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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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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允一愣:“何地?”
  “是。巨龙潜水暗示圣人有危,龙蛇起雨喻为小人作乱。陛下梦中,先是巨龙潜水,而后龙蛇入天,兴风起雨。微臣恐怕圣人近日将有灾厄,才引起天下大乱。”
  郎荣神色也僵住了。显然他一听到潜龙入水,龙蛇起雨,首先想到便是某些不可描述的圈圈叉叉,心中大乱,哪还注意到其中顺序,又哪会想到另一种可能。
  只他究竟城府颇深,当下换上一副忧色,道:“不错,圣人仔细回想梦中细节,可有什么标志明显之处?”
  “这个么……”姬允认真回想状,“潜龙入水何处,朕便是真的记不清了,不过沉浮是水,两岸绿树而已。至于龙蛇兴风作雨……啊,朕记得,一座石碑被雷电击毁了。”
  闻宿忙追问道:“石碑?怎样的石碑?石碑在何处?”
  姬允皱眉思索:“……朕记得石碑是在一处码头,想来是记录捐财修建码头的善人的……至于码头……“
  连郎荣也有些端不住架子了,显出急切之色:“是何处的码头?”
  闻宿也追问道:“石碑上可有刻写明确的地名?”
  姬允啊一声:“是有的,石碑被劈了半边,将将能看见一个鹿字。”
  郎荣喃喃:“鹿……”
  闻宿已惊呼出来:“难道是涿鹿?”
  失魂落魄,犹在梦中的两人相偕离去。
  不久。圣意下达,今日在黎阳县靠岸。
  旨意一下,不免引发一阵骚动不满。
  黎阳是涿鹿郡下的一个小县,地贫,历来是朝廷免赋税名单上的常困户。何况两天后又是端阳日,谁都攒着,想到繁华许多的涿鹿去靠岸,好好过个节,谁耐烦去窝在一个贫困县里?
  顾皇后的嫡亲哥哥顾桓顾国舅,同郎荣乃是表亲,自然是首先从郎荣那里得了消息。
  姬允胡天胡地乱侃一番,还没歇上口气。
  小黄门在帘外又唱道。
  “大将军顾桓求见。”


第19章 
  唱声未落,门帘已被来人自己掀了开。
  来人大跨步进来,腰间兵刃与玉佩相击,发出玲琅之声。
  满朝上下,可以公然剑履上殿的,也唯有眼前的这独独一人——姬允正儿八经的大舅子,官居一品大将军的——顾桓罢了。
  与时下追捧的清瘦流丽之美不同,顾桓身形高大,相貌英挺,两道挺直的眉峰下横出一管刀削出来的鼻梁,双目很深,因为体内的一点番邦血统,瞳仁中微微带了绿色,又更显出两分捉摸不透的莫测来。
  顾桓走到姬允榻前,并不请安,还凭仗自己的身高优势,用那双绿色眼睛,俯视着他。
  “方才臣在门口,碰到了周敏则。”目光扫过姬允略微苍白的面孔,和淡淡的黑眼圈,声音又低沉一些,“陛下圣体可是又欠安了?”
  或许是常年征战的缘故,顾桓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些微令人感到不适的气势。尤其被那双眼盯住,似乎脊背都微微僵住了。
  “……”姬允不动声色别开眼,措辞道,“昨夜贪凉,没有关窗,受了点风,无甚要紧。桓郎你也知,他们一贯是爱小题大……咳咳。”
  话还没说完,又咳嗽了两声,顾桓的脸色微微有些发沉了。
  “胡闹。”顾桓语气严厉,竟是有丝丝呵斥味道。
  然而在场之人,无一人敢发异议。
  姬允也不敢。
  当年姬允虽然是太子,但是他的兄弟未免太多了些,到他即位时,封了王的兄弟就有八个。兄弟一多,难免就会有一两个不那么服顺的,心气儿高得能上天,想把他给蹬了自己上。而姬允之所以能顺顺利利,稳稳当当地继承家业,全赖他有一个从小一处长大,又颇有军事天赋的发小顾桓。顾桓原本是他的伴读,伴读伴到一半,被姬允他爹点名派去十三营,小五年做到了虎贲中郎将。京城防卫握在手中,姬允那些兄弟们,怎么可能怼得过他。是以姬允登帝,顾桓当属头功。而后顾桓以武力压群王,藩地无一处敢作乱。后又四方征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下大好山河一片。
  真正是功垂千古,史书列传上要浓墨一笔。
  姬允的封赏也一回重比一回,而立之数,顾桓已官拜大将军,赐爵定安公,都督六州军事,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
  已是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
  这就是他的大将军,权倾朝野,炙手可热。
  姬允有多么倚赖他,就有多么忌惮他。
  重活一世,亦是如此。
  见顾桓似是真的动了怒,姬允哪还敢继续作,屏住气不敢吭声。心中着实有些懊悔,明知顾桓脾气素来古怪,最不喜见人生病,他偏想了用龙体抱恙来逼他就范的法子,更懊悔方才不该假意那么一咳,彻底把人给点着了。
  顾桓待要再训斥几句,看见姬允默默不语,一副垂首听训模样,顿了顿,便转头去骂李承年:“你们都是怎么服侍的,陛下胡闹任性,你们也跟着不懂事?”
