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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玉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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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平山打断他:“我要是,非他不可呢?”
  虞冬荣怒道:“他如今都这样儿了,您还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秦老板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您就是和整个梨园结了仇!”他缓了缓,接着说道:“他陪您一回,已然去了半条命。您要真一意孤行,就是往死里害他了。旁的都不说,如今他高热不退,您要是荐不来更好的大夫,还是离他远点儿吧。”
  许平山摇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
  正对峙间,一个小兵匆匆跑过来,附在他耳边讲了句什么。许平山点点头:“你们几个留这儿。”
  虞冬荣还想和他说道理,但许平山根本懒得搭理他。接过军帽戴上,他压了压帽沿儿:“虞少爷,回见了。”
  虞七少爷看着这大丘八走远,心里头一阵气苦。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烧退了。
  秦梅香小时候底子就伤过,唱戏这个行当又苦。他学戏时累,成名以后演出不断,还是累。猛然间遭了劫难,积年劳累的损伤一股脑都找了回来,竟是个病来如山倒的架势。饶是许平山和虞冬荣各自给他弄了市面上买不到的好药来,他的高烧也花了整整七日才退。
  许平山在秦梅香昏迷时日日都来,等他醒了,反倒不来了。是以秦梅香病中一次也没有见过他。虞冬荣巴不得这土匪头子离秦梅香越远越好,只盼他从此不要出现。


第10章 
  西医治病仿佛也就是那样,急症时就是吃吃药挂挂盐水,急症过去了,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秦梅香没什么力气说话,但虞冬荣知道他是不喜欢医院的。于是一见好,就把人送回了秦宅。地龙烧得暖洋洋的,徐妈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秦梅香靠在暖和的被褥上,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请了有名的大夫来看过,和洋人医生说得大同小异。累过了头,身体伤了,需要好好休养。至于休养多久,自然是时间越长越好。
  虞冬荣心疼地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嘴唇,宽慰道:“就当歇嗓了。你累了这么些年,还没好好歇过。”
  秦梅香病中气虚,声音很轻地叹道:“之前应下的戏,如今都得告假……这一回,只怕是要让不少同行为难了……”
  虞七少爷劝道:“你啊,还是先顾你自个儿吧。不说别的,就说你那七天高烧,把我们大伙儿都吓坏了。曹管事差点要去给你备后事了。你师父杨老板哭得背过气去。你要是真过去了,他能去和那丘八拼命。就是为了他疼你的这份儿心,你也得好好珍重着自个儿啊。什么都别想,把心放宽了,先养好身子再说。”
  秦梅香默然片刻:“我对不住杨师父,害他一把年纪替我担心。只求外头不要讲得太难听。他那个人火气大,这些年身子又不好。”
  虞冬荣拍着胸`脯:“这个你就甭担心了,和报馆都打过招呼了。你也不要太把那混帐放心上,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回。这世道,一个师长,也不是什么大得不得了的官儿。我改日同邹师长说说,让他在李大帅跟前吹吹风,不信治不了一个土匪头子。”
  秦梅香摇头:“万万使不得。风月场里的事,还是留在风月场里的好。你今日这样赶走了他,明日保不齐还有什么王大胆,张大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涩然道:“说到底,这是我自己惹上的事。如果我不能周旋妥当,不论是在行内还是行外,都要惹人笑话。”
  虞冬荣知道他们这行里流言的沉重,但是仍然不能赞同:“这人和你以往的那些不同,乃是个不听道理的。若非借力,只怕很难摆平。”
  “我知道。”秦梅香叹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虞冬荣知他敏感多思,也不敢往深里说,只得把话岔开,把许多生意场上的乐子捡出来,当笑话说给他听。又说起和春班算是在城里站稳了,蒋玉秀自不必提,小玉蓉和小玉麟也惹了许多戏迷来打听。往后只消好生唱戏,早晚有大红的一日。又把秦梅香那日没有分到的彩头拿了过来,是一串东珠链子,珠子饱满圆润,每颗都有小指甲那么大。虽说算不上极品,但架不住是这样大的一串,也是价值不菲了。
  秦梅香抚过那凉润的珠子,神色温柔:“我记得……姆妈从前也有这么一串珠子,比这个大许多。我小时候时常攥在手里玩儿。”
  他天资聪颖,记事很早,加之被拐时已经有七岁了,对幼年的事始终记得清楚。虞冬荣受他所托,去秦家找过,才知道多年前那地方遭了瘟疫,秦家阖家都没了。秦梅香知道后哭了一场,自此再也不提。世事自来如此,祸福相依,难料难评。
  他现下主动又提起来,听在虞七少爷耳朵里头,总觉得有些厌世自怜的意味。
  秦梅香把珠串放下,冲虞冬荣笑了一下:“替我谢谢郑班主,他有心了。”
  虞七少爷嫌恶道:“可得了吧,只能算他还有几分良心。他自个儿得了多少去呢。上回林二爷来后台,给了你那么大一盒子珍珠粉。你好心,说自个儿吃不了,要给小玉蓉留些。那老货居然腆着脸挖了半盒子去。小玉蓉一个唱旦的,用这玩意儿养皮肉也是应该。他那老脸糙得跟福王府门口那棵老树皮似的,倒也好意思。”
  福王府门口那棵树不知道是哪一朝的,据说有六七百年了。秦梅香闻言扑哧一声笑了:“七爷,没您这么损人的。”
  这么一笑,愁云仿佛散去许多。秦梅香抚了抚胸,咳嗽了两声:“还没问,那俩孩子呢?”
