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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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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方犁先定下神来,四顾无人,忙把贺言春手里的刀接过来,拿出手帕擦试干净,递给他道:“赶紧收起来!”
  贺言春把刀收进怀里,看看方犁,脸上渐渐愧疚起来,道:“我……我见他们人多,才先动手的。野外碰到狼群,先要打死一头,见了血,方能震住余下的……”
  方犁此时已强行压下惶恐,正拿了鞋子坐地上穿,闻言安慰道:“这事本不怪你。你别怕。不是你先捅那人一刀,咱俩如何逃得出来?”
  两人顺着街道往回走,边走边不停往后张望,却喜后面并无人追。贺言春沉默半晌,又道:“若那些人报了官,官府追究下来,我孤身一人,坐牢也不怕的。”
  方犁正自忐忑,听了这话却道:“他们作恶在先,必不敢报官的。你为救我才出手,我怎可让你白白坐牢?豁出去同他打官司,未必会有事。”
  想了想又叹气道:“是我大意了。出门也没带个随从。从前伍全说过,像这种交通要地,地方上必有泼皮流氓。这等人最欺生,见了孤身来的外乡人,便要生事。”
  贺言春点头道:“是,下回钱袋丢就丢了,不要穷追,性命要紧。”
  方犁叹了口气,又道:“本不该如此冒险,但这钱袋是亲人所遗,这才想着要讨回来。刚才真要多谢你了。”
  说着把紧紧攥在手中的钱袋摊开细看。那钱袋是上好丝绸所制,一面绣着蝶戏牡丹,极为小巧精致,只是同那孩子抢夺时被扯破了线,又在泥地里滚打过,变得十分脏污。
  他身上虽疼,看钱袋变成这样,心中更疼,几乎红了眼圈。贺言春见他难过,也拿过钱袋看了看,道:“无妨,拿回去浆洗缝补一番,还是好的。”
  半路上,贺言春绕去米铺,去扛了袋米。原来他此行出来是为买米,这才有这一趟巧遇。若不是他在后头追求,后果不堪设想,方犁想想更加后怕。两人还未走到客栈,就见胡安和柱儿沿路找了来。胡安看见方犁,如捡着珍宝,扑上来道:“天爷!出去怎么也不跟人说一声!叫我们一通好找!到哪里去了?”
  一语未了,看见方犁身上滚的都是灰,脸上也有几道血印,不由大惊失色,连连拉着问发生什么事。方犁惊魂甫定,便把刚才的事小声告诉了胡安,只把刺伤人一节瞒住不提。绕是如此,胡安听了,一颗老心也几乎承受不住,若不是在大街上,立时就要掀起衣襟看方犁身上伤情。往回走时唠叨了一路,先是责备方犁不该私下出门,又把柱儿狠骂了一顿,怪他伺候主人不当心。柱儿帮贺言春抬着米袋,一路也红了眼,耷着头一声不吭。
  末了胡安又对贺言春千恩万谢,把贺言春说得很不过意,道:“老丈不用客气,恩人救我一命,这次凑巧遇上,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想了想,又对方犁道:“若那些人找上来,三郎只管往我身上推。”
  方犁见他小小年纪,便有这份担当,也自诧异,在外不便明言,只说:“你不要担心,我自有道理。”
  几人说着,一起回了客栈,刚到店里,遇着店家陆大郎出来,看见贺言春,便责怪道:“叫你去买米,一去半天,哪里偷懒去了?”
  贺言春低头不作声,胡安方犁忙道:“是我们走迷了路,幸好遇到贺小郎,便拉着他陪大家一起走了一程。”
  店家见有客人出面解释,便不再说。看见方犁脸上的伤,也凑过来问,方犁便不以实相告,只支吾了两句,说是树枝划伤了。贺言春背着米自去厨下忙碌,方犁便回了房。胡安立时便叫他脱了衣服,检查身上的伤,见腰腹处青肿了几块,几欲落泪,叫柱儿去房里拿了治跌打的药油来,他亲手给方犁擦了药油,缓缓按摩。
  正忙碌间,伍全和墩儿回来了,原来他俩刚才顺另一个方向去寻方犁,听说人已经回来了,大家才放了心。等伍全进了房,方犁才把事情经过详细告诉两人,胡安听了,几乎又要吓死,连伍全也变了脸色。
  “三郎年纪小,又极少出门,不知道世路凶险,”伍全道:“偷盗事小,我们在外边跑惯的,常听人说,路上有一种人,看见落了单的客人,便掳去发卖到铁矿为奴,或卖去南风馆当相公去。那开矿的、开妓馆的,多是心黑手狠之人,哪管你从哪里来?至于为一点钱财害人性命的,那就更多了。我看这些人,不只图财,只怕还想拐带人口!天幸这回遇着贺小郎,不然,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这回连方犁也吓住了。照伍全的意思,就要即刻报官,方犁却不同意。只为贺言春捅伤了人,官府追究下来,必定要连累他。伍全听了,痛心道:“好三郎!若捅死了人,那些人必定也要报官!那时可怎么办?”