  李承年立马磕头认罪,那干脆得,姬允简直没脸去看。
  只是李承年好歹是他的总管,对着顾桓却是说跪就跪。顾桓在朝中威信如何,也可略见一斑了。
  姬允想骂李承年一句墙头草,又略觉心虚——物似主人型,他自己都怵顾桓怵得很,又怎能强求李承年硬气。
  顾桓沉着脸一吩咐,李承年即刻狗腿子地将候在外间的周太医周敏则请了进来。
  看诊把脉之后,周太医对顾桓恭谨道:“顾将军,圣人是身乏体虚,又入了凉风,才感了寒气,无甚大碍,服两贴药便好了。只是天气渐热,圣人要多注意将养身子。”
  “身乏体虚?”顾桓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看着姬允的双目里,隐隐有些晦暗,“陛下何以身乏体虚?”
  姬允目光往两边飘。
  昨夜自欢梦中醒来之后,就如何也睡不着了,仅仅是默念那人的名字,就情动得难以自己。
  辗转反侧,不时发出隐忍的呻吟。
  终究还是伸手去握住,想着临走前,两人下半身相贴时的触感,唇舌在自己口腔里搅动时的湿黏,和贴在耳边的急促的喘息。
  清醒地在手里湿了,却并未觉得十分满足。
  前边释放之后,难以描述的另一处,更加难耐地发热发痒起来。
  以承欢之姿交欢十余年,即便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他竟也仍然更习惯于从后面获得快感。
  姬允隐隐觉得不可思议,又有种微妙的,说不出口的欢喜。
  若这一世仍然能够和白宸那样相交,至少他不必经历那生涩的适应期,或许就能令白宸更快地品出其中美妙滋味了。
  ……
  …………
  真正的原因自然是过于猥琐,不能讲的。
  姬允按住额头,面上一片愁苦:“郎卿未同桓郎你说吗?昨夜朕发了一宿的梦,耗费心神,自然是虚乏许多。“
  见顾桓无动于衷,姬允只好又进一步道:“桓郎啊,那梦中情状可疑,朕心中不安,便特特找了郎卿来解梦。”
  “便是那所谓潜龙入水,龙蛇作乱的梦?”顾桓嗤笑一声,“这样子虚乌有,怪力乱神的东西,怎可相信。”
  虽然料到顾桓不好糊弄,但被一口戳穿,姬允心中还是拔凉拔凉,勉强道:“朕乃天子,上天有旨意下降,孤有所感应,也在情理之中。”
  顾桓看他一眼,不置可否道:“正因陛下乃天子,更不该满口胡话,教臣等寒心。”
  姬允怒极反笑:“朕受上天旨意,倒被顾将军说作胡话。朕行上天旨意,倒教你们寒了心——”
  说到此,正要勃然发怒,顾桓先声夺人:“听闻陛下执意要在黎阳靠岸,是与不是?”
  姬允沉着脸:“是。”
  顾桓咄咄道:“因一句梦言,陛下便要擅改行程,岂非胡话?民所不愿,陛下强为,岂不是教人寒心?”
  姬允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都憋得青了。
  顾桓见他如此,便缓了缓神色,放柔了声音,道:“不说那些一个个娇惯的贵族子弟,陛下是金尊玉贵之体,如何受得住黎阳那等僻壤之地,到时还不得又闹起来?再两日便是端阳,加快些形程,臣已叫人在涿鹿备席设宴,届时一边饮宴,一边观看龙舟赛,陛下不是喜欢吗?”
  姬允感到指尖都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了,无力感却顺着四肢,开始无限地蔓延。
  这就是他的大将军,挟令他的大将军!
  而他竟然无可奈何!
  那就只能耍无赖了:“朕生病了,受不得颠簸之苦。”又恶狠狠地补上,“一日也受不住了。”
  “……”凝视着他的绿眼睛像是又好笑又好气,顾桓按一按眉心,才道,“陛下方才,不是还说无甚大碍么?”