  说是孩子,其实他自己也才二十有二,比人家不过大了六七岁。但因为有半师的情分,总忍不住像个真正的长辈那样挂念着。
  虞冬荣笑道:“都好好的,忙着替他们班主唱戏赚钱。我知道你担心小玉蓉,但以郑老头的精明,如今断断不肯把那棵好苗子贱卖了。熬过这几年,将来翅膀一硬,还不是天高任鸟飞。至于小玉麟嘛……”他啧了一声,没说下去。
  秦梅香被他弄得紧张:“小玉麟怎么了?”
  虞冬荣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那小崽子实在太能吃了!”
  秦梅香有些怪他:“他……陪着你。你还嫌他能吃……”
  虞冬荣简直有苦难言,委屈道:“你是没见着。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其实长身体的年纪,少年人吃得多些原是正常事。虞七少爷不好意思讲的是另外一回事。
  小玉麟自打和虞冬荣在一张床睡过几回,就仿佛在某些事上突然开了窍。他们武生原本身体就比一般人强健,有了好吃好喝,又有了虞七少爷这棵大树遮风,似乎一眨眼就健壮起来。
  他白天练功唱戏,夜里下了戏,就往虞冬荣床上爬。虞七少爷是在风月场里厮混惯了的,把搂着温香软玉入眠视做一种享受,倒不一定是非要做那档子事。但小玉麟老是不安生。
  其实与其说是小玉麟不安生,倒不如说是虞七少爷自己美色当前把持不住。因为小玉麟每次只是靠过来,睁着眼睛,问他要不要陪。有了那么一两回之后,这小崽子胆子就大起来。黑咕隆咚地在被窝里来拉虞少爷的手,往自己下头按。他是食髓知味了。
  然而虞冬荣愣是从这里头看出了一丝毛骨悚然。因为饶是他百般温柔,小玉麟始终对弄后头表现得淡淡的。虞少爷经过的妖童媛女不知凡几,算是精擅风月。然而小玉麟始终眼神凉凉的,一点儿陶醉的神色都没有。只有虞少爷小心伺候他前头时,他才能真心实意地眯起眼睛叫唤几声。叫完了,终于有点美人娇羞的样子,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虞冬荣把他刨出来,看他耳朵面颊一片绯红,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耸动。他竟自己骑在被子上,又弄起来了。
  他这样一面大胆得不可思议,一面又本能地害羞着。把虞七少爷看得直发愣。愣着愣着,就又起了兴,管不住自己。第二天起床,腰酸背痛,嗓音嘶哑,是个年纪轻轻就肾虚的模样。再看小玉麟,已经没事儿人似的跑去院子里喊嗓了。中气那叫一个足,简直震得虞七少爷耳朵疼。
  然而这些苦楚他是不好意思对秦梅香说的。秦梅香也瞧出他的遮掩,很体贴地不再追问。相识这许多年,他知道七爷是个有分寸的人。
  徐妈送了药过来。秦梅香端碗的手有些发抖,他如今确实虚得厉害。虞冬荣赶忙把药碗接过来,一勺勺喂他。秦梅香把药喝干净了,低声道:”七爷,这些年,多谢你。“
  虞冬荣今日见他一回,总觉得他言语里没的让人心慌。他放下药碗,宽慰道:“好生歇着,什么都别想。如今不比从前,你就是不唱戏了,也是个富贵少爷。实话跟你说,你这么些年交由我打理的积蓄,如今已有这个数了。”他冲秦梅香比了个手势。
  秦梅香惊诧道:“这么多……”
  虞冬荣叹气:“你要是少往外借人家钱,早就不止这个数了。我的好香官儿啊,你自个儿就是个聚宝盆,怎么老傻呼呼地给别人当摇钱树呢。”
  秦梅香让他说得愧疚,也知道自己这些年不擅长算计,害虞冬荣劳神了:“七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虞冬荣嘿嘿一笑:“甭谢我,钱生钱的利,我可是抽了两成呢。”
  秦梅香也笑:“都是应该的,没你,也没有这么多收成啊。”
  虞冬荣见他神倦气虚,扶着他躺下,与他掖了掖被角。正想着哄他入睡了就走,徐妈脸色惊慌地跑进来:“外头来了几个兵,说是……给香少爷送东西的。”
