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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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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充大字不识,虽然感觉出白宸拐着弯地骂了他很多,但就是找不出词来回,一时非常憋屈,但只听到最后三个字,仿佛被点炸了,几乎要跳脚起来,“你说谁呢!”
  白宸闲闲一笑:“哦?这两门大炮不是你从隔壁后梁军火商偷运来的吗?用别人的枪打自己的人,完了人家恐怕还会感谢你先为他们试出了京城防御水平——卖国贼冤枉你了?”
  江充一下又被堵了回去,但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白宸的话,脸色不由发青,看着很想拿刀砍白宸,或者是砍他自己。
  白宸见状,心觉差不多了,这人脑筋本来就有些直,一时转不过弯来,骂通了也就好了。
  便道:“阁下既有一身的本事,又何必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造反乃是诛族之罪,阁下家中本已为你牵肠挂肚,不得安生了,还要让他们为你死于非命吗?”
  江充脸上还绷着,但微微抽动的眉角,显是已经有所犹豫了。
  干大事者不能拘于小节,不能困于儿女情长,一旦有了这些柔软的负累,人心不免动摇,便要思归了。
  但他背了人命在身,又哪里敢归家,为家中再添祸端呢?
  “阁下走到如今田地,也无非是困境所逼,步步至此。只悬崖处尚可勒马,阁下何必自暴自弃,一条黑道走到底?”白宸很适时道,“阁下若就此罢手,在下虽然没甚本事,勉强可保得阁下一家无虞,还可举荐阁下入伍。体面地挣来军功,一门上下俱得荣耀,不比亡命之徒来得好一些吗?”
  叛军投降了。
  乍听这个消息,姬允自然是欣喜的,没有谁比他更心疼自己的一兵一卒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上之策。
  既然江充带着他的人降了,壮劳力又珍贵,本朝也一向优待降兵俘虏,姬允更没有不收人的道理,便下旨将江充一干人收编了,甚至还宽容地让江充做了个不大不小的统领。
  而白宸屡建功勋,先后平定两波叛乱,原先那份圣旨分量便不太够了,姬允重又拟旨,拔擢白宸为偏将军。
  但凡会看一点眼色的,心中都微微打起了鼓:陛下这是真的要和大将军干上了啊。
  偏将军属杂号将军之末,姬允之前欲拔白宸为冠军将军,被顾桓一手按了下来,这么短时间里,姬允就让白宸连升数级又做了“将军”,显是啪啪在打顾桓的脸。而白宸之所以只到了偏将,而不是原先的冠军将军甚至更高,恐怕已是姬允顾忌顾桓,不想让他太过难看的缘故。
  白宸新迁,不免要应付几波迎来送往。等全部来客终于都告辞了,白宸脸上微笑便淡了下来,他抬头往宫阙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间轻蹙,甚至显出了几分不安的神色。
  束稚送完客回来,不提防瞧见自家主人这副神态,公子心思素来深沉,他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将忧色浮到面上来过,心下不由一惊:“公子,怎么了?”
  白宸被这一声惊得回过神来,他按了按眉心,敛下眼掩住情绪,道:“没什么。”
  但心神始终不定,白日里姬允的态度让他难以捉摸。他原本想好了百般说辞,甚至连自己为何晓得一个从未谋面的乱贼家中破烂事都找好了借口,但姬允只论功行赏,夸赞之余,又骂了他一顿不知死活冒险深入敌中,只对江充一事不闻不问。
  姬允不提,他更不能开口,不然真是此地无银了。
  凤郎为何不提?为何不拐弯抹角探我口风?凤郎果真信我到如此地步?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什么?
  “公子!”
