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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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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姝美貌聪慧,又知趣可人,谁不喜欢呢。
  他堂堂一国之君,难不成放个顺眼的人在跟前伺候,也要被管束不成?
  不免心中又叹一声,这小郎君醋性委实太大了些。
  姬允觉得这样下去,恐怕不太妙。
  又联想到方才小郎君与女郎同席,又更觉出一层不快来。
  姬允微正了脸色,道:“小郎君镇日里不思进取,倒只想着这些无谓的事吗?”
  “朕乃一国之君,总不能弃天下不顾,时时挂记着私情。至于你,你既是白家儿郎,也入了王京,有宏图在你眼前,也该振奋精神,莫被不相干的迷了眼睛。”
  这番话说得是既冠冕堂皇,又正气凛然,还顺道表达出了自己对小郎君的期许,以及对他行为不当的轻微斥责。姬允觉得实在很有水平,心中默默咂了两遍,仍旧觉得满意,简直突破了自己的水准。
  一时已无暇注意小郎君的神情。
  车厢里一时寂静,李承年大约总算是瞅着了这个空儿,爬上车来,同姬允赔笑道:“陈大人见圣人来去匆匆,心中不安,在车外边儿候着圣人教训呢。”
  想起陈唯,姬允心中有些厌烦,但也摆摆手,大度道:“让他滚回去罢,少将那些歪风邪气带到朝堂上来。”
  李承年诺了声,要下去了,姬允又想起来什么,叫他先等着。
  转过脸来同白宸道:“你就这样从宴上不辞而别,怕是有些失礼。”
  白宸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他道:“没什么要紧。”
  那神色不耐中,又很有种不屑与之为伍的意思,姬允上辈子就晓得白宸骨子里很有他们白氏那族的清高意气,其实很看不上陈唯那类纨绔。推此及彼,白宸也一直都很看不上他。
  姬允微顿了顿,道:“我知你心高气傲,寻常人入不了你的眼。只他们都是贵族圈子的,你以后长留京中,少不得要同他们交往,不必为此生了嫌隙隔阂。”
  若刚才还带了敲打,这番话里的提携之意,就几乎满得要溢出来了,但对方并未表现出太过欢喜的颜色,反而看着他沉默片刻,笑了笑:“宸明白了。”
  姬允让白宸跟着陈唯回去,同那些人打个招呼。
  他在车里等着,有些无趣,便掀了掀帘子,恰巧看到几名年轻郎君将白宸送到了门口。
  隔得稍微远了些,看不大清那些人的面目,只从衣着配饰之间多少能猜出是哪家的郎君。
  其中有个衣着朴素些的,看着不大像是那群纨绔里的人物,倒和白宸挺投缘,两人话别时间最长。姬允原先倒不注意到那人,全因为白宸才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却觉得有些眼熟,只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
  白宸回来之后,姬允便不经意提起了那人,白宸一顿,面皮似乎紧绷了一瞬,道:“凤郎认得?”
  姬允啧了一声:“那样人,我怎么可能认得。只是看你们似乎很相熟。”
  那样人打眼儿看去便是寒门子弟,又灰扑扑的毫无存在感,平日他是决计接触不到这样人的。
  白宸盯着他,仿佛极仔细地观察他神色。
  片刻,他笑了笑:“倒确实是一位故人,未想此处相逢,不免多聊了几句——只是他已完全不记得我了。”
  姬允一挑眉,有些惊讶:“竟然还有人见过你之后,能够忘记你么?”