  虞七少爷脸色微沉:“别慌,既然是送东西,让他们把东西留下走人就是了。”
  徐妈还没说什么,外头就是一阵脚步声。这伙人竟然就这么闯进来了。
  虞冬荣气得够呛,这得是多么不懂规矩,才能干出这种事。
  为首的那个兵看了一眼虞冬荣,朝着秦梅香敬了个礼:“师座说了,前些日子的事对不住。这一对玉扳指,就当是给秦老板赔礼了。”说着打开了手上的盒子。
  虞冬荣常年与姚三小姐在一处做生意,对珍玩一类的物事向来眼尖。文制的扳指本就精巧,更难得的是那白玉水头既足,油性也重。十有八九是羊脂玉的料子。这些年昆仑的玉料早就被采尽了,这样好的东西,只怕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秦梅香从床上艰难地撑起身子,声音恹恹的:“替我谢谢你们将军。就说我已收过他一支枪,这东西就不要了。”
  那兵很为难:“您不收,我们回去不好交差。”
  秦梅香摇头:“请转告许将军,梅香当不起他的厚爱。好意心领了。请将军善自珍重。”他话说得急了,一咳嗽起来,就是个要喘不上气的架势。虞冬荣和徐妈立刻慌慌张张忙成一团。
  那小兵犹豫着。虞少爷气道:“得了,没见人都这样了么。回去照这个和你们将军说就是了。快走吧。”
  几个兵面面相觑,又捧着盒子一阵风似地去了。
  秦梅香喘过气来,重重躺回床上。虞冬荣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叹了口气。
  药里有安神的东西,秦梅香很快睡着了。虞冬荣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儿,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他真得好生想想办法才行。
  借着与邹家商议订婚典礼的由头,虞冬荣往邹宅去了一趟。虞将军虽然下野了,但虞冬荣的大哥,小虞司令如今在金陵那边风头正劲。这桩亲事,要实在论起来,算是邹家得益更多。可是虞七少爷看着他未来的二嫂,心里多少有点惋惜。邹小姐是个颇温柔秀气的姑娘,身上有种旧式大家闺秀的端庄。这是虞司令喜欢的那一路,因为他原配的太太就是这样的大小姐。但以虞冬荣对他二哥的了解,这位太太嫁过来十有八九是不会过得太如意的。
  对于这件事,他做小叔的不能多嘴。于是说了许多客套话,又送了不少见面礼。邹小姐推辞一番收了,含羞打听虞二少爷近来如何。虞冬荣只得语焉不详地说正在父亲身边忙事情,心里觉得挺有愧的。邹家风气还没那么开放,未嫁的姑娘有许多规矩束缚着,所以邹小姐只是略坐了坐,就上楼去了。
  虞七少爷终于松了一口气,东拉西扯地向邹师长提起了秦梅香的窘境。
  邹占元因为才从虞冬荣手上把聘礼抬了一番价,所以对这位小辈十分和颜悦色。他先是对虞七少爷痛陈了一番许大胆的恶状,然后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借机去劝。但是,这里有个但是,不能保证劝说的效果。因为李大帅是很看重这员猛将的。秦梅香再红,再好,再得梨园同行和戏迷的喜爱,也不能改变他戏子的身份。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戏子说到底只是个玩意儿罢了。
  虞冬荣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这些。但他总是不甘心,也不理解。这世道真是奇怪极了。大家爱戏子,捧戏子,把把他们当作天上的月亮,金山银山都送到他们跟前。可是一旦戏子遭了欺辱,人们就要换一副嘴脸,说他们是下九流,是玩物,是不可以被当人看的。
  他替秦梅香难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不能再往下说了。虞冬荣又与邹师长聊了几句时事,摆出一副相谈甚欢的姿态,告辞了。