  束稚惊呼声起,白宸被惊醒过来,才看到自己手背一片通红,隐隐要起了水泡,原是他刚刚去拿刚煮好的茶,却没拿稳,全部洒在了手背上。
  奇异的是,他竟丝毫不觉得疼痛。
  束稚忙忙地去取来药膏,给他涂上,清凉裹着火辣辣的疼痛,白宸终于稍稍有了些知觉。
  他垂下眼,看着红肿的手背上,渐渐起来的几个水泡,不知怎么,心中竟奇异地感到了几分安定。
  凤郎既对他大加提拔,想是还很需要他。顾桓如今尾大不掉,积威深重,是凤郎的心腹大患,而隔壁蠢蠢欲动的后梁,想必也蛰伏不了太久……
  白宸缓缓地,无声地出了口气,但那口气并未出得全,有半口堵在心肺处,使他脸色仍然有些难看。
  壬午变法的大半年间,除了沈弼与江充两次,中间还有大小暴动无数,都不成事,不必赘述。
  到近年关,变法已初有成效,明文列出来的空置土地有十之三,这些土地全部归于朝廷,由朝廷立法,符合条件的农民即可申请购买土地。
  但是这个购买也有权限。农民只能拥有土地三十年,期间不能私下转卖,只能转租,而且需报衙门备案。而三十年后若未进行手续补办,土地便要还给朝廷。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非购买,算是一种一次性长期租赁,但一次性租赁三十年,与终生也没什么差别了。
  而土地被死死限定在买下的农民手里,固然能够打压贵族兼并土地之风,但过了十几二十年,新生的人仍然没有土地可种,那时又该怎么办;以及第一轮土地租赁时间到期之后,又会扯出什么皮,那都是可以预见的混乱,姬允甚至能想象出自己的子孙后代在太庙对着自己的灵位大吐苦水,抱怨祖宗给自己埋了一个又一个坑的场景了——他自己就总是这样做。
  但那都是往后十数年的事情,至少暂时是不用忧心了——世上没有什么能够真正一劳永逸的法子,永远是先出现问题,才能针对性地补上漏洞,这不是反应滞后,也不是未有先见之明。
  很多时候你做下一个决定,不是因为没猜到会有后患,而是在这个时候,它就是解决现状的最好的,或者唯一的办法。
  每个皇帝都希望本朝能够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但盛朝能不能捱到百年之后,连姬允自己都说不准,他能不把祖宗基业现在就毁自己手上,已经算是功德无量,至于百年身后事,他实在是顾及不到了。
  这些问题都还很遥远,随便想想都嫌太多。到开年后,将要试行的土地购买法才是变法的高 潮,而这又会闹出多少事情,经过这大半年,姬允已经有种模糊的概念,随便想想,头已经开始发痛了。
  而自变法以来,除了明确站定的保皇派与大将军一系,每日在朝堂针锋相对之外,还有中间派见风使舵墙头草,今日 你说得不错,明日 你说得很对。
  朝堂上风云诡谲,气氛非常紧张。
  而大将军顾桓,已称病半年未有上朝了。
  这日宫宴,姬允派人去大将军府请了三遍,顾桓仍是不至。
  姬允终于掷了手中筷子,道:“大将军身体既然一直未能大安,想必也没有精力处理公务,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在家养病,将手中事务都移交下面的人处理吧。”
  临到年关,望鹤楼愈加地门庭若市,每日来往络绎不绝。
  姬允便衣混在其中,每每从后门进入,倒也未曾引起过注意。
  今日姬允又召了几名官员,到望鹤楼商议政事——主要是讨论如何收缴顾桓的军权。
  上回宫宴一事,姬允当着众人的面,放话直言要顾桓交权,算是与顾桓撕破了脸。话虽然放了,但之后具体要如何动作,就是看在顾桓手中握着军权的份上,也需要细细考虑。
  这才有了今日望鹤楼一议。
  议至中途,众人隐约听到楼下有骚乱之声,起先还不在意,渐渐那骚乱更大了,姬允莫名眼皮一跳,他止住了正激昂声沸的众人,派人下去察看。
  察看的人还没回来,众人已经听到了比较清晰的刀剑铮鸣之声,面色不由都是一变。姬允神色还算镇定,迅速将刚刚誊下来的文稿藏于袖中,道:“情形有变,诸卿速乘云梯,从后门出去。”
  众人不敢耽搁,簇拥着姬允出去,那云梯一次只能载四人,姬允带着徐广宁和另两名官员先进去,剩下几人乘下一趟。
  云梯有两股粗绳连着,上下都是晃晃悠悠地,不知是否因为失重的感觉,姬允始终觉得心内不安稳。
  到终于落了地,门从外打开,姬允猝不及防看见了门外披甲戴胄的顾桓。
  而下一刻,顾桓身边的将士,迅速将姬允等人团团围拢。


第51章 
  姬允脸色铁青,眼角抽搐地盯着顾桓,怒道:“顾桓,你做什么!”
  顾桓执剑上前,向他拱手道:“臣闻此地有反贼作乱,正好相离不远,带兵前来平叛。”
  停了停,续道:“不想陛下在此,惊扰了陛下,臣罪该万死。”
  他的大将军府离望鹤楼十万八千里远,相离不远个头,而且哪个神经病造反要选在一个戏楼!