  “气出大碍来了。”姬允厌烦地一挥手,“出去出去,朕要歇息养病了。”
  顾桓摇一摇头,无可奈何似的,幽深的绿眸里又有隐隐的纵容。
  他低低地叹了一声,道:“陛下,您也就拿捏住臣这一点了……从小到大,您一耍赖,臣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呢?”
  姬允几乎要嗤笑出声了。
  他的大将军,竟也好意思说出这样话来。
  上一世顾桓拥兵自重,在朝堂上每每将他驳斥得面色铁青,而群臣亦莫不以他马首是瞻,唯唯而已。又肆无忌惮提拔顾氏子弟,终于至满朝文武,四一姓顾的地步。而剩下四三,又有泰半,不说像郎荣那样与他裙带有亲,亦同他有所恩义。
  可怜他坐在御座之上,满朝却只闻大将军。
  大将军首肯之后,奏章到他手中,他需做的,只朱沙笔一圈足矣。大将军若觉不妥,那些折子,便根本也不可能出现在他眼前。
  姬允怎么可能不感到帝位被动摇的恐惧。
  只是一来,顾桓已然势大,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实是难以撼动。二来,顾桓把持朝政,各藩俱都安静如鸡,藩王们夹着尾巴做人,龟缩藩地不出,年年奉上贡礼,温顺的羊一般。至于边地,在顾桓威名之下,除了后梁偶尔滋事,称得上是很和平。而朝中在顾桓一言堂下,令行禁止,上行下效,恐怕比姬允自己上手还要有条理得多了。顾桓把政的近十年里,盛朝倒真正算得上是近无内忧,远无外患——当得起繁荣昌盛四个字了。至于这三来,自然最主要还是以他昏庸资质,远不足以应对辛辣老辣的顾桓,也只好蒙着眼蒙着心,口中宽慰自己良臣干将难得,内心却是不安又恐惧地,眼睁睁瞧着顾桓越坐越大,已无牵掣之力。
  以至于,顾桓竟然身死于一场不被所有盛朝人放在眼里的,与后梁的小战役时,除了不可置信,反复着人去证实顾桓的死讯之外,姬允也不知道,当时他是不是感到了庆幸。
  然而他并未来得及感到权势重回手中的快感。
  贵族们原本就非一条心,不过顾忌顾桓权势滔天罢了,顾桓把政时代仓促结束之后,贵族即刻乱成散沙,相互倾轧。八王亦闻风而动,各有反乱,姬允手忙脚乱派人镇压,历时三年,才平定了八王之乱。经此,盛朝大半兵力遭到损耗,十三营减至七营,可用的将才则几乎全折了。以至于后梁乍然奇袭,乘隙而进,盛朝几无还手之力,一退再退,两月间连失十一城。
  姬允重生回来,见到还活着的顾桓,他心中不是不感到喜悦的,只是猜忌和疑虑,也如影随形。
  他已经前所未有地认识到,顾桓于盛朝有多么大的影响力——他甚至已经左右到了盛朝的兴亡。
  姬允忍不住地想,若顾桓在那场战役中并未身死,他活着,不仅活着,还活得很长久,长久到足以令人对自己现处的位置感到厌烦与不足——恐怕造反的,就轮不上白宸了。
  而半年以前,也正是顾桓领头逼迫他继续南巡。否则那些贵族,何以敢猖狂至此,将他生生逼到了龙椅里瘫坐着,起都起不来。
  教姬允如何不忌惮万分。
  可笑的是,顾桓却还在说对他言听计从。
  嗤笑已到嘴边,眸光却不经意扫过顾桓的脸。
  顾桓的脾气一向是很强硬,像是从来没有过动摇的时候,但姬允自己知道,其实不是的。
  顾桓那时候还在作姬允的伴读,总是被姬允的不学无术气得头晕,不顾尊卑地,将他绑在椅子上看书习字,绑不多久,姬允被养得极娇嫩的皮肤便被勒得开始发红,姬允这时再眼巴巴地瞧着他,讨好地喊一声桓郎。顾桓便是铁打的心肠,也要化了,只能皱起一张小脸,对着姬允无可奈何地,又叹气又摇头,像个小老头,恨恨地说:“你就知道对我装可怜。”一边将缚住他的锦缎轻手轻脚地解了开。
  这样子微微蹙着眉,拿他没法子的顾桓,就有些像年幼的顾桓了——对他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却又终究不忍心他受苦。
  只是人终究都要长大的。
  随着肩膀宽阔起来,肩上所负的,也就越来越沉重。
  而顾桓要肩负的,是他背后的整个家族——或许还有他的野心。
  从前的那点情谊,在这近乎宿命一般的阴影之下,也就渺小得不值一提了。
  但姬允终究是有些不忍心了。
  回忆使人变得柔软。
  喟叹似的,他摆摆手,道:“罢了,何必再提从前的少不更事呢?”
