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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沧海-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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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的栽绒地毯,分设几十处矮几,几上酒器果子皆已布好。明染左右看看,忽觉此地竟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明罄兰低声道:“哥,这儿和天澜圣宫有点像。”
明染微笑点头,在指定的客座上落座,靳端阳右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白白胖胖的少年,看服饰应是苍沛国的一位皇子。明染被他安排在自己左侧极近之处。明罄兰和明灼华坐于他下首,两名随行的宰辅和谢诀落座在他身后。明染去了斗篷交付明灼华手中,玄色销金龙纹常服外又罩一层暗金色蝉翼纱衣,瞧来倒是很随意。
靳端阳笑吟吟道:“这一次请贤弟惠驾光临,可是使出了愚兄浑身解数,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放你走了,你我须得多亲热亲热,还请贤弟不要怨兄自作多情。”
他言语中有些暧昧不清的,明染颔首应下,又道:“待会儿鄙国也有贺礼送上,还望陛下莫要嫌弃粗疏。”
他语言暗哑几不可闻,靳端阳道:“贤弟的嗓音怎么了?”
明染道:“不太好。”身后的谢宰辅忙替他解释说鄙国国主本来嗓子就不好,如今又风寒初愈因此言语不便。
靳端阳很吃惊:“啊?可是那一年被人强灌了剧毒所致?”
此言一出,竭海国诸人顿时有些色变,只明染不动声色置若惘然,谢宰辅只得道:“正是如此,不过在逐步好转。”
靳端阳一脸懊恼之色,忙道:“是朕之过,竟不小心提起贤弟过往伤心之事,该罚该罚。不过贤弟还是少说话吧,听愚兄说就行了。”让内侍斟酒自行罚了三杯。
竭海国的生辰贺礼的确有些粗疏,一箱黄金一箱珍珠一箱各色宝石,还有十几块体量极大的水精原矿,并没什么新奇玩意儿,唯有实惠二字,看来这贺礼准备的似乎不是很上心,但靳端阳喜滋滋笑纳了。余下的邦国郡县有献上各种奇珍异宝的,有敬献大型歌舞的,一场盛宴折腾下来倒也热闹非凡。
弦管齐发声中,靳端阳慢慢凑近明染,笑吟吟道:“贤弟啊,那边是朕的皇三子,素性敦厚纯孝,与令妹年纪正相当,或许他们能说得来话,让小姑娘坐去那边可好?愚兄想挨着你坐,有要事与你相商。”
明罄兰自从靳端阳说了那句不中听的话,便沉着一张俏脸连歌舞都待看不看的,见靳端阳撵她走,她打量那边的白胖子片刻,心中也知靳端阳打的什么主意,但却意外地没有用男女授受不亲等理由推脱,起身去白胖子身边坐了下来。
三皇子倒吓得往后微微一趔趄,尔后别别扭扭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色,将手边一碟此季节罕有的新鲜果子推了过来,低声道:“妹妹请用些果子。”
明罄兰淡淡道:“贵国皇帝陛下称呼我皇兄可是贤弟二字,殿下该叫我小姑姑,莫要乱了辈分。”
三皇子一顿,脸上浮起一丝微微的羞红之色,见明磬兰只管沉着脸看向殿堂中央,片刻后又鼓起勇气接着搭讪:“你知不知道我父皇在和你皇兄商讨什么?”
明磬兰看向对面的靳端阳,见靳端阳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明染只负责点头或者摇头,倒也颇为省心,她微笑道:“左不过是商讨北斗海峡航道的事情,你们叫我们来难道不是为这个?”
三皇子叹道:“此本互惠互利之事,本不该拖延到现在,却不知贵国为何推诿这许久,我单是在御书房跟着父皇听政,就听到户部臣子和父皇多次提及此事,父皇只说再耐心等等,总得等到对方态度转化才成。你们竭海国富足,自是不差这点银子,可须知民生不易,既然两国比邻,总得互相体谅才好。”
明罄兰:“听殿下这么一说,莫非前几日我们在汐州看那一出《破云京》是你们指使人编撰的?还互惠互利皆大欢喜呢,你们苍沛国民生易不易的,关我们什么事儿。我们东海的地盘是我皇兄当年带着明翔军一点点打下来的,我们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还需要体谅什么人!你想让体谅你苍沛国子民,你怎不把苍沛国的国土四角一挖抬起来送给我们竭海国?我们也就好好体谅一番。”
三皇子愠怒道:“我在认真和你探讨,你言语怎么这般刻薄?你是远客我不跟你计较,但也请你收敛些。”
明罄兰侧头上下打量他,目光灵动语笑嫣然:“这就嫌我刻薄了?殿下,你不跟我计较是对的,你待人如此宽厚,怪不得心宽……”她顿一顿,又悄悄打量三皇子,见他眉头微蹙,似乎已觉察到自己咽下了什么字眼儿。
靳端阳令她坐过来的目的自是不言而喻的,想来有联姻的意思。只是这人也不是皇长子,经过言语试探,又发觉他也不是多聪慧的人,想联姻还拿出这么个白胖子,若事成了靳陛下又平白压自己皇兄一辈,明罄兰越想越生气,决定再恶毒一点,索性彻底得罪此人,于是微微倾身凑近三皇子,低声道:“其实三皇子还有个长处我估计别人不知,你若到了暑日,必定没有蚊虫困扰之忧。”
三皇子讶异:“此言何解?”
