都亮了:“可是这已经快入冬了,它们还开着吗?”
  “开花的有是有,不过不多。但是还有很多长着各种形状的叶子,也很特别。”
  夏落欢呼雀跃:“好,我们这就去。”
  “等会,我们先喝点水再去。”
  房间里,公羊烨兴的脸上是老友重逢的喜悦,与轻微的担忧。初潆真人一般不会下山,若下山,必是有大事。
  他轻声道:“多年不见,你还这幅老样子。”
  初潆真人端起木制的小碗,小饮一口凉茶,缓缓道:“我还好,只是你闭关练得怎么样了?”
  初潆真人虽然年迈,声音却平和如中年,完全没有老态。
  公羊烨兴叹道:“我早已过了知命之年,能不能突破这一关就看机缘吧。你不是会算命吗,要不你给我算这一卦?”说罢,公羊烨兴长笑一声,似乎对自己的大限毫不在意。
  似有些不忍,张凯凌忍不住道:“老祖宗。”
  公羊烨兴的年纪已经到了临界之境,若是再不能突破,恐怕有生之年再无望更上层楼,于寿命上也止在尽头。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公羊烨兴闭关不出的原因。
  公羊烨兴一摆手,阻止了张凯凌继续往下说。这么多年了,他早已看开了生死,自然不需要后辈浅显的安慰。
  见初潆真人没有说话,公羊烨兴便知道自己恐怕是没有命摆脱这一关了。便问:“若破不了这一关,我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你给我说句实话,奕剑谷能兴不能兴?”
  自十八年前,奕剑谷退隐江湖开始,奕剑谷的名声在江湖上越来越淡。当年若非因为他一己之私,师祖传下来的这份家业何苦凋零到这步田地。这件事成了横在公羊烨兴心中的一根刺。
  公羊烨兴总想着,有生之年若能看到奕剑谷雄风重起,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初潆真人放下木制小碗,缓缓道:“能兴。”
  只有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公羊烨兴听了后,神情一怔,继而朗声长笑,笑得面颊通红,笑得双眼泛起水雾,深藏心中的郁结顿时烟消云散。
  裘占的花圃占地两百余亩,外罩大棚,只留稀薄的阳光入内。
  花圃是奕剑谷的一奇,除了百花争艳的奇,更多的是里面藏有大量古书中方可见的珍品孤品,张凯凌曾笑言,就是裘占养的这几朵花花草草,都够江湖打的头疼脑热了,更别提费尽无数心血,用这些珍品仙品练出来的仙药。
  现在是冬季,花圃里大多是光秃秃的枯枝,可是一开春,所有的枝丫都长了出来,嫩绿嫩绿的,远远看去,姹紫嫣红,分外好看。不仅顾无忧喜欢在这里玩,一干小师侄们都喜欢这里。
  夏落拉着顾无忧的袖子在里面逛了一圈,可是开了眼,东瞧瞧西逛逛,别说,有好多奇形怪状的植物她可从来没见过呢。这样想着,她的眼睛就有些不够看,正想问上面嫁接的植物能长出什么样的花来,忽然感觉到手指头有些痒。
  低头一看,她的手旁边有个手指大小的藤蔓,只有茎干,没有叶子,光秃秃的长在盆子里。夏落指着它问:“无忧哥哥,这个是什么?”
  顾无忧想了想,反问旁边的左萝:“你认识吗?”
  左萝摇头,她在奕剑谷是见识最低的了,除了一身精湛的剑术以外,可什么都不会。
  顾无忧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四师兄一直养着,从未长过枝叶,一直这样光秃秃的。”
  夏落点点头,忍不住把手伸过去一点。才伸过去,想起顾无忧说过不能用手碰,就想将手指缩回来。哪知,手指还没来得及缩回来,那根藤蔓忽然像水草一般动了起来。
  柔若无骨的藤蔓轻轻晃动,忽然就缠上了夏落的手指,仿佛有生命般往夏落的手指上爬去。
  夏落吓得叫了起来:“无忧哥哥!”


第8章 狰狞初显
  顾无忧见了,也吓了一跳,赶紧剥开夏落手指上的藤蔓。但藤蔓越缠越紧,怎么也剥不开。正急得满头是汗的时候,左萝拔出手中佩剑,小心翼翼的切割夏落手指上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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