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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沧海-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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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染眼角抽了几下,这老姨母又来了又来了,总是拿着这些女孩子的东西给他戴,恨不得让他一身的珠光宝气,当他是十六岁的黄花闺女呢!但看姨母着实伤心,又不敢拒绝,只得顶着那副白玉璎珞被钟太后拉坐在身边,温声道:“姨母,我给您带来了雪狼皮斗篷,虽然不值什么,却也是是小染亲手所猎,其中有一只,还是雪狼群中的狼王。”
  钟太后摸着他的手感慨万千:“我儿长大了,又有出息又孝顺,回头姨母重重地赏你!”她眼光扫过殿中,待看到钟栩之时,冷哼一声:“二郎,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姐姐,你看你连小染都不如,他一回来就知道来看我,而你呢,哀家只当你等着来给我吊孝了呢!”
  钟栩忙躬身为礼:“臣弟不敢,臣弟……前一阵子忙,疏于问候,大姐姐见谅。”
  钟太后欲待接着发作,想起来殿中人多,总得给这小兄弟留几分面子,于是又将怒气压下,吩咐道:“待会儿国主过来赐宴,你们三个陪着哀家好好地吃个团圆饭。恰好今日命妇觐见,就一并赐宴在这偏殿吧。”
  这个恰好真是恰到好处,明染也说不出什么来。他被太后拉着问长问短的,于是只捡那不太离谱的事情说了些,哄得老人家十分高兴,得意地往珠帘那边瞥了一眼,心道云京疯传我们小染荒腔走板靠不住,今日给你们看看,看还是否舍不得把女儿嫁过来。
  到得近午时,现有内侍来通报国主即可便到。于是命妇们从帘后撤到了偏殿去,几位太妃也请了过去。才有国主着朱雀纹玄色袍服,晃晃荡荡进来了,众人忙再次给国主叩首。国主却一看到明染就拊手惊呼道:“哟,哪里来这么一位面生的美人儿!母后,这是你钟家的亲戚?”
  钟太后拧眉道:“难道你真不认得他了?还美人儿美人儿的!”
  国主再仔细一看,笑道:“原来是小染,长这么大了。母后,孤又不曾有断袖分桃之癖,不过白夸他一句,您紧张什么?来来来,都坐下,一家子不用拘谨。”
  好容易开了筵席,钟太后将明染和钟栩一左一右拉在身边,左文徽本打算叨陪末座去,国主却并不曾忘了他,勾勾手指把他叫过去挨着自己:“没人疼的就跟着孤坐吧。”
  一场筵席坐到中途,左文徽陪着国主殷勤小意地说话,钟栩埋头苦干顾不得言语。明染不好学着他舅只管胡吃海塞的,于是时不时帮衬钟太后几句。
  国主抽空盯着明染看了一会儿,问道:“小染,你快及冠了吧?”
  明染点头称是。钟太后道:“我们小染是四月十九的生辰,皇儿你届时得亲自去给我们行加冠礼。你是否提前想一想,给小染赐个表字。”
  于是国主停箸不食,敲着案子道:“只要他肯把美酒佳肴布置好等着,孤自然不吝啬走一趟。至于表字么,日渐染而不自知兮,秋毫微哉而变容。大约是怕你不好养的缘故,三姨夫才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让你滚点尘土,沾点地气,细想却是没什么意思。至于表字就叫‘吹影’吧,听着也精细一些,省得你连人带名字粗枝大叶不像样。你不是还有个堂弟吗?回头孤赐他表字‘镂尘’,你们哥俩合起来就是吹影镂尘。”
  明染起身拜谢,又道:“堂弟还小,镂尘二字臣弟给他存着。”
  钟太后道:“我听着却没什么好,虚无缥缈的。皇儿,小染这一去四五年,在外面可是吃了不少的苦。你看这孩子如今瘦的,哀家瞧着心疼得很,只觉得对不起他的娘,竟不知如何弥补他才好,想来想去,还是先还了他的爵位是正经,皇儿你意下如何?”言罢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国主闻言撇了下唇角:“就知道母后会这么说。孤若是轻易还了他的爵位,那安秀受的委屈,又有谁来弥补?”
  钟太后冷声道:“当年那一桩子事儿,不都是她做出来的吗?如今她也嫁得不错,还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就是偏着那个小狐狸精!”
  国主慢吞吞道:“那母后还偏着小染呢,从小就偏。”
  钟太后眉头一拧:“他从小就没了爹娘,少人照应,我偏些怎么了?”