明罄兰轻叹一声:“唉,那蚊虫一嘴扎下去,满口都是肥腻油脂,可不被糊住了嘴么,半点血也吸不到,以后哪只蚊子还耐烦咬你?”
靳端阳果然在和明染商议开通北斗海峡之事,许诺他若能应承,便将明赟带来相见,如利益上能相让几分,那么发还他二叔似乎也能商量。明染并不想将双子岛北侧航道在此时开通,为着竭海国地盘太大,北斗海峡北侧是北三岛,上面还居住着当年从双子岛被驱逐出境的天弥族人,不可不防备。而明翔军如今兵力只堪堪顾得过来眼下,往北斗海峡这边再分配人马就显得有点捉襟见肘了。但此理由不可对靳端阳明言,于是道:“客商可以都走白鹭岛商道。”
靳端阳叹道:“走白鹭岛商道并非不可以,只是商户们将货物从北方千里迢迢运送到南方,再通过虞侯的地盘,再走白鹭岛,经过层层盘剥,获益不免大打折扣,实在是太打击他们的信心。”他斜了明染一眼,再凑近些,推心置腹地道:“虞侯此人你比我更知根知底,蚊子腿上他都想劈二钱肉下来,何况是这些家产万贯的大客商,过一下非给他活活剥一层皮不可。”
他肆无忌惮痛痛快快地说着虞劲烽的坏话,心中十分愉悦,明染来回权衡利弊,若真是互惠互利之事,他不打算在这上面和靳端阳赌气,毕竟竭海国当务之急也需发展民生经济。他心中暗暗谋算一番兵力如何派遣分布,易镡这次如能乖乖地不出幺蛾子,便可以往北边城镇领兵去了,于是终于道:“陛下令人拟一份文书,一切比照白鹭岛那边。我回去和他们商议一下,明日回复。”
明染话音才落,却忽听那边三皇子怒吼道:“你……你才被蚊子咬……咬……”他一张白又圆的脸涨得通红,嘴角一扁一扁的似乎想哭出来一般,连面前的酒盏都被他激动之下失手推翻,酒水淋漓洒在衣襟上。
明罄兰似乎也受到不小的惊吓,以袖掩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目中满是惶然之色:“三皇子,您怎么了?这数九寒天的哪里来的蚊子?”
靳端阳不知两人为何冲突,只得拧眉道:“三儿,不得无礼!”
明染对明罄兰招招手,令她过来自己这边,明罄兰一甩衣袖,将三皇子丢在了那边,料他也没脸皮将自己嘲讽他的话学给别人听。
靳端阳只笑吟吟地看了看她,随口提醒道:“令尊昨日已经赶到,如无意外,明晚朕让他去寻你们。”招手让户部官员送上了文书,看来这文书竟是早早就准备好的。
明罄兰也立时收敛怒气恭敬无比地望着靳端阳:“如此多谢陛下,适才小女子……言语有失,幸而三殿下不曾怪罪,小女子感激不尽。”
当晚明染拿着文书和两位宰辅及谢诀商议过后,第二日便与靳端阳正式签署了契约。两人又就其余事项商议半天,除了国土上不能想让,余者只要牵涉到两国民生之事,明染均较为宽容,未有半点刁难推诿之意,都跟他协商了个结果出来。
靳端阳心下甚喜,当晚果然让一群侍卫将明赟送到了聚涛宫去。
明赟陪着那侍寝侯在平京已经四年了,走时是个严肃古板的中年人,回来成了满头华发的老者,明罄兰险些认不得他,又思及他当初丢下自己兄妹进宫护驾的无情,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的,正在一边嗫嚅犹豫着,明赟一眼看到迎出来的明染,却忽然脸色一沉,怒声道:“你们不好好呆在竭海城,跑来这里做什么?”