  方犁想了半天,才道:“我瞧那几人行径,只怕在此地作恶已久,犯下的事不止一桩两桩。我们捅了人怕官府追究,只怕这些人比我们更甚!言春因我牵连上此事,我怎好为了自己,撇脱开来不管他?还是先看看再说。”
  伍全只得罢了,胡安听了详情,却对贺言春颇为感激,当晚备了一份礼独自送去,在柴房里找着了贺言春。
  贺言春正在劈柴,见他进来,忙站起身迎着。胡安见旁边还有个小小铺卷,便道:“原来你每晚住在这里?”
  贺言春点头,道:“老丈有什么事,只管在外头吩咐我,屋里腌臜,进来不得的!”
  胡安却在柴禾堆上坐了,说明来意,奉上一套衣裳和几吊钱,贺言春慌忙推辞,道:“老丈把言春看成什么人了!前番若不是恩公一行搭救,言春已经饿毙路旁。活命之恩,正要报答,怎敢收老丈东西!再说……这回言春只怕还给三郎惹了祸……”
  胡安见他露出难过神情来,忙道:“一桩事归一桩事,我虽怕事,却也晓得好歹,那人想害我主人,本就该千刀万剐!此番若非你相救,三郎有个好歹,我万死莫赎!你放心,此事方家上下无不感激你的!三郎和我们已经议定了,先不要声张,那些恶人若敢缠上门来,我们自然也有个说法!我便不信,这世上难道还没个公道王法了?”
  贺言春听了,这才略微放心,只是更加愧疚,恐怕拖累了他们。胡安安慰他几句,要把东西放下,他却坚辞不受。胡安见他说得至为诚恳,只得罢了。临走前贺言春又嘱咐道:“我来店里时日短,却常看到有些泼皮在附近转悠,老丈,你们车上财帛贵重,晚间还要多加人手,看得牢实点才行。”
  胡安忙答应了,不敢马虎,当晚便告诉了伍全,两人把守夜的伙计又加了两个,把几辆货车看管得水泄不通。伍全又命大家白天夜里都警醒些,不要和生人搭讪。胡安则到方犁房中,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一遍,两人都觉得贺言春年纪虽小,为人却可亲可敬。
  胡安又道:“说起来,也亏了三郎心地仁厚,当日若不是三郎看着贺小郎差点饿死,救了他一命,怎么会结下今天这段善缘?那贺小郎穷到没饭吃,我们送了钱去,他却硬是不要。年纪虽小,却也真真叫人敬重。”
  彼此感叹了一番,这才回房休息。方犁自己呆呆坐了一回,他下午一回来,便叫柱儿将钱袋洗干净,摊开晾在房内,此时已经半干,方犁抚着钱袋,看见那袋子破口的地方,便一阵难过,又瞧见上头花纹,想起当日偎在母亲旁边看她绣花的情形,心中伤感起来。只是路上并无缝补的人,也只得等到了长安再说。
  正在灯下叹息,听到敲门声响,方犁以为是柱儿,拉开门,却见贺言春给他送茶水来,忙请他进门。
  贺言春把茶碗放在几上,却未立即下楼,跪坐在席上,就着灯看方犁的脸,就见白生生脸上几道红痕,已是肿起来了。
  方犁倒了两碗茶水,道:“胡伯同你说过了罢?我们这头先不报官。若那些人真追究过来,你也别怕,还有我们呢。”
  贺言春道:“我不怕。只是多劳三郎费心了。”
  方犁忙道:“说的什么话!我要谢你才对!多亏你机警,不然今日可就糟了……”
  贺言春手抚着茶碗,顿了顿问:“伤得重不重?身上还疼么?”
  方犁见他盯着脸看,忙道:“不打紧,我这脸不留疤。胡伯帮我擦了药,已是好多了。我忘记问你,你没受伤罢?我这里有药油,只管拿去擦。”
  “我还好,”贺方春说着停住了,踌躇片刻,才又道:“下午看见你那钱袋破了,我寻了针线来,……你若不嫌弃,我帮你缝一缝?”