  明染忙伸手按住她手臂:“姨母,当年确实是我得罪了安秀公主,陛下收了我的爵位也是该当的,不还就不还吧。过些天春闱里有武科,我以士子身份参加,自行谋个出身也可。”
  钟太后怒道:“你看六姓里谁家的孩子去通过科举自谋出身,除非他是小老婆生的!我钟家的外孙子更不能!当时那事情又不怪你,还害得你高烧一场差点送了命,这笔账哀家不跟他们细算就是好的。皇儿,你若还了爵位,这一页咱就揭过去。你若是不还, 哀家就从今儿个焚香沐浴断食替他祈福,省得他后半辈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凄惨!”
  太后发怒,举案皆惊,左文徽低眉顺眼沉默着。钟栩却悄悄侧头,冲着明染挤挤眼睛,狡黠一笑。明染伸手捧住半边脸,在心里呻吟一声,暗道坏了。果然,国主冷哼一声:“母后不用替他兜揽,他能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家里把三姨母的陪嫁随便磕两箱出来,够宫里头用三年了!”
  国主这话是有缘由的,雍江侯府的家产很多,多到让人眼发红的地步。当然平南侯府的家产也很多,但是搁不住八大天王弹腾,这个娶妻那个生娃的,时不时再出去打架斗殴赔付个医药费什么的,怎比得明小侯爷背负着家产万贯,却又偏偏一枝独秀四大皆空。
  但明染当年远走西北之后,他的家产被太后一把子收缴了去,且放下话来,谁都不许染指,不到明染回来定亲绝不发还。所以国主妒恨妒恨,也是人之常情,谁叫连他也不能染指呢?
  老太后闻言接着发作:“你这不孝子,母后说一句你堵一句,你究竟是想怎么样?”
  国主抬眼看着太后,越看越郁闷:“母后,孤恨不得天天彩衣娱亲,究竟哪里不孝了?孤应了您又怎么样。爵位钱财不过是虚妄之物,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世事皆无常,应作如是观。哎,这滚滚红尘,茫茫天下,怎么凡人就都看不透呢?”
  国主嫌太后偏心娘家人,气得饭也不吃了,干脆起驾走人,半晌后令内侍送了一只沉香木匣过来,里面装着玉质金环的册封文书和一道圣谕。明染忙接过,再次拜谢姨母替天行道为民做主。
  太后笑成了一朵菊花儿,冲身后一位嬷嬷招手,那嬷嬷立时捧过来一大捧卷轴:“哀家还有一件事儿要跟小染说,你这已经快要及冠,你的府邸里却连个正经女主人也没有。哀家知道你们都忙,今日一并替你解决了吧。这里给你选出二十个大臣家的女儿,个个品性贞德娴淑,相貌也是哀家一个个亲自看过的,断不会让你瞧着糟心。来,咱们一个个瞧瞧。”
  她此言一出,钟栩悄悄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后退几步。他对面的左文徽忽然抬头,双目如炬瞪着他。钟栩回瞪一眼,用口型告诉他:“我方便去。”然后一溜烟出了大殿,跑了。
  明染按住太后的手:“我信得过姨母,我看多了必定眼花,说不定会瓜地里挑瓜,所以我不能挑。”
  他态度坚决,钟太后只得又让宫女呈上一张纸:“你若是不在乎相貌,就看看这些姑娘们的家世,必得你自己满意才成。”老太婆抬眼看看他颇有些勉强的脸色,又道:“你家库房的钥匙还在哀家这里呢,我这就让人给你拿去。”
  意思很明白,不挑不给钱。明染在心里叹口气,只得随手在纸上一点:“就这个吧。”
  钟太后惊呼:“是萧老相国的小孙女儿,我儿好眼光,好眼光!老相国可是三朝重臣,快先去给萧老夫人道一声喜,回头哀家亲自跟她敲定婚期。”
  左文徽也跟着帮衬:“不错不错,天作之合。”
  太后一转头:“二郎,你也来看看,你的府邸也是空了多少年。咦,二郎呢?”