  白宸看着他,而后垂下眼睫,声音极轻,道:“是啊。”


第32章 
  姬允是掐了空儿溜出来,案头仍有人高的奏本等他临幸,要赶在落钥之前回宫去,是以不能带着白宸好好逛逛他治下那繁华浩丽的都城,只沿着玉带桥走了一段。
  玉带桥自建成起,便有王京第一桥的名声,倒不是为它斥了多少巨资,耗费了多少工程,主要还是由于它一桥连通了王京内城与外城。
  原本王京是无内外城之分的,祖皇帝立国之时,此地还是一片荒芜,被择作王城之址,才一砖一瓦地修建起来,起先是很小很小的一座,挖条护城河围了,专作军事防御之用,平时理政仍在旧朝王宫。随着代代帝业累积,政治中心北移,人口激增,王城扩建,从原先的护城河往外修出十倍,秩序等级也由最初的混乱,渐如泥沙俱下,沉淀出三六九等,如同光芒各异的星辰,拱聚在王宫周围。
  内城外城之分,由始而成。
  一条御河分开了京城内城与外城,一侧是巍巍宫宇,浩浩府邸;一侧是熙熙民楼,攘攘铺面。
  而这弯玉带桥,则将两个世界联结起来,总算不彻底地教上下不通。
  二人下了桥,又沿河堤步行。
  同南方相比,北地连杨柳都甚为高大,春日倒挂三千条,沿堤绵延过去,比之一川烟草,满城风絮的风流温柔,更添层磅礴气势。
  如今时节,已是赏不到春柳倒挂之景,在宫中关了这些时日,姬允竟不发觉落木萧萧,已是入了秋。
  银杏如黄蝶,于树梢跌落,在脚下片片堆叠。日色金黄,玉带桥笼在朦胧光晕中,果如一条玉色腰带,漾出粼粼金光。
  二人抵肩同行,秋日阳光微暖,姬允偏过头,那张清俊的脸上蒙了层金光,漆黑的睫毛仿佛凝了细细金粉,轻眨时飞散开了。
  白宸也侧过脸来看他,对他眨了眨眼。那瞬间眼中融进了斜辉,看起来极温暖。
  姬允手指发颤,又起了痒意,很想要碰碰他。
  然后一只白 皙的手从广大袍袖中露出来,轻轻地握住了他袖内的指尖,姬允来不及反应,那只手轻轻一触之后,已经收回去了。
  好像小心愿得到满足似的,少年弯起眼睛,对他微微地一笑。
  日渐西斜,钟鼓之声远远地自钟楼鼓楼传来,城门将闭。
  白宸送他到玉带桥头,两人磨蹭许久,还是未说得成再见。
  明明此去并非再无相见,心中却分外不舍,总觉得下次相见不知何时。
  姬允叹了叹,也觉得自己行事太过于啰嗦些了。
  便捺住情绪,同白宸道:“菊月之后,各州府便要将品评名单送到京中,想来也不过这一两月的事情了,你且再等等。”
  他没有说自己还有私心:等白宸领了一官半职,有了入宫的资格,两人相见也要容易许多。
  白宸默默地看着他,几乎自语一般,他低声道:“宸晓得,宸如今竟只有靠这个法子,才能接近凤郎了。”
  那声音太轻,又模糊,姬允一时不能听清,再询问时,白宸只笑了笑,道:“届时还求凤郎能赐宸一个内廷官职。”
  都说地方郡守不如京中县令,而京中所有低阶官职,自然都比不上在天子近前当差的内廷官职,若想要青云直上,自然要多多地在天子跟前露脸。
  “小郎君志气不小,”姬允挑挑眉,也笑道,“允了你便是。”
  车马过了玉带桥,耳边便陡然便清净许多。朱雀大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各府的家仆们在扫门口的落叶,偶有装饰华丽的马车经过。
  朱雀大街正街上所住的,俱为京中一等一的豪门贵戚,顾氏更为其中佼佼,大将军府坐在朱雀大街之首,与王宫仅一墙之隔。
  行至大将军府时,姬允掀开帘子看了看,大将军府建造得极是辉宏,光是门脸都要比旁的府邸高大两倍不止,门前蹲着的两座石狮子有成年男子高,神态甚是威严。头顶匾额乃是整块紫檀木打造,以纯金镶边,贵气非常。
  那块匾是姬允亲赐的,上面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也是他亲笔题的。
  天色愈渐昏暗,各府门口已点上了灯笼,就着那模糊昏光,姬允盯了那匾额一阵,脸上无甚表情,正要走了。
  见到有一人从大将军府的侧门,颇有些鬼祟地溜了出来。
  因那人戴了披风兜帽,姬允眯着眼打量了片刻,眉峰才渐渐挑起来,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
  “把他给朕揪过来。”
  姬蘅被按着在宫中代理朝政,还全年无休,身心已濒临崩溃。父皇返京之后,他以为自己总算是能喘口气了,又被白宴捡起落了一年的课,怕他学不死似的,教他往死里学。
  今日好不容易甩掉难缠的白宴,翘了课学,溜出宫来找他舅舅。顾桓作为本朝第一名将,素日的不苟言笑,一眼瞟过去,便让人腿软,想要下跪。这朝野闻名的大杀神,却惟独对自己这个外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宠爱有加。小时候姬蘅不知死活,不止一次骑过顾桓的脖子,口中驾驾地喊,把他那个杀神舅舅当大马骑,骑得理所当然,骑得无所畏惧。顾桓也都只是稳稳地托着他,从未沉过脸。
  姬蘅在大将军府里好吃好喝,作威作福了一日,才在侍从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动身回宫。
  哪知才出府门,迎面就被父皇的贴身近卫给逮着了。
  姬蘅一看到是卫纶亲自出马,便知要完,果然一举目,便见到府门不远处停了辆车子,李承年站在车下,大约是在等他,眼里充满了同情。
  卫纶神色恭敬,拱手的姿势也很标准,却无端让人觉得火大。
  姬蘅拧了拧过于秀美的眉毛,他生得很有几分姬允的形韵,只是太年少些,显得青涩。
  只眉目里那种矜贵,简直一副模子刻出来的,他冷冷地哼了声:“滚开。”
  那股神情语气,显然是全学的他父皇。只是还未变声的少年清音,少了些他父亲那积淀已久的气势,如幼猫学虎,以为自己超凶,却一根手指头便能戳个肚皮翻起。
  卫纶垂眼退到一边,姬蘅微抬下巴,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走到车前,才顿了脚步。
  面上骄矜高傲消失无踪,小太子一脸苦相,很怂地小声问李承年:“父皇怎么亲自来了?”