明染已听惯了他训斥自己,只笑了一笑,并不反驳,明罄兰却急得跳脚:“爹,大哥还不是因为苍沛国陛下说要掘了我们明家的祖坟移到平京去,迫于无奈才来的!我却是想知道你的下落也跟了来,你怎么一见面就训斥人?”
明赟厉声道:“你懂个什么?苍沛皇帝拿这个威胁你们,将来必定还会得寸进尺逼着你们答应别的。小染你身负千斤重担,怎能轻易被他要挟?你看那五陵原上,有几座帝王陵墓能完好保存至今,何况我明家祖坟!他想掘就掘想移就移,移来平京又能如何,四海之内皆净土,此心安处是吾乡,祖宗们必定不会怪罪。若真有罪责降临,作为你们长辈,我担着就是。”
明染目瞪口呆望着他,而后过去握了他手道:“二叔教训的是,只是今日合约已经签署过,以后此种错失,侄儿定不再犯。”
明赟打量他片刻,终于叹道:“也怪不得你,你从前又不曾做过国主,又无许多人帮衬着。我听说你如今身子孱弱伤不得神,莫要在此多耽搁,也莫要挂念我安危,早些带着兰兰回竭海国去吧。”
明染倒是微微一怔:“二叔不跟我回去?我专程为那靳端阳准备了一只画舫,如他应承二叔和我走,就可以送给他,想来他不会因此事为难。”那只画舫虽然体量不大,但用料珍贵做工精致,也费了几十万两银子,对见钱眼开的靳陛下来说,换走一个无关紧要的降臣必定不在话下。
明赟一脸肃然之色,阴沉沉盯着他,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只接我回去可以,朱鸾国前国主你接不接?如你不肯要他只肯要我,天下人会如何诟病你,可想过没有?”
明染微笑道:“谁管他们说什么,我又听不见。二叔,其实我适才有些担心,怕你逼着我迎回国主表兄,那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明赟拧眉道:“你胡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吵嚷声,似乎有什么人要求见明染,明赟脸色微微一变,抓着明染的手紧了一紧,低声道:“ 朱鸾国已成过眼烟云,二叔一辈子恪尽职守,自要陪在国主身边尽忠到死。明家有你二叔很欣慰,你放宽心快些回国去,以后不要再惦记我。”
谢诀到了殿门处,低声道:“座主,那……那……他跟来了,他想见一见您。”
明赟忙道:“是……是前国主,你如今身份贵重,莫要轻易见他,二叔去替你应对。”那侍寝侯三字的确是前国主的正经封号,但明赟一辈子为人端方,作死也叫不出口。
第111章 第一一一章
明染道:“恐是他不肯罢休。”
明赟道:“你不用管,平日皇帝陛下对我等看顾极严,怎么会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溜出来,分明是有意为之。”
他丢下兄妹二人出去,片刻后外面的吵嚷声却更大了,夹杂着侍寝侯的怒喝之声,明罄兰闻声一脸的忧心忡忡。明染见状索性出了聚涛宫,谢诀和阿筳忙跟上,却正见前国主冲着明赟发怒:“他若不肯见我,我今日便撞死在这聚涛宫的大门上!你凭什么阻拦我,滚开!”一脚踹在他腿上。
侍寝侯其实没多大力气,但明赟就势跪倒,俯首硬邦邦道:“请侯爷立即回去,陛下知晓恐又要责难。”
明染对明赟道:“二叔,你进去看看兰兰,你今晚还不曾顾上和她说话。”令侍卫扶了明赟送入聚涛宫,又对侍寝侯道:“表兄,我们去那边说。”
聚涛宫左侧不远处一处崖岸,紧接暗沉沉望不到边的大海,崖下正怒涛拍岸如惊雷阵阵。侍寝侯见明染出来便不闹了,只死死盯着他。侍卫上来扶了他手臂,强行将他带到崖边去,随他而来的两名内侍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
待两人站定,侍寝侯方道:“小染,你竟然如此没良心,不肯出来见我,逼得我不得不寻死觅活!纵然我不再是国主,难道我不是你表兄?你还是这般心狠,一点亲情都不肯顾念!”