  左文徽道:“禀太后,小舅父他更衣去了。”
  偏殿却忽然一阵隐微的吵嚷之声,接着一个宫女跑过来低声禀报:“太后,萧老夫人乍闻喜讯,许是太过……太过欣喜,竟然昏了过去。已经去请了太医。”
  钟太后道:“嗯?如此说来,是得让太医给她好好看看。哀家记得太医院有一位神针郑,最能治这种突发昏厥,让他去给相国夫人扎几针。”
  明染一怔,起身道:“姨母,还是莫要勉强。”左文徽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侧,伸手又把他拉坐下来,低声道:“别理那老娘们儿,狗屁不通。等她孙女嫁过来,才知道她家运气有多好。”
  明染道:“大表哥,你说谁老娘们儿呢,那是萧老相国的正房嫡妻,是我未来的……呵呵。”
  他当晚就从太后那里捧走了自己家的库房钥匙和装房地契的描金箱子,临去时太后握住了他的手,谆谆交代:“小染,你表兄总是嫌我偏着娘家人,所以借机发作,你别放在心上。实则他是我的亲儿子,我又怎么能不偏着他。那满朝臣子们各怀心思的,有几个能靠得住?我偏娘家人还不是为了他好,毕竟都是自家人,总是能多帮衬他。你们须得体谅我这一番苦心。”
  明染道:“姨母,我明白的,你放心吧。”
  当晚的萧府,却一片愁云惨雾的,老夫人哭,儿媳妇哭,小孙女萧翡月还小,不明所以地跟着哭。三个女人一台戏,一起哭更是一台大戏,把萧老相国烦得不得了,可他跟明染也不熟,从前的很多事不过是道听途说,只得胡乱劝道:“你们不要哭了好不好?哪有你们听来的那么可怕,今天你也见了这位小侯爷,又不缺胳膊不少腿,又不是歪鼻子斜眼的麻子,我看着挺好。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
  老夫人抽抽噎噎地:“长得不错有什么用!最怕的是他真如传说那般心狠手辣,况且出去这么多年,谁知道在外面都干的什么!圣意难违,我们反抗不了,哭一哭翡月悲惨的命数还不行?还得拜托老爷去求个恩典,好歹多留翡月两年,她还不满十五啊,怎么能送去给那个畜……那个人糟蹋?”
  
  第12章 第十二章
  
  萧老相爷还是烦:“别说已经十五,十三四出嫁的女娃子也多得很,怎么求?没门儿!”
  老夫人听他语气决绝,两眼往后一插,又昏了过去,一群人手忙脚乱的。萧老相爷见老妻这般闹,也只得叹口气,想着是否过两日厚着脸皮去求国主太后的恩典,将婚期往后延迟两年。
  不成想雍江侯府表现非常积极,第二日就请了平南侯夫人上门提亲兼带求女方庚帖。老夫人只得亲自接了出来,言道此事须得和相国商量,请平南侯夫人回转,三日内必定有信。
  萧相国下朝回来,见老妻又得意,又骄傲,还带着几分矜持言道:“不成想他如此看重咱家翡月,必定是听说了翡月才貌双全的美名,这就巴巴求上门来了。”
  这老婆子老了老了反倒矫情起来,萧相国皱着眉道:“不是赐婚么,什么叫人家巴巴的?如此推迟婚期之事还用不用说了?”
  老夫人冷哼:“那自然……得接着说,我这么好的孙女儿,必得多留两年。”
  他是几朝老臣了,这点面子国主和太后不能不给,于是商定两年后再成亲。
  雍江侯府那边得信,直接告之曰:“一切按老夫人的意思来。”竟无半句二话,让老夫人又由衷得意了一把。
  过得几日,圣旨又下,让明染任左散骑常侍一职,尔后去兵部随着尚书打理诸般事宜。六部中养着许多这样挂虚职的世家勋贵,三五个月不见人影也是稀松平常。但左文徽却对此事十分上心,特意将明染叫去仔细询问了他的意思,又细细嘱咐一番,尔后亲自带着他来兵部报道。
  两人才走到兵部议事厅的门口,尚未进得门去,就听得厅内一阵吵嚷之声,劈面一只茶盏扔出,冲着左文徽的鼻梁而来。左文徽单手一捞抓住茶盏,拧眉道:“里面在做什么?”扯着明染大踏步入内,却听得风声再次劈面而至,明染一伸手,将一方巨大的砚台随着来势旋转半圈,稳稳托于手中。
  尔后只见偌大一间议事厅中,茶盏、湖笔、砚台、书册等正在空中来回乱飞,夹杂着几个人的骂骂咧咧之声。东边一个糟老头子,指着西边一个体态颀长的白脸汉子骂道:“你若是等不及,就回家接着丁忧去!来这里冲老爷我发火有什么用?多少人排着队要职位,这职位难道都在老爷裤腰上拴着,谁要就拽一个给他?”