  心中又咬牙恨恨,白宴那个阴险的,竟然直接向父皇告了状。
  李承年抿着唇,忍住笑,道:“殿下别让圣人等久了,快些进去请罪罢。”
  姬允坐在车中,脸上冷冷的,看着姬蘅耷了眉毛,自觉地在车厢一角蹭了个地儿跪了。
  “父皇,儿臣来认错了。”
  姬允冷眼睨他:“你有什么错?”
  小孩儿老实认罪:“儿臣不该旷课,还将老师关在书阁中。”
  姬允眉角一抽,敢情这趟还是坑了老师,偷溜出来的。
  他一时倒是想不起来自己也是偷溜出宫来的,更不提自己年轻时候和老师作的那些对,只板着脸孔,把不学无术,不尊师重教的太子训了个狗血淋头,顺口还给禁了一月的足。
  姬蘅被训得彻底恹了,生无可恋地跪坐在姬允脚边。
  又听得姬允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既那么亲热你舅舅,有事无事便想着往大将军府跑,怎么还是这么一副软筋软骨头的不中用?”
  一直默默受骂的小太子,终于觉得有些委屈:“不是父皇不许儿臣碰兵刃吗?儿臣原想向舅舅习武,舅舅听父皇的话,也不肯教儿臣。”
  姬蘅生来羸弱,从小大病小病不断,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姬允实在怕了他的儿子们,一个一个地早夭,于是分外小心翼翼,养他如养了个水晶人儿,舞枪弄棒这类危险玩意儿,自然是不许姬蘅碰的。直到姬蘅平安成年了,姬允才发觉这太子经年在锦绣堆里养着,被养得又娇气又草包,已经是被养得废了。便准他去了一回战场,想让他长长血气。
  结果上了战场的姬蘅娇气草包丝毫不减,顾桓却因了他的娇气草包而殒命。
  姬允心中忌惮顾桓,却也同样真的依赖于他。顾桓一死,各地藩王失了弹压,群起而反,他手忙脚乱平定了八王之乱,又马上遭遇后梁侵犯,实在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继乏力。
  盛朝迅速地在手中衰落下去,而他眼睁睁望着,却无能为力。
  想到前世种种,姬允眉心突突地跳。
  若是姬蘅不去战场,甚至只要不那么草包,顾桓就不会被他坑死;顾桓不死,八王就不敢妄动;既无内忧,外患后梁也就不会有机会趁他虚弱时进攻,便是入侵,朝中既有顾桓坐镇,就不必从未行过军打过仗的白宸出阵;白宸不立那场军功,就不会受尽爱戴,聚起势力,最后一朝反口,咬断他的咽喉……
  姬允心脏咚咚如擂鼓,为这连串的联想,他背后发了一层冷汗。
  他勉力地稳住心神,声音却有些嘶哑了:“你果真想要习武?”
  姬蘅对他父皇冷静面皮下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他天真纯洁地点点头:“儿臣不止想要学武,还想学行军打仗。像舅舅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舅舅为我朝第一名将,儿臣一直以舅舅为榜样。”
  毕竟是少年人,多少都有英雄情结。姬蘅自小更敬仰他舅舅,姬允也早就看透了。
  姬允此时却没心情同姬蘅心目中谁是他的第一英雄而拈酸吃醋,他声音发了沉,有种令人心脏发颤的严肃和沉重:“你若是真心,便不能嫌苦嫌累,半途而废。必要钻研透彻,若是只学个皮毛,你便不必开这个头了。”
  姬蘅听了,眼睛渐渐地瞪大了,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结结巴巴道:“父,父皇,的意思是,儿臣,儿臣……”
  姬允嫌弃他这一副窝囊样儿,伸手指捏了他脸一把。
  眼里却已经微微地笑了起来:“等父皇同你舅舅提过之后,你就跟着他学武吧。”
  姬蘅几乎要跳了起来,极快活地应了声:“是,父皇!”