  顾桓张口似想要说什么,一时却也无言。
  姬允不再看他,闭上眼。
  感到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但并不有压迫感,反而脉脉似的。
  他在那目光中,渐渐放松得有些困意了。
  片刻,感到被角被往上提了一提,盖住了肩膀。而后听得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顾桓无声地出去了。
  姬允不知怎么,昏昏然中,也微微地感伤起来。


第20章 
  原本满腹不满的众人,在顾桓以大将军的名义又发了一道敕令之后,上下就此息声。
  姬允:呵呵。
  黎阳令临时接旨,吓到屁滚尿流,衣冠还未齐整,鞋袜也穿反了,领着一班县丞衙役的,又惊又恐地拔足狂奔,前来接驾。
  见得浩浩荡荡百多条船,将破落的小码头挤得水泄不通,当即便双腿一软,若非同样面无人色的县丞县尉左右各拉住他胳膊,大家互帮互扶,恐怕站也站不起来了。
  更有黄皮寡瘦的百姓,沿码头围了里里外外好几圈,惊异又敬畏地,看着这些生平从未见过的,浩美华丽的船舫。
  百姓俱着麻葛所织的短褐,下裳不及膝,更有不穿裳,而直接着短裤的。脚下则大多赤足,只有少数穿草鞋。
  他们惊异地看着船上,船上也惊骇地看着他们。
  从王京来的贵族们,似乎是被这眼前所暴露出来的,简直如地狱一般的穷苦相给吓倒了,个个面色发白。
  “……我们,真的要下去吗?”有人迟疑道,便有人纷纷附和。
  这些大多数人中,神色高贵而蔑视,但隐隐又显出些畏惧。
  “天哪!那人竟然没有穿衣物!”有贵女直接尖叫出来,吓得几乎要晕倒。
  她所说的未穿衣物,其实只是未穿裳和鞋罢了。但这在从小仪容要求甚严的贵族门庭里,简直与赤身裸 体无异。
  又有人牙齿战战:“他们简直是未开化的野人……不会吃了我们吧?”
  这又更引起一阵骚动。
  连姬允一时也被惊吓到了。
  他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黎民百姓。
  在他以为,像望郡见到那样,穿布衣着布鞋,连簪冠都是木制,便是所谓贫民了。上一世他到涿鹿,那里的人比古都望郡,又要更穷困些,麻葛作衣,粗布为裳。他如何料得到,黎阳到涿鹿,不过两日水路行程,竟似有天与地的差别,至衣不蔽体的程度。
  他一时也不禁生出退缩的念头了。
  顾桓站在他身侧,此时微微侧过头来,墨绿的眼睛俯视他,语带从容地道:“陛下,现在还来得及。”
  那似乎是笃定他忍不了的语气,让姬允感到不悦。
  只是他反而镇定下来,下令降帆,准备下船。
  中领军顾襄带护军先下船,将百姓隔绝在人墙之后,开出通道,虎贲中郎将樊业领虎贲禁兵,护卫姬允先行。
  船上一片愁云惨淡,简直像被撵下船似的。
  当夜便宿于黎阳。
  好在黎阳虽然穷困,豪强倒是不缺的,顾襄樊业各领一小队,将县上豪奢之府直接围了,不多时,主人家便领着家眷出来,恭恭敬敬地让出宅邸,自己住到佃户家中去。
  虽说仍旧粗陋,但好歹安抚住了怨声载道的贵族们,不必再唱一出逼宫了。
  翌日天色晴朗,碧空之下,云丝也无。
  隐约已有蝉鸣之声。
  阡陌田垄,谷黍已发,嫩油油的新绿从黄土中破出。
  姬允乘了云母车,慢慢悠悠地,一路巡视过来。顾桓带了几名亲兵,骑马跟在后头。
  姬允今日起了大早,说要视察民情,顾桓看他一眼,倒也并不说什么,只屏退了顾襄与樊业,亲自护卫姬允。
  车子开了一面窗,姝坐在旁边,给他打羽毛扇,两名婢子一名给他剥葡萄,一名给他捶腿,李承年则在车外,随时等着传唤。
  神色倦懒,面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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