  那白脸汉子冷哼一声:“下官已出孝期半年,窦侍郎的意思是,下官死了爹不够还得死了娘才成?这般咒人爹娘的,用心险恶之极!”
  然后“嗖”,又一枚砚台砸向他。那汉子随手摸个笔筒回敬过去:“老糟糠!老东西!”
  左文徽看清形势,一声断喝:“住手!”
  没人理他。
  左文徽侧头冲着明染使个眼色,明染闪身而上,身形在厅中急旋几周,只见得衣袂翩翩,不过转眼间功夫,他将在空中乱飞的东西都捞了过来,顺手在一张案子上摆放得整整齐齐,凑成好几套文房四宝。
  所有人瞬间怔住,连左文徽也愣了一下,明染冲他大表哥解释道:“在边关他们也是一言不合就开砸,王将军吩咐我,东西贵,看着点儿。”
  兵部窦侍郎终于把眼光转到了左文徽身上,转眼间他的脸变了,如春风化雨般笑成了菊花茶,温润润透着水气:“原来是左侯爷,惠驾光临,有失远迎,是下官的不是。来来来,这边坐,快些上好茶!这位是……”
  左文徽道:“这是舍表弟明染,今日带他来兵部拜见诸位,以后皆为同僚,望多照拂。”
  窦侍郎惊疑不定地打量明染,尔后更是欢喜得不行:“原来这位就是雍江侯吗?真是少年英武,卓尔不凡啊!来来来,这边请。”
  明染随着左文徽落座,透过清茶的袅袅白烟,他看到对面的白脸汉子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交汇,明染对着他一笑,轻轻举了举手中的茶杯。那汉子面皮却紧了一紧,转头看着别处。明染并不在意,听到身边左文徽道:“以后小染就交给诸位了,他年轻识浅,有不周之处,请各位多多指教。在下俗务繁多,这就先告辞。”
  众人恭送声中,左文徽走了,至始至终不曾看那白脸汉子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明染在兵部混了三天,被各路同僚请去吃了五顿酒,其中有两顿还是花酒。他本想着吃花酒若吃到胭华书院,也借机看看小舅赞不绝口的地方究竟怎样,结果云京的烟花巷陌许是太多了,没轮到。
  至于其余的,林尚书说年才过完,大家伙儿的心还没收回来,回头等人齐了,热热闹闹吃个收心饭再议。其实春闱快开了,各地士子早已提前涌进云京,将大小客栈占据的满满的,连城外的客栈也几无落脚之地。每年的春闱都有武举,武举全指着兵部调停,但年也不能不过完,怎么都得过到二月二龙抬头,吃了春饼再说。于是大家伙儿做鸟兽散,接着回去过年。
  于是明染也安心在家里打理家务,忽然想起来自己小舅,就用木匣封了五千两银票,让管家给小舅父送去。结果管家去了半日,又将匣子原封不动托回:“国舅爷不在府上,听府上管事儿的人说,国舅爷一直下榻在胭华书院。老奴是否要将此物送到胭华书院去?”
  明染道:“先搁着,他自己会过来。”
  果不其然,午后钟栩上门了,也不许人通报,摇着扇子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房,待明染得住消息赶过去,正赶上钟栩在由着性子调戏自己的两个大丫头明覆珠和明灼华。
  两个丫头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钟栩抓着明灼华的手不肯放:“美人儿,你家主子再不过来,你这就跟我走吧。我正缺个杨玉环,我还缺个江采萍,我们三个配一出大戏足够足够的,就让你家主子扮个波斯猫蹲一边儿流口水舔爪子!”
  明灼华脸红得桃之夭夭,极力想把手抽出来:“云京的波斯猫统共没几只,偏偏都是两只眼睛不一样的,我家少爷双目同色,扮哪只都不像,国舅爷还是另找他人吧。至于唱戏,奴婢没学过唱戏,但却跟着少爷练过几年武,杀人放火倒是在行。有没有专管杀人放火的戏,国舅爷就赏奴婢一出,就怕一不小心演过了,假戏真做。”
  钟栩立时松了手,嗔道:“你这个坏丫头!”
  明染过去把灼华拉到身后,问道:“小舅怎么来了?”
  钟栩笑得风轻云淡:“给明小侯爷贺喜,恭贺小侯爷喜得佳偶。不过我怎么听说那一日萧府老夫人在宫中晕倒了,回家去又哭到半夜?我的乖外甥,如今满城都知道了,瞧你这恶名昭彰的,多少年还余威不减。还是又新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情?”
  这云京闲人多,嘴碎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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