  秦梅香的几个赞助人凑起来吃了顿便饭。大家在捧秦老板这件事上各自都有出力,但毕竟谁也没有能力一张口就把许平山赶跑。且他们眼下面临着另一件要紧事。
  秦梅香把多年未演的醉仙楼拿出来重排重演,虽然被卫道士大肆批判,但却勾起了坊间戏迷们的瘾头。七日连场之后秦老板卧病,正合了许多小戏班的意。这些戏班对戏本身没什么大追求,全副身心都只在赚钱上。跟风演戏这种事,好说不好听,也并不讨好。因为有正主比对着,结果往往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但如今正主不在,恰恰给了他们机会。许多没能赶上秦老板演出,又对这出戏着实好奇的戏迷,成全了这些小戏班。
  一时间,坊间到处都在演这出戏。可惜功夫不到家,仅仅是拿不可言说的桥段做噱头,只能把一场风流演成下流。没名的角儿也就没有名声可言,于是所有的账都记在了秦梅香头上。虽然许平山与秦梅香的事被压了下去,但是议论戏是报馆没办法管的。没有这些议论,报纸还卖给谁看呢?
  名伶的戏迷在报纸上撰文掐架是常有的事,这其中又以旦行掐得最为厉害。如今对家们不谋而合,纷纷借着机会来拆秦梅香的台。秦党的文人在这种包围之下左支右绌,心急如焚。万幸对家们彼此也不顺眼,这种合作并没能持续太久。秦老板默然无声,许多旦角儿便模仿他的戏路去演他拿手的白娘子和罗敷女,虽然只得两三分神韵,也足够谋生了。如此一来,颇有几个新进的旦角儿借着这个空档红了起来。喜新厌旧原是人之常情。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看戏就是图个热闹。他们并不懂这里头的天差地别,即便懂了,也并不在乎。
  虞冬荣不敢拿这些事儿去到秦老板跟前说。秦梅香虽然出院了,但身体和精神都憔悴得厉害。他撑了许多年的那口气似乎因为这一场病散了。唱戏是戏子安身立命的根本,秦老板这个样子,惹得一些铁杆的戏迷失望不已。秦宅的门庭渐渐冷落了。
  虞七少爷很爱他的戏,但更爱重这个人。香官儿在台上,他乐意花大价钱捧他;香官儿不能唱戏了,他拿他当一个朋友和弟弟那样地宠着。秦梅香心里都明白,所以倒要反过来含蓄地把花开花谢,月圆月缺的道理讲给虞冬荣听。
  两个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彼此宽慰,宽慰到后来,有了一点儿苦中作乐的意味。秦梅香两耳不闻窗外事,把旧日里画画儿的兴致重新捡了起来,送了虞冬荣一副自己画的九九梅花消寒图。
  虞冬荣把加了炭的小手炉包进绸缎套子里,给秦梅香放在手里暖着。因为少年时身体底子伤得太狠,秦梅香落了个一静下来手脚就发凉的毛病,今年因为一场大病,这症候就更重了。这病虽说不大,但冬日里发作起来另有一种磨人的遭罪。他十个指头关节发红发僵,痛起来如挫骨一般。西医拿这种病没法子,中医倒是有办法,只是得慢慢养。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依然是要遭罪。
  虞七少爷颇心疼地给他搓了搓手:“躺着吧,炕上暖和些。你好生歇着,我这就回去了。”
  两个人正话别,外头响起一声惊飞老鸦的粗嗓子:“秦老板呢?我来瞧他。”
  虞七少爷顿时气得牙根老长:“他怎么又来了,这是要把门槛踩平么?”
  秦梅香淡淡道:“随他去吧,不折腾我就行了。”又冲虞冬荣笑笑:“徐妈做了糖卷果儿,你带点儿回去,和小玉麟一块儿吃吧。”
  许平山在秦梅香出院之后送了一趟礼,被拒后亲自上门,硬把东西塞了过来。秦家素日只有两个老妈子,外加秦梅香一个病人,实在轰之不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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