  姬允前脚说要顾桓交权,后脚顾桓就带兵来围困自己,这不是逼宫是什么!
  姬允一时还没感到被威胁的惊慌恐惧,只觉得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愤怒,他气得浑身发抖,张口便要大骂。
  突然听得巨大的一声,身边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重物摔落的声音,木片残渣四溅,姬允始料不及,来不及躲闪,倒是顾桓反应很快地上前,挡住了要飞到姬允身上的木片。
  等巨响一阵阵消弭,姬允透过被遮挡的缝隙,才看见原来是刚才升上去的云梯不知怎么突然不受控制,急速落了下来,摔在地上烂成一堆。而碎木板下慢慢洇出一滩血迹,恐怕是那几个等第二拨乘梯的官员的。
  刚刚同姬允一起下来的两名官员见此都不禁脸色煞白,一边庆幸,一边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唯有顾桓脸色未变,拍了拍落到自己身上的木屑灰尘,回身对姬允道:“乘这云梯未免太危险了些,虽然省力,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失了控制,枉丢性命。”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姬允道:“陛下说是不是?”
  这云梯刚刚姬允乘坐都还好好的,即便真的有故障,也不是这么前后脚的时间马上出事。
  顾桓这是故意杀鸡儆猴做给他看,如果顾桓有心,他在刚才乘梯的时候,就已经像这样,从九楼直坠下来,摔成一滩肉饼。
  姬允终于慢慢地变了脸色,在如有实体,危及生命的威胁面前,那愤怒虽然丝毫未减,但之前被挤到一边的恐惧终于大张旗鼓地冒出来,与愤怒的情绪各站一头了。
  他惜命,他认怂。
  顾桓见他白了脸不说话,虽然一心想要给这人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让他别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够为所欲为,但看见姬允张大了瞳孔,显出一点畏色,心中也还是有些发软了。
  只是脸上还是没什么软化迹象,甚至有些冷厉的意味,他道:“陛下千金之体,不宜身处危险。请由臣护送陛下回宫,护卫陛下安全。”
  这却是要时刻看守他,甚至于软禁他的意思了。
  姬允微微咬住了牙根,但在团团士兵包围之下,刚刚还目睹了一场形状可怖的死亡景象,这时是说不出一个不字了。
  更丢人的是,姬允上车的时候,因为腿软使不上力,差点跌下来,还是被顾桓扶了一把,才站稳住了。
  而十分不巧地,藏于姬允袖中的字稿,因为他刚才动作过大,不慎掉落出来了。
  姬允眼睁睁地看着顾桓弯腰,将那东西捡起来,大略扫过之后,他挑了挑眉。
  随后顾桓也上了车。
  姬允一贯贪图享受,车内总是宽敞舒适,豪华精致。软椅桌几一样不少,再添两三个宫女捶背捏肩,剥果倒酒,都还能余出两分空裕。
  但如今车厢内只有姬允顾桓两人,连徐广宁都被顾桓撵了下去,姬允却莫名觉得逼仄不已,从顾桓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太过强烈,如有实质般充斥了整个车厢,仿佛空气都被这个人攫走,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
  姬允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了起来,心中虽然憋着不少气,但那点底气和气势,在对上顾桓的脸之后,就丁点儿也发作不出来了,甚至心跳加速,不安得几乎有些手抖。
  顾桓将那几张手稿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眉毛似挑未挑,唇边似笑非笑,看着莫名有两分阴郁恕�
  “臣该庆幸陛下,只准备架空臣,还没打算要臣的性命吗?”