  自然,之后娇气的小太子如何被他亲舅舅虐得哭爹喊娘,抹着眼泪哭喊我不学了,那就是后话,暂且不提了。
  既载了这个浑小子,姬允索性送人送到底,准备将人送回东宫。
  倒是姬蘅看见车子行进路线,忙着喊:“父皇,走这边走这边,儿臣要先去看母后。”
  姬允一顿,还是让车子转了方向。
  李承年觑他神色,连忙在旁说好话:“太子殿下性属仁孝,早晚前去昭华宫请安,也是合乎礼仪的。”
  姬允瞥了这自作聪明的老货一眼。
  他几时又说了不许太子去向皇后请安了,便是皇后与他不和,也是太子的生身母亲,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自然受得起太子的早晚问候。
  他懒得理李承年,淡淡地问姬蘅:“你母后近日可好?”
  姬蘅眨眨眼,大约也是有些惊讶姬允会关心母后,反应片刻才用力点头:“父皇不必担心,母后最近心情舒畅,连饭都比以往多用一些。”
  姬允心想,她一年不看见我,心中当然舒畅。
  但见姬蘅那一团幼稚的脸上,写满了“自家不懂事的父母总算成熟了一点点”的感动与欣慰,嘴抽之余,不免又感到了两分愧疚。
  无论他与顾蕴之间如何,终究是波及到了姬蘅。
  是以到了昭华宫,姬允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回来也没同你母后仔细说会儿话,一道进去罢。”
  草包小太子闻言,即刻泪光盈盈,就要变成哭包小太子了。
  姬允又嫌弃地捏他一鼻子:“不许哭!像什么样子。”


第33章 
  姬允却未直接进去,反而等在门口,等宫人一层层地通报之后,再由昭华宫的人,浩浩荡荡地迎他进去。
  顾蕴身着皇后朝服,仪容端庄地站在厅前,姬允一到,一丝不苟地同他行了礼。
  这是最合乎礼仪的,本应无可指摘。但即便是帝后之间,对于结发十多年的夫妻而言,每次见面都这样大费周折,也太过于生分了。
  前世顾蕴和他形同陌路了一辈子,至姬允被囚禁,顾蕴仍安坐在深宫中,到他身死,也未听得那边一丝动静。
  夫妻情义凉薄至此。
  重活一世,身边的许多事情相比前世,都起了偏差。
  唯独顾蕴,竟一如当初。
  姬允摆摆手,冷淡地说了声免礼。
  姬蘅赶紧上前去扶起他母后,全然看不懂两人之间冰壳一样氛围似的,脸上团起得意的笑:“母后,儿臣同父皇一起来看你了。”
  太子在场,姬允好歹忍住了,没说出你母后巴不得我永远别来看她。
  只冷着脸闭紧嘴,径自坐到上首。
  顾蕴大约也同样顾及到姬蘅,不说什么,只摸了摸姬蘅软软的头发顶,短促地微笑一下。
  那转瞬而逝的微笑,使她那冷肃面容,陡如春水梨花初开,清极艳极。
  顾蕴是生得很美的。
  同她哥哥一样,顾蕴因混了番邦血统,鼻高眼深,又不像她哥哥轮廓太过突出,兼具了深邃与柔美,那满头的乌黑长发带了卷,更使她像个番邦小公主。
  本朝对女子并不特别拘束,顾蕴小时候也爱跟着她哥哥上蹿下跳,习武弄剑,后来年纪稍大一些,生了女儿情思,便不大跟着男孩子混,只蜷在绣房中读书写诗。岂料顾蕴于诗文上竟也很有天赋,还因之在京中得了顾女士的一个名声。又是京中有目共睹的姿容绝色,大族之女,一时求亲者不绝,几要踏破了顾府门槛。
  彼时姬允刚刚离宫建府,正需一位极匹配的贵家女入主王府。有好女若此,又是顾桓的亲妹妹,顾桓私下还亲自来同他说亲,姬允自然无有不允,遂三书六礼,声势浩大地迎娶了顾蕴作正妃。
  顾蕴用热帕给姬蘅擦了手,姬蘅挨着她,说些嘴甜讨巧的话,多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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