  方犁一怔,想不到他一个孩子家,又是男儿,竟会针线活,忙把钱袋递给他。贺言春朝他一笑,从腰上摸出个针线包来,坐在灯下打开来,穿了针,又把钱袋平铺在桌上,细细看破口的地方。
  两人相对跪坐在矮几两端的席上,方犁一手托腮看着贺言春,就见他人长得瘦小,一双手却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皮肤也有些干裂,一看便知是做惯粗活。然而穿针引线间,手指却很灵巧,姿势也十分娴熟,显见得平时做惯了这种缝补活计。
  “你连针线也会?”方犁笑道:“那你会绣花么?”
  贺言春抬头朝他微微一笑,道:“以前我在野外放羊,路上石头荆棘多,衣裳常常挂破,没人缝补,只得自己备了针线缝两针。补一补衣裳还成,绣花却是不会。”
  方犁看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肘和膝盖都密密缝了补丁,看着十分寒苦。然而细看灯下面庞,却是眉目温润、观之可亲。虽因年小,身材面貌还未长开,却已经可以想见,长大后必定相貌不俗。
  他不由想到下午贺言春捅人时恶狠狠的神情,一时有些恍惚,想,这果真是自己在路边遇到的那个泥脸孩子么?
  怔了好一会,方犁才道:“你以前帮人放羊么?”
  贺言春微一点头,停了停又笑道:“好几百头羊,我还会给羊接生呢。”
  他素来性格沉静老成,不像个少年人,此刻脸上才有了点孩子气。方犁不由也起了兴致,道:“家里每回母马生小马,都是胡伯接生,他不许我看,嫌太腌臜。给羊接生是什么样儿?小羊刚生出来也有角么?”
  贺言春不由微笑起来,抬眼看方犁,就见一灯如豆,照着他如画般眉目,和琉璃般黑眼睛,便想起自己当日在车中刚醒过来的情形。那时车窗边的少年,也是这般长眉浓睫,如神祗般纯净高贵。
  他顿了顿才道:“刚出生怎会有角?要等小羊满了半岁,头顶才会慢慢长出角来。羊儿长角时头皮痒,最爱拿头抵人。稍不留神,就会被它抵一跟头。”
  方犁忍不住笑了,道:“放羊辛苦么?几百头羊,你一个人放么?只怕顾不过来罢?对了,先头听你说遇到过狼群,岂不是十分凶险?”
  贺言春埋头缝补,道:“头一回遇狼,我魂儿也吓飞了,只晓得捡了石块乱丢,险些被狼叼了去。幸好遇着一个猎户,才捡回条命。那猎户跟我说,遇着狼群恶犬,再怕也不能往后退,也不能一味地逃。人只有两条腿,如何逃得过四条腿的?先要威慑住它们,便好办了……”
  绕是他说得平淡,方犁也自心惊,道:“也没个人和你一起放羊?那你后来还碰到过狼么?”
  贺言春点头,似乎野地里遇到狼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又轻描淡写讲了两次遇狼的经历,把方犁听得呆了。
  两人在灯下谈笑,声音都低低的,仿佛是遇着了熟识多年的好友。
  没多久,贺言春便缝好钱袋,咬断线,又用针把露在外头的线头细细地挑进去,在灯下端详了一回,这才递给方犁,道:“粗针大线,也只能这样了。”
  方犁拿过来,看那缝补的地方针脚细密,虽比不得家里专事缝补的匠人,却也很过得去了,他心中感激,道:“真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了!”
  贺言春收好针线,重又放回腰间,笑道:“你不嫌弃就好。”
  方犁却顿了顿,说:“你这番惹怒了那些地头蛇,等我们走后,那些人会不会找你麻烦?到时你可怎么办?”
  贺言春低头想了想,道:“不打紧,到时再想办法就是。我孤身一人,大不了从这里辞工了便是。”


第五章 三更三夜
  方犁正要说话,忽然房门被人轻轻拉开,柱儿探进头来,小声喊了句三郎,见贺言春在屋里,不由愣了一愣。
  贺言春忙起身告辞,柱儿等他出门走远,才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方犁把灯剔亮了些,低头细看钱袋,道:“他送茶上来,帮我补了钱袋。你怎么还不去歇着?”
  柱儿便去榻上,给方犁铺床展被,道:“我过来看看你睡下没有。”
  方犁见他背影有些萧索,知道胡安必定又骂过他,便安慰道:“今天害你也挨了骂,都是我任性。你不要难过。”
  “原是我大意了,胡爷爷骂得对。”柱儿揉揉眼,鼻子里也嗡嗡的,道:“幸好你没事,若路上有个闪失,不说别人,光阿娘都要打杀我了!”