  姬允眼皮一跳,头皮发麻,敏感地觉出了这话里暗藏的危险。
  他勉强镇定神色,道:“大将军自言身体不佳,朕念在大将军辛苦,想为大将军分忧解劳。”
  顿了顿,又有几分不能够忍受自己气势太弱,半讥半讽地又添一句:“倒是大将军兴师动众来此,看着不像是身体不佳的模样。”
  “社稷有难,臣就算是卧病不能起,也不敢耽误。”顾桓道,“莫说只是今日小小骚乱,若是哪天陛下如有不测,臣亦毫不犹豫,当挥兵勤王。”
  这番表忠心的话,在姬允耳里,听来却没有太多感人的意味,反而被他品出了几分威胁之意。
  “是吗?”他抬起眼皮,直视对方,道,“或许朕该庆幸,今日叛贼只在望鹤楼作乱,并未直指宫廷。”
  “陛下的确应该庆幸,只是庆幸之余,陛下也该多反思为君为政之道,否则朝堂不稳,”顾桓丝毫不避讳他的盯视,反而接住了,目中沉沉,道,“谁也说不准,下一回反贼们,又将在何时何地起事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就实在太明显,几乎是要明着逼他收回之前的一系列变法了。
  纵然姬允心知如今处境不妙,密谋被顾桓瓮中捉鳖抓了个正着,物证也被自己亲手奉送上去,现在还被顾桓看管着,有如案板鱼肉,动都动不得。
  但到底是长久做了帝王,被这样威胁,骨子里的脾性反而被激出几分。
  他咬住牙,压不住怒气地道:“顾桓,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顾桓细细咀嚼了这四个字,仿佛是低低地笑了下,忽然欺近姬允,车厢内瞬间被缩小到只容两人存在一般。
  近到鼻尖微触,呼吸相闻。
  姬允不由睁大了眼睛,一时惊得睫毛都不敢动了。
  “陛下,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得寸进尺吗?”


第52章 
  他这话里仿佛有许多未尽之意,姬允顾不上去思索,只眼睁睁看着那墨绿色的瞳中似泛起汹涌波涛,浪潮里倒影出他自己茫然而惊悸的脸。
  他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顾桓,你想做什么。”
  这一声又轻又弱,带着压抑的沙哑和颤抖。
  顾桓却被这一句惊醒了,他好似从某种不能自禁的臆想中回过神来,目光微微变幻,沉沉地盯着眼前的人,从他的脸上,移到姬允刚刚受惊时,衣领微挣开的颈侧。
  这目光丝毫不比刚才的令人觉得好受一些,反而更加晦暗深沉。
  姬允头皮发麻,觉得自己颈侧都在飕飕发凉。
  正这时,两人突然听见外边有清朗声响起:“陛下可在车中?微臣白宸,求见陛下。”
  这突兀一声完全打破车内沉默,缠绕在两人间的诡异气氛消散两分,姬允从胸内长出一口气,听到这人的声音,全无来由地,他突然有些安定了下来。
  这种情绪不由自主会显到面上,他眉眼一松,嘴唇微微上扬,张口便要喊白宸进来。
  却被顾桓截住,先一步开口道:“陛下方才受贼人惊扰,现在不宜见人。白散骑请回吧。”
  姬允不由怒而瞪向顾桓,顾桓刚才起伏不定的神色却已经不见了,现在只余冷冷的阴沉,他向姬允道:“叛贼还未全部落网,臣不敢放松警惕,陛下也还是小心的好。”
  姬允心知他在满口胡扯,不过是为了隔离自己,当下也气得冷笑:“大将军一口一个叛贼,但迄今为止,除了大将军,朕还真没见到所谓的叛贼究竟在哪里。”
  顾桓倒是一点听不出他的讽刺似的,还道:“自然是因为臣将危险都从陛下 身边隔绝了,否则陛下以为自己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吗?”
  姬允简直要被他的大言不惭震惊了,气得脑子里发懵,一时没忍住,脱口道:“三年前刺客一事,你也敢放这样的话吗?”
  姬允说完就知道自己过于冲动了,三年前无论真相究竟如何,他自己是怎么想,都已经翻篇了。他将这件事压在心底三年多,只有偶尔梦中惊醒时,才敢忍着寒意与痛意,勉强回忆。
  而他顺着那条疑点重重的线索,将计就计弄死了姬准,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是同谋。他明面上既然已经接受刺客是姬准的人的事实,在这时候拿出来掰扯,既不明智,也无意义。
  但他实在耿耿于怀,顾桓的手段狠绝,他从小就自愧不如。
  “若是那个人的准头再差一些,或者我的反应再慢一些,”他咬住牙,“顾桓,你是不是就准备顺势拥立太子了?”
  顾桓之前隐约猜到姬允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姬允识时务地不提,他也乐意装作不知。其实就算姬允知道是他又能如何呢,即便是猜忌他,对他有隔阂,还是得依靠他。
  但是或许人都是善于自欺的,在窗户纸未捅破的时候,总还希望自己在对方眼里并不那么坏。
  只是既然已经破了,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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