明染道:“你有话就说。”
海岛上风大,又是夜半时分,那侍寝侯却只着一件青色半旧窄袖棉袍,连个御寒的大衣裳都没有,在外面这半天冻得有些哆哆嗦嗦的,他强撑着和明染道:“小染,我在苍沛国已经四年了,四年了啊!这四年简直是度日如年!从前鄞王回来跟我说他在苍沛国吃不饱穿不暖,我还当他是为了乞怜而夸大其词,如今才相信他所言属实。你想想看,他那时是人质尚且如此待遇,而我不过是个亡国之君阶下之囚,他又会如何对待我?还封我侍寝侯,你听听这像什么,从古到今,谁会得住这么个封号?”
他抬头看着明染,眼中满是期待:“我来寻你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想留在苍沛,想跟你去竭海国,行吗?”
明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侍寝侯屈尊纡贵跟他理论半晌,却是这么个结局,顿时怒了,上去紧紧揪住他衣袖,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你为何不答应?当时若不是你突然叛变,云京怎么会那么快就沦陷,我又如何能落到这般地步?这是你欠我的,总该还给我!”
明染:“还你什么?”
侍寝侯愤怒之下口不择言:“把你的竭海国还给我!”
明染默然无语,片刻后轻笑一声,听来冰冷刻骨,他抬手,摸了摸侍寝侯的咽喉。纵然他剩下三四分功力,纵然病体沉疴,但想掐死这个人却依旧轻而易举。
侍寝侯被明染溢出的杀气激得浑身一颤,不寒而栗。明染沉吟一下,却忽然又收回手,温声道:“你走吧,此话我就当你从未说过。”
侍寝侯自知失言,却死死抓着明染衣袖不肯放,低声道:“小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要你带我走,我不……不要什么也行。”
明染索性顺势将身上大氅褪下掷入他怀中,淡淡地道:“我没叛变过,如今也不曾占从前的朱鸾国半分土地,不欠你什么。你自己将国家糟践到那般地步,我虽尽力也无力回天。我当时虽有失误过错,与你却无干,你回去细想便知。”
阿筳横插过去将侍寝侯隔开,劝道:“衣服都给了你,你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至于其余的事情,我们陛下回头会和那皇帝提,尽量不亏待你。”
侍寝侯有心将衣服还给明染以标榜气节,但实在太冷了,由不得半推半就穿上。那大氅的毛里上尚且带着明染的体温,他尝过了彻骨寒冷的滋味,又瞬间被这温暖包围,哪里还割舍得下,不由得裹紧了大氅,又道:“小染……”
阿筳在明染的示意下,又塞一个锦袋给他道:“拿着这个,快回去吧。”
侍寝侯摸着里面应该是珠宝和银票一类的玩意儿,他抬头看看明染,明染不止何时已经离得他五六丈远,侧身而立盯着远处暗沉沉的海面出神。谢诀正小跑步地跟过去,另拿一件斗篷将他仔细裹住。
看这架势,明染是铁了心不管自己,侍寝侯惊惧与失望交加,一时间竟涕泪双流:“我不要银子,我不是来要银子的!小染,你不能对我这样狠心!”
阿筳挑了眉看他,沉声道:“你不需要上下打点?做人灵活一些,免得吃苦。”
明染远远听着,忽然觉得自己无聊之极,为何要跟他这般纠缠不休徒惹烦恼,这海岛简直呆不得了,他只想立时就回到竭海城去,于是回身冲着阿筳和谢诀摆摆手,转身离开,众人尾随上去拥着他扬长而去,将侍寝侯孤零零丢在当地。
侍寝侯紧追两步,却又颓然停下,只恨恨望着明染背影。他身后那两个内侍还是从云京跟来的,知悉前因后果,见状也不由得深深叹口气,低声劝道:“早些回去吧,若是给皇帝陛下知晓,又是一场麻烦。”
但侍寝侯并不是那很谨慎精明的人,没人替他兜揽遮掩,况且靳端阳也许是有意放他出去,因此侍寝侯跨进房门的那一瞬间,就见那位神经兮兮的皇帝陛下盘踞于他的榻上,唇角弯弯笑得别有深意。
他一惊之下止步不前,靳端阳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啧啧,出去赚了一件好衣服回来,也算不虚此行。”
他跳起来,缓步踱到呆若木鸡的侍寝侯面前,强行将他外衣剥离下来拿在手中看了看,那一领暗金色回纹锦做面的大氅,从上到下盘了九龙图案,拿上品黄水精磨成极薄极小的鳞片,一片片穿缀而成,烛光下闪着些微璀璨的光芒,龙目处镶嵌两颗金黄色的南珠,华贵又不失典雅端正。玄狐内里轻薄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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