  柱儿是方犁奶嬷嬷之子,又自小跟着方犁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是奶兄弟,彼此感情比旁人更亲厚。方犁见他难过,忙好生抚慰了一番,柱儿等伺候方犁上了榻,才熄了灯,悄悄地走了。
  翌日清早,方犁起来后,摸着那钱袋干透了,便珍而重之地叠起来,用布包裹着,藏进了随身带的箱笼里。
  天却又阴了。那雨时下时停,牵牵连连,直到六七天后才放晴。这期间,方犁和胡安时刻担着心,唯恐那些人找上门来闹事,眼见着一连几日都很太平,彼此猜测那人并未被贺言春捅死,渐渐地才放下心来。
  伍全留心看着,又发现客栈外头果然时常有人走动,自此看守越发严谨。客栈里伙计们日夜轮班,不敢稍有懈怠,等闲也不到外头逛了,都只在栈里守着货,所幸一直无事。
  等晴了两天,伍全又派人前去打听路况,得知前边桥梁已经修补得差不多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决定第二天就上路。晚上伙计们也都早早收拾,回房歇了,预备早起赶路。
  当晚方犁却心里有事,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后来好容易朦胧片刻,忽然听见窗外毕毕剥剥一片杂乱之声。翻身起来开窗查看,黑夜里就见后院马厩方向一片火光,廊庑下脚步杂踏,人喊马嘶,竟像是后面马厩走了水。
  方犁心里一沉,忙摸黑找衣服。这时房门却开了,柱儿举着盏灯,仓促进来道:“三郎,后头起了火,只怕要燃过来,赶紧穿好衣裳出去!”
  方犁一边穿衣裳,一边道:“好好的怎么会起火?货车那边可有人守着?你别跟着我了,快把房里箱笼搬出去!”
  等穿好衣服跑出去,院里已经忙乱作一团,黑地里只见人们跑进跑出,都拿着水盆木桶去后院救火。雨棚下,伍全敞着衣襟,披头散发地举着个油纸灯笼,正指挥伙计把车推出院外,停到外头空地里。胡安却不知去向,方犁拉着一个伙计问了,才知道他和墩儿到后面马厩里牵马去了。
  货车里装的虽是丝绸绢帛,却也十分夯实,不套骡马,两三个伙计推的推拉的拉,费了老大气力才将一辆车推出院外,派两个伙计在院外守着,其余人便进屋去推另外几辆。推到第三辆时,在院门处正碰上一群人来救火,两下里堵着了,货车在中间动弹不得。
  方犁正好看见,心里忽地一跳。
  伙计们喊着“让一让”,人群里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不知是谁拿刀划开车上油布,抽出一匹绢丝掉头就跑。一名伙计慌忙上前追赶,车旁却有人喊了声“抢东西了”,顿时有好几双手都去车上哄抢起来。
  这要是真闹起来,只怕后头救火的人也跑了来跟着抢,倾刻间几车货物便要一扫而光。方犁在旁边,冷眼看得清楚,那喊抢的人有些面熟,正是点心铺揪住他的那汉子。他惊得心里怦怦狂跳,危急关头却激起一腔血勇,回身寻到一把铁锹,紧紧握在手里,几步赶上前去,对着那人脑后,出其不意就是一锹。
  那人扑的倒在地上。方犁大声喝道:“敢有哄抢的,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伍全,把这一个喊抢的绑起来!天亮就报官!都是有名有姓的,看你们往哪儿跑!”
  伙计们正人人惊慌,忽然听到主人喊话,这才勉强镇定。伍全早已把灯笼交给别人,几步抢了过来,夺过方犁手中铁锹,爬到门口货车顶上,挥舞着赶开货车周围的人,边打边喊:“听到没有?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自有人担着!”
  伙计们多是些年轻汉子,看见自家主人和管事浑然无惧,顿时都群情震奋。院里响起一片喊打之声。那哄抢的人见领头的被打翻在地,不知死活,这边伙计也都痛下狠手,寻了家伙围上来,便都作鸟兽散,伍全这才略松了口气。
  正是各自忙乱,却见墩儿牵着几匹马出来,脸上身上被火燎得乌漆抹黑。伍全忙跑去接着,大声问:“咱家的马都放出来了没有?”
  墩儿匆忙道:“胡爷爷和贺小郎还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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